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做了個夢。
夢里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
他漂浮在無盡的黑暗中,像一具沉入深海的尸骸,緩慢、安靜、無能為力地下墜。
丹田的位置空空蕩蕩,那七片碎裂的金丹殘殼漂浮在虛空中,像七片凋零的花瓣,隨時會被黑暗吞沒。
就這樣死了嗎?
他想。
就這樣……結束了?
忽然。
黑暗中亮起一點金光。
很微弱,像將熄的燭火最后一次跳動,像瀕死的螢火蟲墜地前的最后一點閃光。
但那確實是光。
那光里,有一張臉。
是阿蠻。
阿蠻渾身是血,胸口開了一個大洞,里面空空蕩蕩,連心臟都燒穿了一半。他的嘴一張一合,像在喊什么,但聲音傳不過來。
楚夜讀懂了那個口型。
“楚夜……”
“大哥……”
楚夜渾身一震。
他拼命想游向那點光,但四肢像灌了鉛,每動一下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那點光越來越暗。
阿蠻的臉越來越模糊。
就在金光即將徹底熄滅的剎那——
“嗡——!!!”
楚夜體內,那根沉寂了十六年的混沌道骨,第一次主動發出轟鳴!
不是共鳴,不是呼應。
是怒吼。
是暴怒。
是沉睡萬年的兇獸,被人傷及幼崽后發出的、要將天地撕裂的咆哮!
楚夜猛地睜開眼!
“阿蠻——!!”
他整個人從月嬋懷里彈了起來,雙目赤紅,七竅滲血,氣息紊亂得像失控的颶風!
“楚夜!”月嬋又驚又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醒了?你的傷——”
楚夜沒理她。
他轉頭,看向北邊。
那里,金色的蠻神虛影正在消散,蠻神虛影下,是兩道渾身浴血的身影。
一個站著。
一個倒下。
站著的是石蠻,斷了一條手臂,渾身圖騰紋路徹底熄滅,像尊破碎的雕塑。
倒下的是阿蠻。
胸口一個拳頭大的血窟窿,心臟部位空空蕩蕩。
楚夜的眼眶,瞬間紅了。
不是哭。
是血。
兩行血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地上,滲進泥土。
“楚夜……”月嬋聲音發抖,“你冷靜點,你的金丹——”
“碎了。”楚夜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七片全碎了,丹火滅了,丹田像個破篩子。”
他站起來。
殘刀不在手邊,不知掉在哪里。
他也沒找。
他抬起左手,并指如刀。
“沒有金丹,我還有混沌道骨。”
月嬋臉色煞白,猛地站起來擋在他面前:“你想干什么?!”
楚夜看著她。
那雙眼睛,曾經清澈、堅定,像藏著一整個星海。
此刻卻像兩口枯井,井底燒著灰白色的火焰。
“阿蠻要死了。”他說,“我欠他一條命。”
“你去了也會死!”月嬋眼淚奪眶而出,“你的金丹已經碎了!你現在連筑基期都打不過!”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要去?!”
楚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淚,有十六年來所有的不甘和倔強。
“因為老子是他大哥。”
他繞過月嬋,向北走去。
月嬋撲上去抱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讓你去!你去了阿蠻怎么辦?石蠻怎么辦?我怎么辦?!”
楚夜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月嬋。”他說,“你記不記得,在靈溪宗的時候,你問我這輩子最想做什么。”
月嬋哭著點頭。
“我說,我想給眾生開一條新路。”
“那時候說這話,其實是騙你的。”楚夜聲音很輕,“我沒那么偉大。我只是想活得好一點,不讓別人欺負我,不讓我在乎的人被欺負。”
“后來我遇到了阿蠻,遇到了石蠻,遇到了劍晨,遇到了黑山大哥……遇到了你。”
“你們讓我知道,活著不只是為了自己。”
他輕輕掰開月嬋的手指。
“所以今天,我必須去。”
“阿蠻替我拼命,我就替他拼命。”
“他為我燃盡了祖血,我就為他燃盡這條命。”
他邁出一步。
這一步踏出,他體內那七片碎裂的金丹殘殼,同時發出細微的震顫。
像沉睡的士兵,聽到了沖鋒的號角。
月嬋跪在地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渾身發抖。
她想追上去,但腿軟得像面條。
她想喊他回來,但喉嚨里像塞了棉花。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楚夜走向那片金色光芒消散的方向。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走一步,他體內的金丹碎片就震顫一次。
每震顫一次,碎片上的裂紋就多一道。
當楚夜走出三十步的時候,七片金丹殘殼,同時炸開!
不是碎裂。
是引爆。
他以混沌道骨為引,以畢生修為為薪柴,將金丹碎片中最后一絲能量強行壓榨出來!
這股能量,狂暴、紊亂、充滿毀滅一切的氣息。
在他經脈中橫沖直撞,所過之處,經脈寸寸撕裂,血肉模糊!
