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灑落山林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最危險的時刻已經(jīng)過去了。
古族老者退走,月神衛(wèi)大統(tǒng)領(lǐng)的殘魂雖然消散,但至少換來了暫時的安全。
他們錯了。
隊伍剛翻過第一道山脊,那股壓迫感就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古老腐朽的氣息。
是冰冷、鋒利、毫無掩飾的殺意。
“停?!背姑偷靥?,殘刀橫在身前。
眾人同時頓住。
前方山道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監(jiān)察殿標準的銀甲,款式卻與普通天字衛(wèi)截然不同——甲胄邊緣鑲嵌著暗紫色的紋路,符文層層疊疊,像凝固的血脈在緩緩流動。胸口沒有數(shù)字徽記,只有一個字:
“刑”。
金丹后期巔峰。
距離元嬰,只差半步。
“老夫刑律殿第十三長老,荊無命。”那人開口,聲音平淡,不帶任何情緒,“奉殿主之命,請幾位回監(jiān)察殿做客?!?/p>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楚夜胸口停了一瞬,在月嬋眉心停了一瞬,在昏迷的阿蠻石蠻身上各停了一瞬。
“混沌道骨、太陰圣心、蠻神血脈。”他點了點頭,“殿主說得沒錯,今日確實能一網(wǎng)打盡?!?/p>
劍晨握劍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境界壓制。
金丹中期對金丹后期巔峰,差了整整兩個小境界,更別提對方是監(jiān)察殿長老級人物,實戰(zhàn)經(jīng)驗、功法法器、戰(zhàn)斗意識,全方位碾壓。
“帶人走。”劍晨壓低聲音,“我拖住他?!?/p>
“你拖不住?!背拐f。
“拖不住也得拖?!眲Τ课站o劍柄,手背青筋暴起,“總不能全死在這兒?!?/p>
楚夜沒說話。
他看向月嬋。
月嬋臉色蒼白如紙,眉心月痕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太陰圣心那一擊透支太狠,大統(tǒng)領(lǐng)護符又耗盡了她最后的精神力。她現(xiàn)在連站都站不穩(wěn),只是強撐著沒倒。
月嬋對上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那意思是:我動不了手了。
楚夜又看向阿蠻和石蠻。
一個昏迷,一個斷臂,胸口的圖騰紋路熄滅得像兩盞被打翻的油燈。
再看黑山和那七個蠻族戰(zhàn)士。
人人帶傷,骨刃崩口,盾牌碎裂。
他收回目光。
沒路可走了。
“想好了嗎?”荊無命很有耐心,“老夫不急。殿主說,能帶活的盡量帶活的。實在帶不了活的——”
他頓了頓。
“帶死的也行。”
話音落地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征兆,沒有起勢。
就是一步踏出,縮地成寸!
劍晨的長劍才抬起三寸,一只覆蓋著暗紫紋路的手掌已經(jīng)按到他胸口!
“砰!”
劍晨倒飛出去,撞斷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口中鮮血狂噴!他低頭看胸口,銀白色的護體劍氣像碎玻璃一樣往下掉,胸口烙著一個漆黑的掌??!
黑山怒吼著沖上去,骨斧劈向荊無命后頸!
荊無命頭都沒回,隨手向后一揮。
黑山連人帶斧被拍進地里,地面炸開一個三尺深的坑,他趴在坑底,一動不動。
“黑山叔!”兩個蠻族戰(zhàn)士紅了眼,不顧一切撲上去。
荊無命皺眉。
“煩。”
他屈指一彈。
兩道指風破空,精準擊中兩個戰(zhàn)士眉心。兩人悶哼一聲,仰面倒下,額頭滲出細密的血珠。
沒死,但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三息。
一個照面。
劍晨重傷,黑山生死不知,兩個戰(zhàn)士被廢。
這就是金丹后期巔峰的實力。
楚夜握著殘刀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他體內(nèi)那顆三裂的金丹,此刻正在瘋狂旋轉(zhuǎn)——不是為了戰(zhàn)斗,而是楚夜在強行壓榨它最后一點力量。
哪怕碎掉。
哪怕以后徹底淪為廢人。
今天也得讓這個老雜種留下一塊肉!
“哦?”荊無命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金丹三裂,還想動手?”
