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楚夜沒醒。
月嬋守在他身邊,三天三夜沒合眼。她把太陰圣心最后一絲本源渡進楚夜體內,護住他那顆徹底碎裂的金丹殘渣,不讓他死,也不讓他徹底淪為廢人。
石蠻斷臂的傷口已經結痂。他用僅剩的右手握著那柄崩了口的石斧,守在洞口,像尊石雕。
阿蠻還活著。
那是唯一的好消息。
他胸口那個拳頭大的血窟窿,在第三天的黃昏,竟開始緩慢愈合。不是靈藥的功效——他們哪還有靈藥——是那道在他血脈中生根的混沌碑碎屑,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修補他被祖血燒穿的心臟。
但也僅僅是修補。
他依舊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風中的蛛絲。
第四天凌晨。
劍晨一瘸一拐地回來了。
他去探路,也去打探消息。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在這處廢棄的山神廟休整一天,然后繼續往眾生殿方向走。
但劍晨回來時的表情,很復雜。
不是驚恐,不是憤怒。
是一種說不清的……茫然。
“怎么了?”石蠻握緊石斧,“監察殿追來了?”
“不是。”劍晨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石蠻,咱們……出名了。”
石蠻皺眉:“什么意思?”
“外面傳瘋了。”劍晨的聲音很輕,像自己都不敢相信,“黑石城、鐵巖鎮、落云集……我走過的地方,全都在議論三個名字。”
他頓了頓。
“楚夜,阿蠻,石蠻。”
石蠻愣住了。
劍晨繼續說,語氣越來越復雜:
“說黑死沼澤里出了三個瘋子,一個金丹初期就敢正面硬剛監察殿天字一衛,金丹被打碎了還用殘刀追著金丹后期的長老砍。”
“一個蠻族返祖者,燃盡了祖血本源,硬生生把金丹后期巔峰的荊無命打出了內傷,還一拳轟碎了地階中品的寶劍。”
“還有一個斷了一條手臂,用斧頭砍翻了十幾個銀甲衛,抱著兄弟的尸體跪在戰場上,血流成河,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們說你們是……”
劍晨頓了頓,像在組織措辭。
“荒域三百年來,最不要命的三條瘋狗。”
石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袖。
“瘋狗……”他喃喃道,“挺好聽的。”
劍晨看著他,欲言又止。
良久,他嘆了口氣:“還有個事兒。”
“說。”
“靈溪宗那邊……來人了。”
石蠻猛地抬頭。
“不是來找麻煩的。”劍晨連忙擺手,“是……是來傳話的。”
他深吸一口氣:
“靈溪宗宗主親口說,楚夜是靈溪宗內門弟子,任何勢力想動他,得先問過靈溪宗的劍。”
石蠻怔住。
“……你說什么?”
“你沒聽錯。”劍晨苦笑,“原話是這么說的。現在整個荒域南部都傳遍了,靈溪宗這是擺明了要保楚夜,不惜跟監察殿翻臉。”
石蠻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沒見過靈溪宗宗主,不知道那人長什么樣,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他知道,靈溪宗只是一個偏遠小宗,全宗上下加起來,金丹期不超過五個。
監察殿隨便派一個長老,就能把他們滅門。
可他們還是站出來了。
為了一個弟子。
一個金丹已碎、前途盡毀的弟子。
石蠻低下頭。
他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堵了塊石頭。
“……月神殿呢?”他問。
劍晨搖頭:“月神殿那邊沒動靜。但……”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有小道消息說,月嬋圣女這次下山,不是私自出逃。她離開前,在月神殿祖師堂跪了三天三夜。月神衛大統領的魂燈,就是在第三天夜里滅的。”
石蠻瞳孔驟縮。
月神衛大統領。
那是在古族老者面前,以殘魂逼退強敵的老人。
那是月嬋的護道人。
那是月神殿三萬年來的守護神。
她的魂燈滅了。
這意味著什么,石蠻很清楚。
他轉頭,看向山洞深處。
月嬋依舊守在楚夜身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石蠻忽然覺得,那個從來清冷如月的女子,此刻瘦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葉子。
“還有……”劍晨又開口。
“還有?”石蠻皺眉,“你能不能一次說完?”
劍晨苦笑:“最后一個,也是最重要的。”
他深吸一口氣:
“蠻族祖庭那邊,派使者去黑石部落了。”
石蠻身體一震。
“黑石部落還剩下三十七口人,本來已經被監察殿列入‘需凈化名單’。”劍晨聲音很輕,“但祖庭使者到的那天,監察殿的人撤了。”
“祖庭使者說,蠻族血脈,自有蠻族法度。監察殿無權處置任何覺醒祖血的蠻族后裔。”
“還說……”
劍晨看著石蠻。
“還說,黑巖部落當年的事,祖庭會查個水落石出。”
石蠻握斧的手,指節發白。
他等這句話,等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黑巖部落三百多口,一夜之間化為焦土。他阿爸阿媽的尸骸,被埋在廢墟下,連副棺木都沒有。
十五年后,終于有人說了這句話。
他低下頭。
肩膀輕輕顫抖。
山洞里很安靜。
只有篝火的噼啪聲,和楚夜微弱的呼吸聲。
良久,石蠻抬起頭,眼眶通紅,但沒有淚。
“劍晨。”他說,“你幫我去傳個話。”
“傳給誰?”
“傳給那個說我們是瘋狗的人。”石蠻聲音沙啞,“告訴他,他沒說錯。”
“我們就是三條瘋狗。”
“誰動我們兄弟,我們就咬誰。”
“監察殿也好,天道也好。”
“咬不死它,也要崩它一身血。”
劍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說,“這活兒我接。”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洞口。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對了,還有件事忘了說。”
“什么事?”
劍晨指了指楚夜。
“外面那些人,給楚夜起了個外號。”
石蠻皺眉:“什么外號?”
劍晨頓了頓。
“靈溪楚夜,號‘兇刀’。”
石蠻愣了愣。
然后他低下頭,看著那柄插在楚夜身邊的殘刀。
刀身上布滿了裂紋,刀鋒崩了七八個缺口,護手上的纏布早就被血浸透,干涸成黑褐色。
那是柄破刀,丟在坊市里都不值十塊靈石。
但就是這柄破刀,砍過銀甲衛,劈過天字衛,斬過金丹長老。
“兇刀……”石蠻喃喃道。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淚,有十五年來的委屈和不甘。
還有一點點——只是一點點——驕傲。
“是挺兇的。”
山洞外,夜色漸深。
遠處傳來夜鳥的啼鳴,悠長、清冷。
月嬋依舊守在楚夜身邊。
她輕輕握著他的手,掌心貼著掌心。
楚夜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月嬋低頭,看著他。
楚夜依舊昏迷,臉色蒼白如紙。
但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點。
像是在夢里,聽到了什么好消息。
月嬋握緊他的手。
她沒說話。
只是嘴角,輕輕揚起一絲弧度。
洞外,劍晨站在夜色里,看著遠方蒼茫的山脈。
那里,是眾生殿的方向。
路還很長。
但至少——
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