月嬋沒有立刻走。
接引使在山門外等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里,月嬋就站在核心峰的竹林邊,背對著楚夜,一句話也沒說。
楚夜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像兩株沉默的樹,根扎在土里,枝葉朝著不同的方向,卻偏偏被風吹到了一處。
直到接引使的聲音從山門外遙遙傳來,像冰裂:
“圣女,該啟程了。”
月嬋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她轉過身。
楚夜站在原地,沒有上前,也沒有后退。他的臉被晨霧遮了一半,看不清表情。
月嬋看著他,忽然開口。
“楚夜。”
“嗯。”
“你說,飛升是什么感覺?”
楚夜一怔。
他沒想到月嬋會問這個。
“……不知道。”他說,“我又沒飛升過。”
月嬋沒有笑。
她垂著眼睫,聲音很輕:“我小時候在月神殿的典籍里讀到過,飛升的修士會在雷劫中脫胎換骨,褪去凡胎,化靈體而生。從此不受荒域法則束縛,可登九重天,見更廣闊的天地。”
她頓了頓。
“我一直以為那是好事。”
楚夜沒有說話。
他知道月嬋在說什么。
黑死沼澤里那間囚牢,墻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遺言。
飛升即入牢籠。
飛升者,是被圈養的牲畜。
月嬋抬起頭,看著他。
“你拿到的那枚飛升令……”
“我不會用的。”楚夜說。
月嬋看著他,眼神很復雜。
“我不是勸你用。”她說,“我只是……”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楚夜替她說了。
“你怕我哪天腦子一熱,拿著那令牌就往飛升臺沖。”
月嬋沒說話。
沉默就是承認。
楚夜看著她。
晨霧漸漸散了,第一縷陽光從云層縫隙漏下來,照在她臉上,把那雙清冷的眼睛映得有些亮。
不是淚。
是她拼命忍著的、不肯落下來的東西。
“月嬋。”楚夜說。
“嗯。”
“你記不記得,你問過我,這輩子最想做什么。”
月嬋點頭。
“我說,我想給眾生開一條新路。”
楚夜頓了頓。
“那是騙你的。”
月嬋一怔。
楚夜看著她,嘴角扯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有些澀,像嘗了沒熟透的野果。
“我沒那么偉大。我只是不想死,不想讓我在乎的人死。什么眾生、什么天道,我其實沒那么在乎。”
“我只在乎阿蠻會不會醒,石蠻那條斷臂還能不能長回來,劍晨胸口那個掌印會不會落下病根,黑山他們能不能活著回到部落。”
他頓了頓。
“還有你。”
“你會不會因為用了太陰圣心被責罰,會不會因為救我被禁足,會不會……”
他沒有說下去。
月嬋看著他,眼眶終于紅了。
那滴忍了很久的淚,還是落了下來。
“楚夜。”她輕聲說,“你是傻子。”
“我知道。”楚夜說。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月嬋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睫上掛著的淚珠,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月華香氣。
他從懷里掏出那枚飛升令,放在掌心。
令牌漆黑,門縫里的金色光紋還在流動,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
“這玩意兒,我不會用。”楚夜說,“至少現在不會。”
“不是因為怕死,也不是因為怕被騙。”
他看著月嬋。
“是因為你還沒回來。”
月嬋低著頭,看著那枚飛升令。
她沒有說話。
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楚夜拿著令牌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
像月光。
“那如果我回不來了呢?”她輕聲問。
楚夜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打上去。”他說。
“九重天也好,天道宮也好。”
“你在哪兒,我去哪兒。”
月嬋抬起頭。
她看著他。
那雙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楚夜的倒影。
“……這是你說的。”
“嗯。”
“騙人是小狗。”
“……嗯。”
月嬋松開手。
她后退一步,把臉上的淚痕擦干。
然后她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楚夜掌心。
不是玉墜——那枚玉墜已經在他頸間了。
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月白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一輪滿月,背面刻著兩個字:
“月嬋”。
“這是我的本命令。”月嬋說,“月神殿圣女才有資格煉制的本命令,和太陰圣心綁定。”
“持此令者,可入月神殿任何禁地。”
她頓了頓。
“當然,你不是月神殿弟子,進去會被當成入侵者打出來。”
“……那你給我這個干什么?”