楚夜沒說話。
他抬起刀。
刀鋒上,灰銀色的混沌之力像風中殘燭,微弱,卻不肯熄滅。
“有意思?!鼻G無命點頭,“明知必死,還要亮刀。這份心性,倒是難得?!?/p>
他負手而立,竟沒有趁勢進攻。
“老夫給你個機會?!彼f,“三刀。你砍老夫三刀,老夫不躲不擋。三刀之后你若還站著,老夫轉(zhuǎn)身就走?!?/p>
“若三刀之后我倒下呢?”楚夜問。
“那你跟老夫走?!鼻G無命語氣平靜,“這很公平?!?/p>
公平個屁。
劍晨咳著血想罵,但喉嚨里全是血沫,罵不出聲。
月嬋扶著樹干站起來,想說什么,被楚夜抬手制止。
“好。”楚夜說。
他雙手握刀。
第一刀。
混沌之力凝聚成線,破萬法的那一線。
刀光如絲,斬向荊無命咽喉!
荊無命沒躲。
刀絲斬在他脖頸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斬在萬年寒鐵上。他的皮膚連紅都沒紅,只是衣領(lǐng)被切開一道細口。
“第一刀。”荊無命說,“混沌之力確實霸道,但你太弱了。換金丹中期來斬這一刀,老夫或許會受點皮外傷。”
楚夜沒說話。
第二刀。
他沒有再斬荊無命的要害,而是斬向自己——斬向胸口的混沌碑碎片!
刀鋒觸及碎片的瞬間,那碎片爆發(fā)出刺目的灰光!
荊無命瞳孔驟縮!
“你瘋了?!”
楚夜沒瘋。
他只是想起墨淵說過的話:混沌碑碎片是通往混沌禁區(qū)的路引,其中封存著一縷萬古前的混沌真意。
路引不是用來砍人的。
但可以引爆。
碎片上,裂紋急速蔓延,像蛛網(wǎng)爬滿瓷器!
那股被封印了萬年的混沌真意,如決堤洪水,瘋狂涌入楚夜體內(nèi)!
金丹三裂,變成了四裂、五裂、六裂!
丹火飄搖,卻瞬間暴漲十倍!
“第二刀——!”
楚夜揮刀!
這一刀沒有斬向荊無命,而是斬向虛空!
刀罡所過之處,空間扭曲、崩裂,露出手指粗的黑色裂縫!裂縫邊緣,混沌氣流洶涌而出,像遠古兇獸蘇醒的吐息!
荊無命臉色終于變了。
他第一次后退。
不是怕楚夜——楚夜再拼命也只是金丹初期,金丹裂了也還是金丹初期。
他怕的是那些混沌氣流。
那股力量,不屬于這個時代。
那是上一個紀元的遺物,是連天道都要忌憚三分的禁忌之力!
“退!”荊無命厲喝。
他身后的銀甲衛(wèi)如潮水般后撤。
而楚夜,在斬出這一刀后,單膝跪地。
殘刀插在地上,刀身上布滿了細密裂紋。
他低著頭,大口大口喘氣,每喘一口氣,就有血從嘴角滴落。
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像刀鋒。
“還有……第三刀……”他嘶聲道。
荊無命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在求死?!彼f。
“求死?”楚夜抬起頭,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血,卻燦爛得像三伏天的太陽。
“老子還沒看到監(jiān)察殿倒臺,還沒掀了這狗娘養(yǎng)的天道,求什么死?”
他撐著刀,緩緩站起。
雙腿抖得像篩糠,背脊卻挺得筆直。
“第三刀——”
他舉起刀。
刀上,沒有混沌之力了。
混沌碑碎片徹底黯淡,像一塊普通的石頭。金丹裂成七瓣,丹火奄奄一息。
但他舉著刀。
對著金丹后期巔峰的監(jiān)察殿長老。
“來。”
荊無命看著他。
良久。
“這一刀,老夫不接?!鼻G無命說。
他轉(zhuǎn)身,背對楚夜。
“你金丹已碎,活不過三日。老夫沒必要跟一個死人計較。”
他抬腳,走向來時的路。
走出三步。
“對了。”他頭也不回,“眾生殿的大門,需要三把鑰匙才能打開。你們只有兩把,去了也是白去。”
“第三把鑰匙在哪兒?”楚夜問。
荊無命沒有回答。
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
銀甲衛(wèi)如退潮般撤走。
山林恢復了寂靜。
楚夜站在原地,握著刀。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倒下。
殘刀脫手,落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鐺”聲。
月嬋撲過來,接住了他。
“楚夜!楚夜!”
楚夜睜著眼,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白云飄得很慢。
“月嬋……”他聲音輕得像風,“你說,眾生殿里……真有能治好我金丹的辦法嗎?”
月嬋握著他的手,用力點頭。
“有的。一定有的?!?/p>
楚夜笑了。
“那就好……”
他閉上眼睛。
(第一百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