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
山林間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愁緒,濕冷,黏稠,鉆進衣領里讓人直打寒顫。
月嬋背著楚夜已經走了整整兩個時辰。
她沒說話,也沒停下。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生怕顛著背上昏迷的人。可她的腳步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重——太陰圣心那一擊透支太狠了,到現在丹田里空空蕩蕩,連一絲靈氣都凝聚不起來。
“月圣女……”劍晨拄著劍,一瘸一拐追上來,“換我背一會兒。”
“不用。”
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
劍晨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勸。
黑山背著石蠻走在最前面開路。石蠻斷臂處的血止住了,但人始終沒醒,臉色白得像死人。阿蠻被兩個戰士輪流抬著,胸膛那點微弱起伏是唯一讓人心安的證明。
七個蠻族戰士,人人帶傷,沒人說話。
隊伍沉默得像送葬。
“還有多遠?”劍晨問。
月嬋看向前方霧氣籠罩的山脈,眉心月痕黯淡無光:“按照混沌碑碎片的指引……翻過前面那座山,就是眾生殿的外圍遺跡。”
“還要翻山?”黑山回頭,滿臉苦澀,“就咱們現在這狀態……”
話沒說完,他閉上了嘴。
現在這狀態,哪怕來條瘋狗都能咬死他們。
但能怎么辦?總不能停在原地等死。
就在這時——
楚夜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月嬋感知到了。
她腳步一頓,低頭。
楚夜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疲憊,瞳孔里的混沌漩渦幾乎停滯,像風車沒了風,像河流結了冰。
但他確實醒了。
“……放我下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
月嬋沒放。
“你金丹裂了。”她聲音平靜,“別說話。”
“放我下來。”楚夜又說了一遍,手指攥緊她肩頭的衣料,“有東西……過來了。”
眾人同時一凜。
劍晨長劍出鞘,黑山舉起骨斧,戰士們圍成圈,把傷員護在中央。
霧氣中,什么也沒有。
沒有銀光,沒有腳步聲,沒有靈氣波動。
但那股壓迫感,卻像無形的大山,越來越沉,越來越近。
“不是監察殿……”月嬋瞳孔微縮,“是……另一種氣息。”
很古老。
古老得像剛從地底挖出來的青銅器,銹跡斑斑,卻依然鋒利。
“哈哈哈……”
霧中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蒼老、嘶啞,像風吹過干枯的樹葉,又像砂礫摩擦巖石。
“小娃娃感知倒挺敏銳。”
霧散開一道口子。
走出一個人。
不,不是走。是飄。
他穿著一襲灰撲撲的麻衣,腳下踏著一柄造型古樸的木劍。須發皆白,垂至胸口,臉上皺紋深得像黃土高原的溝壑。但那雙眼睛——
沒有眼白,整個眼眶都是深不見底的漆黑。
漆黑中,有一點暗金色的光芒,像亙古不滅的燭火。
“老朽找你們很久了。”
他掃視眾人,目光在月嬋身上停了一瞬,又在阿蠻和石蠻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楚夜胸口——那里,混沌碑碎片正發出微弱的、顫抖的灰光。
“混沌道骨……”老者喃喃,“原以為只是殿主多慮,沒想到竟真有種子流落在外。”
殿主?
所有人心中同時一沉。
“你是監察殿的人?”劍晨長劍斜指,擋在眾人最前面。
“監察殿?”老者愣了愣,隨即啞然失笑,“那幫小崽子,也配指使老朽?”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老朽只是與殿主,有幾分舊誼罷了。”
舊誼。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卻讓月嬋渾身發冷。
她感知到了。
這老者的修為——
不是金丹,不是元嬰。
是化神。
化神期老怪物!
“月某不知前輩來歷。”月嬋強壓住顫抖的聲音,將楚夜往身后護了護,“但前輩若與監察殿有舊,沖晚輩來便是。這幾人重傷在身,前輩出手,不怕辱沒了身份?”
老者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月嬋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嘴角溢出血絲。
“太陰圣心。”老者語氣聽不出喜怒,“月神殿的丫頭,牙尖嘴利,倒有幾分你師祖當年的風范。”
他負手而立,木劍懸在身側,如忠犬隨行。
“可惜,你那師祖三萬年前就死在葬天淵了。”
三萬年前。
葬天淵。
這幾個字像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月嬋瞳孔驟縮:“你——”
“老朽是誰不重要。”老者打斷她,語氣依然平靜,“老朽來此,只為兩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帶走那兩個返祖者。蠻神血脈遺存至今不易,殿主需要他們。”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留下那枚混沌碑碎片。至于持有碎片的小子……念在他命不久矣,老朽可以讓他多活幾日。”
他放下手,看著月嬋。
“丫頭,老朽已經很客氣了。三萬年來,對活人這般客氣,還是頭一回。”
霧氣在他身后翻滾,隱約凝成無數張扭曲的人臉,無聲哀嚎。
月嬋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咳……”
一聲輕咳,打斷了她。
楚夜從她身后走了出來。
他腳步虛浮,臉色慘白,金丹三裂讓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很穩,腰桿挺直,殘刀拖在地上,刀尖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前輩。”他抬頭,看著那老者,“你說了兩件事,晚輩也回你兩句。”
老者挑眉,頗有興味:“說。”
“第一。”楚夜豎起一根手指,“阿蠻和石蠻,你帶不走。”
“第二。”他又豎起一根,“混沌碑碎片就在這里,有本事,自己來拿。”
話音落地。
霧氣中那些扭曲的人臉同時發出尖銳的嘶叫!
