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看著碗里那塊肉,頓了大概兩秒鐘,說了聲“謝謝”。
“客氣啥。”李娜笑起來,又給自己夾了塊雞肉:
“說真的王皓,我覺得你現在這樣特別好。男人嘛,就得有擔當,能扛事兒。賣酒這工作雖然辛苦,但能鍛煉人,你看你現在說話辦事,多穩當。哪個姑娘看了不得心動?”
這話說得有點過了。小雅趕緊咳嗽一聲:“娜娜,吃肉吃肉,這雞燉得爛。”
“哦對,吃菜吃菜。”李娜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夾了塊雞肉放進嘴里,但眼睛還是瞟著王皓,“我就是實話實說嘛。蘇晴姐,你說是不是?”
她又把話題拋給蘇晴。
蘇晴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娜。
燈光下,她的臉有些蒼白,但妝容依然精致。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是。”她說,聲音很輕,“能扛事的男人,確實難得。”
說完這句話,她重新低下頭,專注地吃飯。筷子在碗里劃著小小的圈,一顆米粒一顆米粒地夾起來,送進嘴里。
那樣子,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的儀式。
王皓能感覺到她平靜表面下的暗流。
但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吃飯。李娜又找了個話題,聊起縣城學校里的趣事,小雅配合著接話,氣氛勉強維持著。
整頓飯,蘇晴再沒說過一句話。
她吃得很少,很慢,大部分時間都在聽。
每當李娜和王皓說話時,她就會放慢動作,眼神放空,像在思考什么遙遠的事情。
偶爾,她的目光會掠過王皓的臉,很快,很輕,像羽毛掃過,不留痕跡。
“……”
飯后,王皓幫著把最后幾張桌子歸位,又檢查了一遍棚子的固定。等都收拾妥當,已經快十點了。
“哥,今天真的辛苦了。”小雅送他到院門口,眼里是真摯的感激,“明天還得早起,你快回去休息吧。”
“嗯,你們也早點睡。”王皓說完,又對旁邊的蘇晴和李娜點點頭,“晚安。”
“晚安王皓!”李娜揮揮手,笑容燦爛,“明天見!對了,要是你們公司有什么好酒推薦,年后我可以幫你問問學校工會采購的事兒!”
蘇晴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匆匆掠過王皓的臉,就轉向了院子里的燈光。她的側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單薄,羽絨服的帽子耷拉著,圍巾松松散散地掛著。
王皓轉身往自家走。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
他能感覺到身后有三道目光——小雅的感激,李娜的熱情,還有蘇晴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注視。
回到自家院子,父母房里的燈已經滅了。
王皓輕手輕腳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間。
累。渾身的肌肉都在叫囂。他倒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十點二十。
屏幕亮起的瞬間,一條推送彈了出來,黑底金字的標識格外醒目:
【警告!警告!】
【員工周建軍處于情緒崩潰臨界點!】
王皓皺了皺眉,困意消了一半。
周建軍?
那個老油條會情緒崩潰?
愣了一下他才點開推送,游戲界面跳轉到一個詳細報告頁面。
當王皓讀完那幾段文字時,他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睡意全無。
【員工狀態深度報告:周建軍(45歲)】
【當前情緒值:11/100(極度危險)】
【崩潰風險等級:高危(92%)】
【背景詳情:】
【該員工育有三女(19歲、16歲、13歲),長期承擔家庭經濟支柱角色。三年前婚姻破裂,離婚后外界傳言促使其私下進行親子鑒定。鑒定結果顯示,三名女兒均非其生物學子女。】
【經溯源確認,三名女兒的生父系同一人——該員工的前任老板兼二十年好友。】
【離婚后,該員工仍試圖維持父女關系,但遭遇女兒們(受母親影響)的集體疏離與敵視。近期,長女在社交媒體發布指控長文,稱其“多年冷漠”、“未盡父責”,并附部分斷章取義的聊天記錄,引發網絡暴力。】
【該員工目前處于深度抑郁狀態,對自我價值產生根本性質疑,有明確自毀傾向。】
王皓盯著屏幕,感覺喉嚨發干。
他反復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的震驚就深一層。
三個女兒……沒有一個是自己的。
養了十幾年,付出了所有,結果是在幫別人養孩子。
被最信任的朋友和妻子同時背叛。
現在,還要被自己養大的孩子在網上公開指責。
這他媽……
王皓腦子里閃過周建軍平時的樣子——那個總穿著老干部夾克、端著保溫杯、見人就笑的中年男人。他說話總是留三分余地,做事總是按流程來,永遠一副“沒事兒,能搞定”的模樣。
現在王皓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從容,是麻木。
那套圓滑的處世之道,不過是他在生活徹底崩塌后,給自己砌起來的一堵墻。
一個經歷了這些事的人,怎么可能再輕易相信誰?
怎么可能對誰交心?
他能每天準時上班,能把公司那堆雜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已經是在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維持正常人的樣子了。
王皓突然想起那次全員會議。
周建軍坐在會議室里,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手指在保溫杯上輕輕敲著。
那時候王皓還覺得,這是個需要“攻克”的老油條,好感度才12%,得想辦法提升。
現在想想,真可笑。
人家心里裝著這么大的痛苦,還能每天來上班、還能把工作做好。
自己居然還在盤算怎么“收買人心”。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王皓把它按亮,又看了一遍那段文字。
情緒值11。
崩潰風險92%。
這兩個數字像針一樣扎進眼里。
王皓不知道游戲里的“員工”到底算是什么——是一串代碼?
是某種人工智能?
還是別的什么存在。
但這一刻,他顧不上想這些。
他只知道,有個人要被壓垮了。
而他有能力做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