但楚夜沒有停下。
他甚至沒有皺眉。
他只是握緊了并指如刀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血管像蚯蚓般蜿蜒。
混沌之力——不,那已經不是混沌之力了。
那是混沌道骨的本源。
是那根灰白色骨頭上,最核心、最原始、最不可觸碰的禁忌之力。
他把它抽了出來。
像抽刀出鞘。
“嗡——!”
灰白色的火焰,從他指尖燃起。
那火焰沒有溫度,甚至讓人感覺寒冷。它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崩塌,露出細密的黑色空間裂縫。
楚夜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朵灰白色的火苗。
這是他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最后的壽元。
這一戰后,無論輸贏,他都會死。
他笑了笑。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那里,荊無命正一瘸一拐地走來。
兩人隔著三十丈,四目相對。
荊無命腳步一頓。
他盯著楚夜指尖那朵灰白色的火焰,瞳孔驟縮。
“你瘋了。”他說。
“嗯。”楚夜點頭,“瘋了。”
“引爆金丹殘殼,抽取混沌本源,你這是把自己當一次性法器用。”荊無命聲音里有難得的認真,“一炷香后,你會死。”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來?”
楚夜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刀指荊無命。
“阿蠻打你三拳,我替他補一刀。”
荊無命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無奈,有欣賞,還有一點點——
嫉妒。
“三萬年前,也有一個人像你這樣。”他說,“明知必死,還要沖上來。”
“他后來怎么樣了?”楚夜問。
“死了。”荊無命說,“但他死之前,砍翻了七個比他高一個大境界的敵人。”
“那他挺厲害。”
“你也不差。”
兩人對視。
風停。
然后——
楚夜動了!
他沒有殘刀,刀法使不出來。
但他有手。
并指如刀,混沌本源為鋒!
一刀斬出!
刀罡如灰白色的匹練,撕裂虛空,直取荊無命咽喉!
荊無命橫劍格擋!
“鐺——!”
劍身上,那道被阿蠻轟出的裂紋,又擴大了一分!
荊無命連退三步,握劍的手虎口崩裂!
而楚夜,在斬出這一刀后,整條右臂的皮膚都裂開了。
鮮血順著手肘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他沒有停。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狠,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
荊無命連退十丈,劍身上的裂紋像蛛網般蔓延!
“你瘋了!”他厲喝,“這樣下去你連一炷香都撐不到!”
楚夜沒說話。
他斬出第五刀。
這一刀斬出,他右臂的肌肉徹底撕裂,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但他依然沒有停。
第六刀。
第七刀。
第八刀。
第九刀——
“咔嚓!”
荊無命的劍,斷了。
斷口處光滑如鏡,是被混沌本源生生斬斷的!
荊無命暴退十丈,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斷劍,臉色鐵青。
這柄劍跟了他八百年,陪他斬過無數強敵,從沒受過這樣的折辱。
而楚夜,在斬出第九刀后,單膝跪地。
他的右臂已經徹底廢了,軟軟垂在身側,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
但他還睜著眼。
那雙眼睛里,灰白色的火焰還在燃燒。
“還有一刀。”他說。
他抬起左手。
荊無命瞳孔驟縮。
第十刀。
楚夜斬出了第十刀。
這一刀,沒有斬向荊無命。
而是斬向地面!
刀罡沒入大地,消失不見。
荊無命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知到了。
地底深處,那股被刀罡引爆的混沌本源,正在瘋狂擴散!
它在召喚這片土地上所有殘留的混沌氣息——神火壇的遺跡、隕神谷的封印、黑死沼澤深處沉睡萬年的混沌余燼!
大地開始震顫!
遠處的黑死沼澤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鳴!
那是萬年不醒的混沌之力,在回應楚夜的呼喚!
荊無命的臉色,第一次變得慘白。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他喃喃道,“你想把整個荒域的混沌殘骸都喚醒?!”
楚夜沒有回答。
他跪在地上,左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氣。
每喘一口氣,就有血從他七竅流出。
但他的嘴角,是上揚的。
“老雜種。”他說,“你不是要帶活的回去嗎?”
“來啊。”
“老子就在這里。”
荊無命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
“撤。”
他身后的銀甲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連那柄斷劍都沒敢撿。
楚夜跪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山林盡頭。
然后他倒下了。
倒在血泊里,倒在碎裂的金丹殘殼里,倒在那朵即將熄滅的灰白色火焰里。
他睜著眼,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白云飄得很慢。
遠處,石蠻抱著阿蠻,踉蹌著朝這邊跑來。
更遠處,月嬋跌跌撞撞地追過來,臉上全是淚痕。
楚夜想笑。
但他實在沒力氣了。
他只好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
但月嬋讀懂了那兩個字。
“別哭……”
她撲過來,把他抱進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石蠻跪在旁邊,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阿蠻躺在石蠻懷里,胸口那個血窟窿還在滲血。
三個人。
一個金丹碎。
一個祖血盡。
一個斷臂殘。
但他們都還活著。
這就夠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