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何踏過橋階,第一次踏足內城。
顧不上欣賞沿途良景,快步來到了衙門。
站立門口的門子見他一身短打,身背獵弓竹簍,在朱漆大門前徘徊。
當即皺了皺眉迎了上來:“今日太爺休沐,不坐堂理案,要報官遞狀,改日再來。”
沈何沖著此人抱拳行禮道:“在下沈何,來衙門尋個掛職的營生。”
說著,沈何將吳昊給的文書遞了上去。
門子接過文書,看到上面衙門的朱紅大印,臉色稍稍緩和。
“既是如此,你且隨我來。”
穿側門進衙,外堂正中高懸“高堂明鏡”金字橫匾,筆力雄厚,莊重肅穆。
堂下坐著幾個抱棍皂吏,慵懶散漫,并無一人多看沈何兩眼。
后堂則是隱隱傳來爭吵喧嘩聲,沈何余光掃過,竟瞥見一個與王虎七八分相似的壯漢,
心中猜測,此人就是王虎兄長,龍虎幫幫主王龍。
董捕頭早前傾力打壓龍虎幫,聽說王龍最近逃出了九陽縣,怎的敢在縣衙晃悠。
來不及多想,門子將沈何帶到了一間耳房,輕手叩門,屋內傳出一道溫潤男聲。
推門而入,門子將文書畢恭畢敬地放在桌上,便躬身退下。
男人面容溫軟,頜下留著一撮羊角胡,頭戴一頂方士軟帽,一身文士長衫,瞧著便有幾分運籌帷幄的謀士氣象。
他拿起文書端詳一陣,又瞇眼上下打量沈何,好似要將沈何一眼看穿。
“這空差我記得是給了吳家公子,怎么落到了你手里?”
“回大人的話,我與吳師兄都在劉慶良手下學武,吳師兄見小人家境窘迫,便將此文書贈與小人。”
此人微微頷首,將文書夾在一本書冊內:“在下馮辭安,在縣衙并無官職,可不必叫什么大人。全憑知縣大人賞識,與你一般,掛個師爺的名頭。”
馮辭安說話緩和,井然有序,自有一派儒雅氣度。
“既然如此,我便將登記在冊。每日府衙卯時排次日班,你且按時點卯。且去東院尋老李頭,領取腰牌、號服等物件。”
“多謝大人。”沈何躬身行禮,正要轉身退下。
馮辭安對沈何謙卑的態度甚是滿意,開口道:“你切記掛職二字,非衙門正式編吏,不可擅自行事,凡事皆由捕快做主。”
“小的明白。”
沈何再次躬身拜謝,這掛職相當于前世的勞務派遣,比不得正式員工。
沿衙內小徑往東院行去,途中竟偶遇了熟人錢良。
聽說他已經在第二次破關的門前晃悠了,約莫最多一月,就能成功破關,成為通玄武者。
劉慶良對他可是寄予厚望,就連閨女都許給了他。
只等他在武科中拿了名次,便操辦婚事。
而且,那位新捕頭也對他器重有加,雖說他也是掛職,但整個快班,可沒人敢得罪他。
沈何心中暗自梳理,錢良和王龍都屬于那位新捕頭的人。
老捕頭手下,依舊是那些混跡半生的老捕快們。
小小的縣衙內,卻已是派系分明。
“自己只不過拿點俸祿養家糊口,不牽扯進去就是。”沈何喃喃自語,推開門口掛著“庫房”的木門。
領取了一塊腰牌、一把腰刀、以及一身嶄新的藏藍快手號服。
......
衙門后方的內城宅院,規制遠勝外城泥舍,斗拱飛檐,梁木考究,處處透著富貴氣象。
其中一座三進院落內,王龍正襟危坐,十指開開合合,在刀柄上著急地揉搓。
一名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從屋中走了出來,身形矯健,虎背蜂腰。
一看就是武藝高強的好手。
此人,正是新上任的捕頭-蔣明神。
在蔣明神的身旁,春風得意的錢良沖著王龍點了點頭,便快步走出了院子。
“蔣大人,我......”王龍起身欲言。
蔣明神抬手打斷,目光望向縣衙后墻方向道:“姓董的玩砸了,小小的烏金山不過區區三十名流寇,他卻被打得灰頭土臉。”
“知縣老爺讓他回府反省,你那龍虎幫躲躲藏藏數月,也該出來透透氣了!”
王龍眼中精光一閃,提刀起身抱拳:“多謝蔣大人成全。”
“做事要果決狠辣,別留下什么禍患,免得人家死灰復燃!”蔣明神目光凌冽,一句話,便悄然決定了一個幫派的生死。
......
井子坊猛地又亂了起來,龍虎幫幫眾,不知從何處傾巢而出。
與黑水幫展開大規模火拼。
設立在井子坊的堂口,剩下不足十名黑幫幫眾,此刻正死死頂住大門,苦苦支撐。
“可惡,少幫主和老幫主帶著好手們去烏金山,只留下我等看家!”
“這龍虎幫的人不是被咱們殺絕了,怎么忽然又冒出來這么多人!”
“砰!”
一股巨力轟然砸在門板上,木門應聲碎裂,連同頂門的三四名幫眾一同撞飛院中,衰在地上哀嚎不止住。
王龍收起腿勢,目光冷冽地提刀往院子里走。
兩名黑水幫幫嘶吼著揮刀撲上,王龍卻目不斜視。
待刀鋒將至,手腕輕翻,一道寒芒驟然劈出。
那幫眾連刀帶人,被攔腰斬斷,猩熱血液飛射四濺。
另外一人還沒反應過來,王龍鞭腿橫掃而至。
那脖頸上的頭顱好似蹴鞠一般,凌空旋風,砸在墻頭炸開一團紅白之物。
這駭人的一幕頓時將院中所有黑水幫幫眾嚇得肝膽俱裂。
紛紛扔下手中兵器,跪地投降,不再有半點反抗之意。
王龍面無表情,掃視一圈開口問道:“當日,我弟王龍身死,你們誰在場!”
坊間傳言,王虎被黑水幫截殺。
黑水幫也并未辯駁,反倒是借著此事立威,算是半認下了這筆賬。
一個幫眾顫抖著身子站了起來,小聲道:“龍,龍爺。虎爺死得蹊蹺,當日我跟隨少幫主去時,虎......虎爺已經沒了氣息。”
王龍眼眸微微瞇起,面對自己,他不敢撒謊。
果然,和自己猜測的一樣,王虎死在他人之手。
“他是被何人所殺?”
“這......這我真不知道,只聽少當家說,殺虎爺的一定是個高手,至少是開脈境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
王龍點點頭,隨意沖著身后龍虎幫幫眾揮了揮手,二三十人蜂擁而上,刀光起落,院內慘叫接連響起,很快又歸于死寂,只剩下滿地血腥。
王龍就站在門口,冷眼看著那些人被剁成肉泥。
癩子頭湊上前來,諂媚邀功:“龍爺,咱們井子坊的武者,只有那沈家大郎一人,要不,我帶著兄弟們半路伏擊,打他個措手不及。”
“沈何如今已是武院正式弟子,那劉慶良實力不俗,沒確鑿的證據,不可輕舉妄動,此事,容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