月嬋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留個念想。”
楚夜低頭,看著掌心的令牌。
入手溫熱,帶著月嬋的體溫。
他收進懷里,貼身放著。
和那枚飛升令一左一右。
一個冷,一個熱。
“等我能活著從眾生殿出來。”楚夜說,“我就去月神殿找你。”
“到時候這令牌不是入侵者的罪證,是拜山帖。”
月嬋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晨曦里第一縷光。
“好。”
——
山門外。
接引使的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看著遠處緩緩走來的月嬋,眉頭微皺。
“久等了。”月嬋說。
接引使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了月嬋一眼,又看了山門內那道模糊的身影一眼。
“圣女。”她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掌門的傳訊符里說得很清楚,您這次回去,是為了接受‘月華灌體’。”
“灌體期間,不可與外界有任何聯系。”
月嬋點頭。
“弟子明白。”
接引使看著她,沉默片刻。
“那您應該知道,這三個月到半年里,他就算死了,您也收不到消息。”
月嬋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沒有回頭。
“……我知道。”
接引使不再說話。
兩道光影沖天而起,沒入云層。
——
楚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銀光消失在北方天際。
他沒有動。
也沒有說話。
劍晨從竹林里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走了?”
“走了。”
“哭了?”
楚夜轉頭看他。
劍晨連忙舉手:“我沒看見,我什么都沒看見。”
楚夜收回目光。
他看著北方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天空,忽然開口。
“劍晨。”
“嗯?”
“你說,月神殿那‘月華灌體’……危險嗎?”
劍晨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說,“但月圣女走之前把自己的本命令留給你,總不會是拿去賣錢的。”
楚夜沒有說話。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了摸那枚月白色的令牌。
溫熱的。
像月光。
——
楚夜回到核心峰洞府時,石蠻正靠在石壁上磨斧子。
那柄石斧已經崩了七八個缺口,斧刃薄得像紙。他磨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道痕跡都要反復擦拭。
“她要走了?”石蠻頭也沒抬。
“……走了。”
石蠻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把斧子放在膝蓋上,用拇指輕輕刮過斧刃。
“我在黑巖部落的時候,阿媽每年春天都會去后山采茶。”
他忽然說。
“采茶要走三天,翻兩座山。阿媽走之前會給我縫好冬天的棉襖,把阿爸的舊刀擦亮,在灶臺上留夠半個月的干糧。”
“我問她,為什么要準備這么多?她說,怕回不來。”
石蠻頓了頓。
“后來有一年春天,她沒回來。”
楚夜沒有說話。
石蠻把斧子收起來,站起身。
“但阿爸還是每年春天都把刀擦亮,在灶臺上留干糧。”
他看著楚夜。
“他說,萬一她回來了呢?”
楚夜和他對視。
良久。
“石蠻。”楚夜說。
“嗯。”
“眾生殿,我去定了。”
石蠻點頭。
“我知道。”
“我可能會死在那里。”
石蠻看著他。
“我也知道。”
楚夜沒有說話。
石蠻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像兩座沉默的石雕,立在洞府門口。
晨光從竹林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
“楚夜。”石蠻忽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在神火壇的時候,阿蠻說他想去看上界嗎?”
楚夜一怔。
他當然記得。
那是在神火壇第三層,阿蠻渾身浴血,胸口的圖騰都快熄滅了,還呲著牙說:
“上界肯定比荒域大,老子想去看看。”
“等老子養好傷,就飛升上去,把那幫穿銀甲的雜種挨個揍一遍。”
石蠻看著他。
“他不去上界了。”
“他燃燒祖血的時候,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楚夜沉默。
石蠻繼續說。
“他不去了,我去。”
“你什么時候飛升,我什么時候跟你一起。”
他頓了頓。
“不是上界有多好。”
“是兄弟得在一起。”
楚夜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淚,有十六年來的所有不甘。
還有一點點——只是一點點——釋然。
“好。”他說。
“那說好了。”
“他日上界相逢。”
“你砍不動的人,我幫你砍。”
石蠻點頭。
“砍不動就一起砍。”
晨光漸盛。
楚夜轉身,走向洞府深處。
那里,阿蠻躺在石床上,呼吸平穩。
他胸口那道金色的光絲還在緩慢游走,像一條不知疲倦的螢火蟲。
楚夜在他床邊坐下。
“阿蠻。”他說,“你聽見了嗎?”
“石蠻說,他要去上界替你揍人。”
阿蠻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依然閉著,胸膛起伏平緩。
但楚夜看見,他眼角有一滴晶瑩的東西,順著太陽穴滑下來。
沒入鬢發,了無痕跡。
楚夜低下頭。
他把那枚月白色的令牌從懷里掏出來,放在掌心。
又掏出那枚漆黑的飛升令。
一白一黑,一熱一冷。
像日和月,永遠在天平的兩端,永遠隔著漫長的晝夜。
但他不著急。
他還年輕。
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總有一天。
他會在眾生殿找到金丹重生的方法。
他會帶著石蠻,帶著蘇醒的阿蠻,一起走到那扇半開的門前。
然后他會推開它。
九重天也好,天道宮也好。
她說過會回來。
那他就等她。
等他日上界相逢。
(第一百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