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倒下的時候,阿蠻醒了。
不是慢慢睜開眼那種醒。
是像被人拿刀捅進心窩子,猛地彈起來那種醒。
“楚夜!”
他嘶吼著撲過去,雙膝砸在地上,濺起兩攤血泥。
楚夜躺在月嬋懷里,臉白得像死人。胸口那個位置,原本該是金丹所在的地方,此刻空蕩蕩的,只剩七片碎裂的丹殼,像摔碎的瓷碗。
阿蠻伸出手,想碰他,又不敢碰。
“金丹呢?”他聲音發抖,“他的金丹呢?”
沒人回答。
月嬋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楚夜臉上,把他臉上的血污沖開一道道白痕。
阿蠻猛地轉頭,盯住劍晨。
劍晨靠坐在樹下,胸口那個黑色掌印觸目驚心。他咳了一口血,聲音嘶啞:“碎了……荊無命逼他出了三刀……第三刀沒出成,金丹碎了……”
阿蠻眼睛紅了。
不是圖騰燃燒的那種紅。
是恨。
“荊無命呢?”他問。
“走了。”
“走了?”阿蠻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刃劃過磨刀石,“把他金丹打碎了,然后走了?”
劍晨張了張嘴,沒說話。
阿蠻站起來。
他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胸口的圖騰紋路早就熄滅了,此刻像燒盡的炭灰,黑黢黢一片,看不出本來顏色。
但他站起來,站得很直。
“往哪邊走的?”
“阿蠻!”月嬋抬頭,“你要干什么?”
阿蠻沒理她。他看著劍晨:“往哪邊走的?”
劍晨指了指北邊。
阿蠻轉身就走。
“你站住!”月嬋抱著楚夜,想站起來追,腿一軟又跪了下去,“你現在去是送死!”
“我知道。”阿蠻頭也不回,“但老子得去。”
他頓了頓。
“楚夜替老子擋了那么多次刀,這回輪到老子替他擋了。”
“你擋不住!”月嬋聲音里帶了哭腔,“那是金丹后期巔峰!你連圖騰都燒不起來了,拿什么擋?!”
阿蠻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片灰燼般的圖騰。
然后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刀,猛地插進自己心口!
“阿蠻!!”月嬋尖叫。
石蠻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斷臂處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他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沖向阿蠻:“你他媽瘋了?!”
阿蠻沒躲。
他的手指刺進皮肉,摸到那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
然后他握住了它。
不是握住心臟本身。
是握住心臟里那團沉寂的、沉睡的、尚未完全覺醒的蠻神祖血。
祖血如金,熾烈如陽。
它在沉睡中被人強行喚醒,憤怒、暴躁、充滿毀滅一切的**。
阿蠻把它拽了出來。
“噗!”
他拔出右手,五指鮮血淋漓。
掌心躺著一滴暗金色的血珠,只有米粒大小,卻散發著連金丹修士都要心悸的恐怖威壓。
那是他燃燒祖血僅剩的精華。
是他的命。
“祖血本源……”石蠻瞳孔驟縮,聲音都在抖,“你瘋了……你真的瘋了……沒了這個,你會死的!”
“死?”阿蠻低頭看著那滴血珠,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狠厲,有決絕,還有一點點——只是一點點——不舍。
“老子十歲死了阿爸,十二歲死了阿媽,整個部落被燒成白地,一個人躲在枯井里三天三夜才逃過追殺。”
他頓了頓。
“那時候就想,活著有啥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后來遇到楚夜。他不嫌老子蠢,不嫌老子莽,把后背亮給老子,讓老子跟著他干。”
“他說要給眾生開一條新路。”
“老子聽不懂啥叫眾生,啥叫新路。”
“但老子聽得懂——他當我是兄弟。”
阿蠻把那滴祖血本源按在自己胸口。
圖騰紋路,如火山噴發般炸開!
不是暗紅,不是赤紅。
是刺目的、璀璨的、熾烈的——
金色!
阿蠻仰天長嘯!
嘯聲如蠻神降世,震蕩四野!方圓百丈內的樹葉簌簌落下,地面龜裂出無數道細密裂紋!離他最近的兩棵枯樹,轟然炸成碎屑!
他的氣息,從筑基初期開始瘋狂攀升!
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巔峰!
半步金丹!
金丹初期!
還在漲!
金丹初期中階、金丹初期巔峰!
金丹中期!
“啊——!!!”
阿蠻一拳轟向天空!
拳罡化作一道金色光柱,沖天而起,將頭頂的云層轟出一個方圓十丈的巨大窟窿!
陽光從窟窿里傾瀉而下,照在他身上。
他的雙眼已經完全變成金色,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冰冷的金色火焰。
他轉身,看向北邊。
那里,監察殿追兵的氣息清晰可辨。
為首的,是荊無命。
“楚夜。”阿蠻背對著昏迷的兄弟,聲音很輕,“你睡一會兒。”
“老子去宰了那老雜種,把他的金丹摳出來,給你補上。”
他邁步。
“殺——!”
沒有戰陣,沒有策應,沒有后援。
就他一個人,渾身燃燒著金色火焰,如瘋魔般沖向監察殿追兵!
