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院子里搭好的雨棚下燈火通明,人聲卻已稀疏下來。
幫忙的鄉親們陸續散去,只剩下幾個近親還在收拾殘局。
王皓終于能松口氣,在棚子邊找了把椅子坐下。
腿上傳來酸脹感,他才意識到自己今天幾乎沒怎么坐過。
“哥,吃飯了。”小雅從廚房那邊探出頭喊:“最后一輪,就咱們幾個了。”
王皓起身走過去。
院子角落那張桌子旁,已經坐著小雅、蘇晴和李娜。
桌上擺著幾盤重新熱過的菜——燉雞、紅燒肉、炒青菜,都是晚上宴席剩下的,但分量還足。
“累壞了吧?”小雅給王皓盛了碗飯。
“還行。”王皓接過碗,目光在桌旁掃了一圈。
四個位置,小雅和蘇晴挨著坐,李娜旁邊空著,對面是蘇晴旁邊的空位。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在李娜旁邊坐下了。
這個選擇很微妙。
李娜眼睛亮了亮,蘇晴則低下頭,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里的米飯。
“王皓,”李娜側過身,胳膊肘撐在桌上,整個人轉向他:
“你今天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下午剛到的時候,看見你在那兒檢查電線,跟電工師傅說話那架勢,跟個包工頭似的。”
她說這話時笑吟吟的,兩個酒窩很深,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王皓有點不好意思:“就是搭把手,應該的。”
“哪兒是搭把手啊。”李娜拿起茶壺,很自然地先給王皓倒了杯茶:
“小雅都跟我說了,從搭棚子到拉電線到采購,全是你張羅的。這要換別人家,早亂套了。”
她倒茶的動作很流暢,倒完王皓的,才給小雅倒,最后是蘇晴。
遞茶杯給蘇晴時,李娜笑著說:“蘇晴姐,你說是不是?王皓現在多靠譜啊。”
蘇晴接過茶杯,指尖碰觸到溫熱的瓷壁,停頓了半秒才說:“嗯,是挺能干的。”
她的聲音很輕,沒什么起伏,說完就低頭抿了口茶,仿佛那杯茶需要細細品味。
“是吧!”李娜得到認同,更來勁了。
她重新轉向王皓,身體又湊近了些:
“說真的王皓,咱們高中畢業到現在,得有……十年年了吧?你變化太大了。”
“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王皓被她說得有點尷尬,夾了塊雞肉塞進嘴里,含糊道:“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哎呀……”李娜糾正他,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但現在不一樣了,整個人都打開了。你看你今天招呼客人那個樣子,遞煙倒茶,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的。”
“小雅,你哥是不是在城里當領導啊?這氣場可不像普通打工的。”
小雅正在吃菜,被點名后抬頭笑道:“我哥是做銷售的,不過確實挺厲害的,車都買了。”
“寶馬嘛,我知道!”李娜眼睛更亮了,她托著腮看著王皓,眼神直勾勾的:
“王皓!你真厲害!”
“真的,我覺得你已經比大部分人厲害了……”
王皓這邊,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想了半天才回復一句:
“謝謝!不過你過獎了……”
李娜擺了擺手,認真道:“王皓,我不是說漂亮話,我是真這沒想的!”
王皓笑了笑:“那……你真是慧眼識珠!”
“嘿嘿!”李娜樂呵呵的一笑。
蘇晴這邊聽到兩個人的對話之后愣了一下,她盯著碗里的米飯,仿佛在研究米粒的排列。
幾秒后,她夾起一根青菜,放進嘴里,咀嚼得很慢,很仔細。
李娜這邊,注意力又回到王皓身上:
“對了王皓,你現在在省城具體做什么銷售啊?汽車?房子?還是別的?”
“賣酒的。”王皓說。
“酒類銷售好啊!”李娜立刻接話:
“這行業有門道。我舅舅也做這個,在縣城開了個煙酒店,一年能掙不少。”
“你在省城做,接觸的客戶層次更高,機會更多。主要是應酬場合多,能認識不少人脈。”
她說話時身體前傾,手肘幾乎碰到王皓的手臂。王皓下意識往后挪了挪,李娜卻像沒察覺,繼續問:“那你主要代理什么酒?白酒?紅酒?還是都做?”
“白酒為主……”王皓回答得簡短,低頭扒了口飯。
“白酒利潤空間大啊!”李娜顯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而且咱們這邊人情往來,白酒是剛需。王皓,你這工作選得好,既有穩定客戶,又有發展空間。平時應酬多吧?陪客戶喝酒會不會很累?”
“還好,看情況。”王皓不想多說工作的事,轉移話題道,“你在縣城教書,也挺穩定的。”
“穩定是穩定,就是一眼看到頭。”李娜嘆口氣,又笑起來:
“不過現在挺好的,假期多,有時間做自己的事。”
“對了,你們公司過年有什么促銷活動嗎?需要送禮的話,我可以幫你介紹客戶,我舅舅那邊有不少渠道。”
“暫時不用,謝謝。”王皓禮貌地回絕。
李娜也不在意,繼續熱情地說:
“客氣啥。你要是哪天想拓展縣城市場,隨時找我。”
“我雖然是個老師,但認識的人還不少,工商的、稅務的、還有幾個單位后勤的,都能說得上話。”
她說這話時,很自然地用公筷給王皓夾了塊紅燒肉,放進他碗里:
“你多吃點,今天消耗大。我看你中午都沒怎么吃,一直在忙。”
“賣酒這行我知道,費心費神,還得會來事兒。”
那塊紅燒肉油亮亮的,落在白米飯上格外顯眼。
空氣安靜了一瞬。
小雅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蘇晴抬起眼簾,目光在那塊肉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向李娜的臉。
李娜正笑吟吟地看著王皓,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蘇晴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放下筷子,拿起湯碗,舀了一勺湯。湯勺碰到碗壁,發出輕微的“叮”聲。
她慢慢喝了一口,喉嚨輕輕滾動,然后放下碗,重新拿起筷子,夾了根最小的青菜。
整個過程,她沒看任何人,也沒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