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不能停。
他換了種策略,不再直接要業務,而是以聯絡感情、約飯為由。
“趙哥,晚上有空沒?”
“一起出來坐坐?我知道新開了家不錯的館子……”
“今晚啊?今晚不行,約了客戶。下次,下次一定!”
“錢姐,周末有沒有空?一起喝個下午茶?聽說您喜歡的那家店出了新品?!?/p>
“周末要陪孩子上興趣班呢,抽不出身。改天吧小張。”
“孫總,最近天氣不錯,要不要一起去打打球?活動活動筋骨?”
“打球?最近忙得腳打后腦勺,哪有時間啊。過陣子,過陣子再說?!?/p>
又是十幾個電話打出去,約飯、約茶、約活動,得到的依舊是各種婉拒。
有的語氣還算客氣,有的已經能聽出明顯的不耐煩。
“年后都忙”、“公司事多”、“家里走不開”……借口千篇一律。
張偉放下手機,感覺喉嚨有些發干,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心里。
他平時引以為傲的“社交牛逼癥”,好像在這一刻失靈了。
那些人脈,那些稱兄道弟的關系,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困難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
一百萬訂單,連個水花都沒見到,就要折在這第一步?
他煩躁地又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通訊錄。
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吳峰??!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視線里,也扎在他的記憶里。
他盯著這個名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這個電話,他通訊錄里有,但幾年都沒打過了。
不是忘了,是刻意不想打。
吳峰,是他從小到大的死對頭。
兩家住得近,從穿開襠褲開始就認識,但也是從那時候就開始較勁。
比誰跑得快,比誰彈珠贏得多,比誰考試分數高,比誰先學會騎自行車……什么都比。
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孽緣般地一直同班。
打架吵嘴是家常便飯,互相下絆子、使壞水的事也沒少干。
兩家的父母都知道自家孩子跟對門那小子不對付,兩個村子連著的人也都知道,張家的小子和吳家的小子是“天生死對頭”。
誰也不服誰,誰也看不起誰。
見面不互懟幾句,不互相嘲諷一下,那都不正常。
過年回老家要是遇上了,那更是火花四濺,非得在言語上分個高下不可。
張偉是真心實意地,討厭這個家伙。
或者說,是一種摻雜著厭惡、不服、又有點宿命感的復雜情緒。
但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吳峰那小子,混得比他好。
或者說,在社會資源這一塊,吳峰的能量,比他張偉要大得多。
如果說張偉靠著臉皮厚、會來事,勉強算是在省城人脈圈里混了個臉熟,是個“小百事通”,那吳峰,就是真正的“大百事通”。
他家里底子更厚,自己鉆營得也更厲害,三教九流,政商各界,好像都有他能搭上話的關系。
手里的資源、能撬動的項目,根本不是張偉這個層級能比的。
張偉知道,如果這個電話打過去,只要吳峰愿意,哪怕只是從手指縫里漏點東西出來,都可能是他現在急需的大項目。
但是……向吳峰低頭?
張偉光是想想,就覺得后槽牙發癢,一股邪火直沖腦門。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電話那頭,吳峰那副得意洋洋、鼻孔朝天的嘲諷嘴臉。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雙手用力搓了搓臉。
還有其他辦法嗎?
他剛才已經把能打的電話都快打遍了。
陳明那邊肯定也在努力,但主要方向是維護轉化現有客戶,開拓新戰場的主力還得是他。
時間不等人,三十天,眨眼就過。
腦海里又浮現出老板的臉,還有周建軍在會議室里說的那些話——“不辜負老板給的信任和資源”、“為了我們每個人的未來”……
“媽的!”張偉低罵一聲,眼神變得決絕。
他一把抓起手機,找到“吳峰”的名字,眼睛一閉,拇指用力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等待音,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的自尊心上。
響了四五聲,電話被接起。
還沒等張偉開口,那頭就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濃濃譏誚和火藥味的大嗓門,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狂轟濫炸:
“我操!張偉?你馬勒戈壁的!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你吃錯藥了?敢給你爹我打電話?”
“找罵是不是?”
“?。俊?/p>
“想跟老子對線是吧?”
“來來來!老子怕你?!把免提給爹打開!操你大爺的!開罵!”
“今天不把你罵得跪下來叫爺爺,老子跟你姓!”
“張偉你什么玩意兒!從小跟老子比,屎都給你打出來!”
“咋的?又想找你峰爺掰掰手腕子?”
“我告訴你,也就看在一個村出來的份上,不然老子早找人把你頭打爛了!”
“說話??!啞巴了?”
“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挨罵的?”
“你踏馬就這么賤骨頭?”
吳峰那標志性的、充滿攻擊性的罵聲,像連珠炮一樣透過聽筒砸過來,聲音大到張偉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了一些。
要是擱在以往,張偉根本等不到吳峰說完第一句,早就火力全開地罵回去了,臟話儲備量絲毫不遜色。
兩人通電話的基本模式就是互相問候對方祖宗十八代,直到其中一方先掛電話或者信號中斷。
但今天,張偉緊緊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感覺后槽牙都快被自己咬碎了。
幾十年的對頭??!
那令人極度厭惡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在挑戰他的忍耐極限。
他腦子里已經想象出吳峰在電話那頭唾沫橫飛、一臉嘚瑟的欠揍模樣,恨不得立刻穿過手機屏幕,一拳砸在那張臉上,砸他個滿臉開花!
可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