三十里外。
荊無命腳步一頓。
他回頭,感知到那道瘋狂逼近的金色氣息。
“……蠻神血脈?”他眉頭微皺,“燃盡了祖血本源……這是在求死。”
“長老,要迎戰嗎?”旁邊的天字衛問。
荊無命沉默了兩息。
“撤。”他說。
“撤?”天字衛愣住。
“那小子活不過一個時辰。”荊無命語氣平靜,“沒必要跟一個死人拼命。”
監察殿隊伍轉向,朝另一個方向退去。
但阿蠻不會讓他們撤。
他追上去,追上跑得最慢的幾個銀甲衛。
一拳。
金色的拳罡轟在為首那人后背,銀甲如紙糊般凹陷、炸裂,那人甚至來不及慘叫,整個人炸成一團血霧!
“攔住他!快攔住他!”天字衛厲喝。
十名銀甲衛結陣迎上。
阿蠻看都沒看。
他撞進去。
像一頭蠻荒巨獸撞進羊群。
骨骼碎裂聲、甲胄崩裂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三息。
十名銀甲衛,全滅。
阿蠻站在尸體中央,渾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他的胸口,那道金色的圖騰紋路開始出現裂痕。
不是裂紋,是裂痕。
像燒得太旺的炭,快要燒穿爐膛。
但他不在乎。
他繼續追。
追到荊無命面前。
“哦?”荊無命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竟然追到這里來了。”
阿蠻沒說話。
他抬手,一拳轟向荊無命面門!
荊無命側身避過,反手一掌拍在阿蠻胸口!
“砰!”
阿蠻倒飛出去,撞碎一塊巨石,口中狂噴鮮血。
但他立刻爬起來,再次沖上!
又一拳!
又被擊飛!
再沖!
再飛!
第七次沖上來的時候,阿蠻的右臂已經徹底變形,從肩膀到手腕,每一根骨頭都斷了。
但他用左手握拳,繼續沖!
荊無命眉頭緊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只是個筑基期小巡查使的時候,曾遠遠見過一個蠻族返祖者。
那人也是這樣,渾身燃燒著金色火焰,不要命地沖向十個金丹期組成的戰陣。
一人,對十人。
一拳換一刀。
那人死了,臨死前砍翻了三個金丹。
現在這個,和那人簡直一模一樣。
“煩。”荊無命說。
他抽出腰間長劍。
這一次,他不再留手。
劍光如匹練,斬向阿蠻脖頸!
阿蠻不閃不避。
他甚至咧嘴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要把這老雜種拖住,拖到楚夜醒來,拖到月嬋他們走遠。
死就死。
反正老子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
劍光即將及頸——
“鐺——!!!”
一柄殘破的石斧橫空飛來,撞在劍身上,將劍鋒撞偏三寸!
石蠻踉蹌著沖過來,斷臂處的繃帶早就散了,血肉模糊。他右手握著那柄從神火壇得來的殘破石斧,斧刃上崩開了三道新缺口。
“你他媽……”阿蠻看著他,眼眶通紅,“你來干什么?!”
“陪你死。”石蠻說。
他站到阿蠻身邊。
兩人并肩而立,一個雙臂皆斷,一個渾身骨裂。
但他們站得很直。
“好。”阿蠻咧嘴,露出沾血的牙齒,“那就一起死。”
兩人同時怒吼,沖向荊無命!
刀光斧影,金色火焰與暗紅圖騰交織!
荊無命臉色終于變了。
不是因為兩人的攻擊有多強——他們再拼命也只是金丹中期,對他構不成致命威脅。
他色變是因為,這兩人身上的血脈氣息,竟然在互相呼應、融合!
那是蠻族九大祖脈中,山岳與烈火的共鳴!
“該死……”荊無命暴退,“攔住他們!”
但已經晚了。
阿蠻與石蠻,四手相握。
金色與紅色的火焰,轟然融合!
化作一道沖天光柱!
光柱中,隱約可見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虛影——那是遠古蠻神的殘像!
“這他媽……”阿蠻瞪大眼睛,“什么東西?”
“管他什么東西!”石蠻咆哮,“砸他!”
巨人虛影抬起手臂。
一拳砸下。
荊無命拼命運轉護體罡氣,手中長劍橫擋!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
地面炸開一個三丈深坑,荊無命被砸進坑底,七竅溢血!他手中那柄地階中品的寶劍,劍身上布滿了細密裂紋!
而他身后的銀甲衛,在這一拳余波中,有七人當場斃命,十三人重傷!
這一拳,打穿了金丹后期巔峰的烏龜殼。
代價是——
阿蠻胸口那道金色 圖騰紋路,徹底炸開。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拳頭大的血窟窿,里面空空蕩蕩,祖血燒盡了,心臟也燒穿了一半。
“阿蠻!”石蠻撲過來扶住他。
阿蠻咧嘴,想笑。
但嘴角只扯出一絲無力的弧度。
“石蠻……”他聲音輕得像蚊子,“你說……楚夜……會不會怪老子莽撞……”
“不會。”石蠻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己哭出來,“他只會嫌你不夠莽。”
“那就好……”
阿蠻閉上眼睛。
石蠻抱著他,跪在地上。
頭頂那尊蠻神虛影緩緩消散,化作漫天金色光點,落在山林間,像一場無聲的雨。
荊無命從坑底爬起來。
他渾身是血,氣息紊亂,但還活著。
他看著阿蠻,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瘋子。”他說。
然后他轉身,一瘸一拐地離開。
這一戰,他雖勝猶敗。
追不了了。
石蠻跪在原地,沒有追。
他只是抱著阿蠻,一動不動。
陽光灑落,照在兩個渾身是血的蠻族少年身上。
一個昏迷。
一個沉默。
(第一百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