老者卻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有意思。”他點頭,“三萬年來,敢跟老朽這般說話的后生,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呢?”楚夜問。
“死了。”老者語氣平靜,“也是死在葬天淵。”
他抬手。
輕描淡寫,像趕走一只蒼蠅。
木劍出鞘。
沒有劍氣,沒有劍罡,甚至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只是平平無奇地一斬。
但楚夜渾身汗毛炸起!
這一斬,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不是斬向他的肉身——是斬向他的金丹!
完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
“嗡——!”
一道翠綠的光芒,從楚夜懷中驟然爆發!
那光芒化作一株半透明的巨樹虛影,樹冠遮天蔽日,根系扎穿虛空,將楚夜整個人籠罩其中!
木劍斬在樹影上,發出一聲悶響,竟被生生彈了回去!
老者臉色終于變了。
他盯著那株巨樹虛影,漆黑眼眶中的暗金燭火劇烈跳動,竟罕見地后退了一步!
“……月神殿。”他的聲音不再平靜,帶上了三分忌憚、三分驚疑,“不,不對……這氣息……”
巨樹虛影中,緩緩浮現出一道身影。
那是個老嫗,佝僂著背,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拄著一根比她人還高的蟠龍拐杖。她站在樹影中央,像站了千年萬年,蒼老得快要化進風里。
但那雙眼睛,渾濁卻銳利,像藏了萬年的刀鋒。
“老婆子當是誰呢。”老嫗開口,聲音嘶啞,“原來是你這條老狗。”
老者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收劍入鞘,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多了幾分鄭重。
“……月神衛第十七代大統領,竟然還在世。”
“你都沒死,老婆子怎么舍得死。”老嫗冷笑,“怎么,三萬年前被打斷的狗腿,這是養好了?”
老者沒接話。他看著老嫗,又看著月嬋,忽然道:“太陰圣心傳給了這丫頭,你自己還剩幾成?”
“夠打死你這老狗十回。”
“吹牛。”老者搖頭,“你全盛時也打不死我。”
“那就試試。”
兩人對視。
霧氣中那些扭曲的人臉已經徹底縮了回去,木劍懸在老者身側,不再平靜,而是微微顫動,像蓄勢待發的毒蛇。
巨樹虛影緩緩收縮,老嫗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她低頭,看了月嬋一眼。
那眼神復雜至極,有慈愛,有欣慰,有不舍,也有……疲憊。
“傻丫頭。”她聲音輕得像嘆息,“不是說了嗎,這枚護符,是給你保命用的。”
月嬋眼眶瞬間紅了:“大統領……”
“別哭。”老嫗打斷她,“老婆子早該死了,多活這三萬年,本就是撿來的。”
她重新看向老者。
“老狗,給老婆子一句話。”
老者沉默。
“這丫頭,還有這幾個娃娃,老婆子今天要帶走。”老嫗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不容置疑的事,“你答應,咱們三萬年的舊賬,一筆勾銷。”
“若我不答應呢?”
老嫗笑了。
那張皺紋縱橫的臉笑起來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瘆人。但這一刻,楚夜忽然覺得,這笑容比月華更明亮。
“那咱們就一起死在這兒。”老嫗說,“老婆子活夠了,你呢?”
老者沉默。
良久。
他退后一步。
木劍入鞘。
“三萬年了。”他淡淡道,“你還是這副潑皮脾性。”
“彼此彼此。”
老者不再說話。他轉身,霧氣重新涌來,將他的身形緩緩吞沒。
只剩下最后一句話,飄飄渺渺,從霧中傳來:
“丫頭,你那護符只能用一次。下一次,沒人能護著你了。”
“眾生殿……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
“好自為之。”
霧氣散盡。
老者消失無蹤。
巨樹虛影徹底透明,老嫗的身影也即將消散。
月嬋撲通跪下,淚水奪眶而出:“大統領……”
老嫗低頭看她,伸手想摸她的頭發,手指卻穿過了虛空。
她愣了愣,苦笑。
“老了,連碰一下都做不到了……”
她收回手,看向楚夜。
“小子。”
楚夜抱拳:“前輩。”
“老婆子不認識你,也不在乎你是誰。”老嫗語氣平淡,“但你記住——”
“這丫頭,是月神殿三萬年來最有天賦的圣女。她今天為你用了太陰圣心,又為你捏碎了本命護符。”
“你若負她,老婆子化成灰,也會從地底下爬出來找你。”
楚夜看著她,緩緩點頭。
“晚輩記下了。”
老嫗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還算順眼。”
她抬起頭,看向天空。那里,月亮已經落下,東方泛起魚肚白。
“三萬年了……”她喃喃道,“老婆子終于可以歇歇了。”
身影化作無數光點,如螢火,如飛絮,消散在晨風中。
月嬋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楚夜站在她身后,沒有說話,也沒有上前。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陪她。
良久。
月嬋站起來,擦干眼淚,背脊挺得筆直。
“走吧。”她聲音平靜,“去眾生殿。”
隊伍重新上路。
霧氣徹底散盡,晨光灑落山林,照亮了血跡斑斑的道路,也照亮了前方蒼茫的山脈。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
從今往后,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