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吳峰罵了半天,沒聽到預想中的回罵,似乎也愣了一下。罵聲停歇了兩秒,然后語氣更疑惑地傳來:
“喂?張偉?”
“你馬勒戈壁的,不會是手滑按錯了吧?”
“你個傻逼,電話都能按錯按到老子這里來?真他媽是個蠢貨!晦氣!”
聽起來,吳峰以為是誤撥,準備掛電話了。
張偉這才猛地開口,聲音因為壓抑著情緒而顯得有些低沉沙啞:
“別掛。我沒按錯。”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足足過了三四秒鐘,吳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濃濃的狐疑和更大的火氣:
“我操?張偉你他媽現在還跟老子玩起戰術來了?”
“裝死是吧?以為老子就不罵你了?”
“我告訴你,你化成灰老子都能認出來罵你!”
又是一頓夾雜著各種俚語和人身攻擊的狂噴。
張偉依舊沒還嘴。他閉著眼,額頭青筋直跳,另一只空著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忍。必須忍。
吳峰再次罵累了,或許是真的覺得不對勁了。
張偉這死對頭,今天太反常了。
按照以往,自己罵到第三句的時候,那邊就應該跳起來對罵了。
“張偉,”吳峰的聲音終于稍微正常了一點,但嘲諷的意味更濃了:
“你麻痹的,到底什么事兒?”
“你今天打電話來,就純為了挨罵?找虐啊?”
“你他媽不跟老子對罵,老子都覺得不習慣。”
“有屁快放,沒事老子掛了!”
“要罵改天約個時間,老子奉陪到底,現在沒空跟你玩!”
張偉睜開眼,看著茶樓包間素雅的墻壁,一字一句地,從牙縫里擠出話來:
“我有點事。找你幫忙。”
“……”
電話那頭,是長達十幾秒的、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爆發出一陣夸張到極點、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爆笑和更加尖刻的嘲諷:
“哎——呦——我——操——!!!”
吳峰拖著長音,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極度的幸災樂禍。
“張偉!你他媽剛才說什么?”
“老子耳朵沒出問題吧?”
“你找我幫忙?”
“哈哈哈哈!”
“張偉,你他媽也有今天?”
“啊?!”
“你不是頭鐵得很嗎?你不是牛逼哄哄誰都不服嗎?”
“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褲衩子都賠光了?想起你峰爺我來了?!”
“真他媽是笑話!天大的笑話!張偉求我吳峰幫忙?”
“哈哈哈哈!你他媽是不是耍老子玩呢?啊?”
張偉聽著那刺耳的笑聲和嘲諷,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當眾扇了幾十個耳光。
他恨不得立刻把電話摔了。
但他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手機,語氣冰冷而生硬地打斷對方:
“我就一句話。幫,還是不幫?不幫就掛,我再想其他辦法。”
電話那頭的笑聲戛然而止。
吳峰大概也沒想到張偉會這么直接,這么……忍辱負重?
又是幾秒的沉默,然后,吳峰的聲音傳來,不再是純粹的嘲諷,多了點玩味,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哎,別別別,別掛啊。”
“幫,怎么能不幫呢?”
“咱們好歹也是一個村‘打’到大的‘兄弟’,你張偉開金口求到我頭上,我能不給你這個‘面子’?”
“老子現在在鼎盛茶樓,你過來,直接來找我。”
“讓我好好看看,咱們的張偉少爺,是怎么求人的。”
說完,也不等張偉回應,直接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張偉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了足足一分鐘。
恥辱嗎?
太恥辱了。
今天這一去,不知道要被吳峰那王八蛋羞辱成什么樣子。
可以預見,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這輩子,他在吳峰面前,恐怕都別想再抬起頭來了。
他都能想象到吳峰會怎么在村里、在認識的人面前大肆宣揚:張偉那小子,混不下去了,跑來跪著求我吳峰幫忙!
哈哈哈!
但是……
張偉慢慢放下手機,眼神重新聚焦,變得異常堅定。
為了公司。
為了老板。為了那兩百萬的任務。
也為了……不再回到過去那種看不到希望、不斷為錯誤買單的日子。
“你媽的,拼了!”他低吼一聲,猛地站起身,抓起車鑰匙就沖出了包間。
“……”
鼎盛茶樓。
張偉把車停好,坐在駕駛位上,沒有立刻下去。
進去,就意味著把自己這三十年來在吳峰面前那點可憐的自尊,親手扔在地上,還得等著對方來踩上幾腳。
不進去?那兩百萬的任務怎么辦?
早上在會議室里喊出的“能”字,還在耳邊回響。
腦海里交替閃過老板溫和信任的臉,和吳峰那副永遠趾高氣揚、等著看他笑話的嘴臉。
“操!”張偉低罵一聲,猛地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讓他打了個激靈,也把他最后那點猶豫吹散了。
來都來了,還能掉頭回去不成?
他鎖上車,大步走向茶樓。
服務員認識他,也知道他和吳峰的關系,見他上來,眼神有點微妙,但還是恭敬地把他引到那個熟悉的“聽雨軒”包間門口。
張偉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臉上沒什么表情,抬手,推門。
包間里,茶香裊裊。
一個穿著休閑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材微微發福的男人,正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洗著茶具。
聽到開門聲,他頭都沒抬,仿佛早就料到。
“喲——”
一個拖長了音調、充滿了戲謔和夸張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當是誰呢?這腳步聲,聽著就像是要來砸場子的。”吳峰放下茶杯,上下打量著站在門口、臉色緊繃的張偉,臉上的笑容更盛:
“哎呦喂!這不是咱們張家村百年一遇的‘大能人’,張偉大少爺嗎?”
他站起身,繞著張偉走了半圈,嘴里嘖嘖有聲:
“怎么著?今兒個是什么風,把您這尊大神給吹到我這小廟來了?”
“哎呦,看這臉色,誰欠你錢了?還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起老家還有個能‘說上話’的兄弟了?”
張偉沒理他,甚至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個。
他徑直走到茶桌對面,拉出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下后,他一眼就看到茶桌上擺著的那包打開了的“和天下”。
半點沒客氣,伸手就拿了過來,熟練地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在吳峰略顯錯愕的目光中,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咔噠”一聲點上。
深深吸了一口,昂貴的煙草香氣在肺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仿佛這樣,才能壓下心頭那股翻騰的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