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情是我的名字
錯付千般相思
情像水向東逝去
癡心枉傾注
愿那天未曾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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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江湖浩蕩,武者恃力,然逢天地劇變,則匹夫亦擔山河之重。大昭歷二百二十年,四寇并起,神州幾傾,十八禁地歃血而盟,武者殉道,俠骨成丘,豈非天命哉?
大昭二百二十年,黑潮犯境。東海有寇,驅烈火孽龍五,吐焰焚城,千里焦土;西漠沙寇,控蟄龍四,翻沙吞鎮,生靈涂炭;南荒豪酋,煉九毒尸傀九具,腐血蝕骨,觸者立斃;北島倭賊,遣影忍八百、修羅眾三千,鑿山斷水,裂地成淵。
時神州未分十二國,唯十八禁地鎮八方:刀山險絕,槍寨巍峨,暗門詭譎,劍星嶺萬劍凌霄,荊戟堂鐵騎如云,龍抓閣指裂金石……皆兵家絕地,然四寇勢大,禁地岌岌可危。
大昭四百二十七年,四寇平。孽龍五,三死二遁;蟄龍四,二亡一困一逃;九毒尸傀盡化血霧;倭寇船沉人絕,余者歸東瀛,誓永不犯境。十八禁地皆滿門殉戰,十不存一。
刀尊者,諱天罡,刀山之主也。持巨刃“蒼玄”,刀氣縱橫三十里。昔瀾滄江泛濫,尊者一刀斷流,江分二道,民得生路。及寇亂起,率七十二刀侍布“千刃懸天陣”,獨戰雙頭孽龍。龍焰焚其須發,尊者怒,棄刀探爪,摳龍目,血濺十丈,與龍同墜東海。尸骨無存,唯蒼玄刀柄插赤礁,后世稱“斷岳石”。
槍圣者,諱炎武,槍寨之主也。持赤焰蟠龍槍,槍出火隨,焚瘴百里。沙寇驅蟄龍犯西疆,圣單騎沖陣,槍挑三尸降入火海,毒霧化鬼嘯。終以“回馬燎原”刺首蟄逆鱗,火勁透龍脊,晶甲盡碎。力竭化石像,槍立沙中,赤纓百年不腐,漠民謂之“赤焰柱”。
暗主者,無名氏,暗門之主也。袖藏追魂釘三千,毒鏢“冥河淚”蝕鐵如腐。親率死士斷寇糧,以“子母連環鏢”誅東瀛上忍。后獨坐九毒尸降中,引尸毒入體,潰爛而亡,遺骨漆黑,握鏢刺倭酋心口。暗門遂絕,然寇首皆喪其手。
余觀十八禁地世家,皆以武犯禁,然山河傾覆之際,匹夫橫刀,武者殉道,豈非俠之大者?夫武之為術,止戈為武,然無武何以止戈?后世子孫讀此傳,當知江湖非草莽,俠骨即山河。
——《天元蕩寇志·卷七十三至七十九》
這史書已經成了坊間的演義話本,隨處可見。小裁縫在李家的藏書樓中,隨意拿了一本來翻看。
百年前的寇亂,小裁縫覺得是很遙遠的事,如果不是十八禁地至今還存于世間,都不好說當時那場戰役,到底是什么。
至于龍不龍的,小裁縫是相信有的。龍頭他也說過確實存在龍,至于“青龍會”跟這個龍是不是有什么關聯,就不得而知了。
小裁縫知道的是,他一周前的傳信龍頭,剛剛收到了回復。他想從龍頭那獲得更多關于朱停,以及朱停提及的亥國朱氏的消息,但龍頭讓他不要分心,早點回萬山城,把任務完成了。
畢竟,他呆在申首村李家堡,已經有三個七日了。一方面是李淺的“內掌柜”雅芳,確實喜歡朱廿四的手藝,一方面是李淺、蕭曉、朱廿四這三人,年紀相當卻各有來歷,偏偏又十分投契。加上真人和朱停也分別對他們有些關注,過去這大半旬,也算是樂也融融。
李淺也派人回去布衣店帶話,說要小裁縫多做幾套衣服才回去,李家出手闊綽,諸葛掌柜也回話說萬山城那邊沒接到什么新的活,并不急于一時。
“朱師傅還有什么話要我帶回么?”送信的白衣馬夫問道。
小裁縫知道這些人力,都只是青龍會最外圍的布置,其實并不能直接和龍頭有什么接觸,所以他還是按下心里的疑惑,笑道,“就那點布匹的事情,我也明白大老板的要求了,如果你能把話帶到就幫我告知一下,說我會盡快趕工。如果你的馬隊隊長不曾問起,那就不用勞煩了。”
白衣馬夫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李淺走了進來。“什么事情那么急,讓白馬堂的人送信來了?”
小裁縫漫不經心地說,“是我之前找人去北邊問了一些罕見的布料的事情,這下子找到解決方法了,那邊的師傅知道我著急,就雇了白馬堂的信使。”
“你們布衣店和北邊也有聯系?”李淺隨手翻了翻桌面上的史書。
“我們的生意雖不如你家,但大掌柜在辰國巳國都開了店。”小裁縫笑著說。
李淺大大咧咧地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那快點讓大掌柜把店鋪開到我們申國邊陲來,別讓你呆在萬山城了。”
“那我可說不上話,你們都是做生意的,你給大掌柜寫信說唄。不過我可不想只做你一家的生意,我們手藝人,還是為了大伙兒過日子的。”小裁縫笑著搖了搖頭,也坐了下來。
“哎,我可聽說了。”李淺擠了擠眉眼,笑問,“你這是舍不得姬家小姐吧?人家可是準備要嫁給城主的人喔。”
小裁縫似乎給說得有點不知所措了,連忙擺手,“這些事情可不得亂說。肯定是……”他回頭大喊,“包包,你快給我出來,是不是又是你給我造的謠。”
只聽后堂“哐當”地凳子被撞翻,陶包包高聲嚷著,“朱師傅,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殺我滅口。”
李淺哈哈大笑。
“是什么讓我們李老板這么開心。”人未到聲先到,從門外轉了進來一襲藍衫,來人臉色蒼白,卻精神奕奕,身體愈發健壯,正是李淺和小裁縫在路上救過來的蕭曉。不知道為何,蕭曉沒有跟其他人那樣,稱李淺為“李公子”,而是喜歡叫他“李老板”,據說是他家鄉的習慣。
小裁縫連忙起來,向前迎著蕭曉。
“蕭先生,你看上去氣色已經好了很多了。”
“小朱師傅,這還是全賴大家對在下的照顧,尤其是真人和大朱師傅的厚愛。”
陶包包從后堂,把洗干凈的蛇莓端了上來,一邊說道,“蕭先生,我和我們朱師傅,一開始那幾天可是通宵達旦地照看著你的喔。”
蕭曉連忙鞠躬,“在下知道,之前已經專門給小朱師傅道謝過了,這次我也是特意來感謝包包你的。”
陶包包開心得咧開了嘴,“不客氣不客氣,我家四姐說的,贈人玫瑰,手有余香。”
小裁縫無可奈何地接過蛇莓,“行了,我們的陶包包大哥,這回是長進了。”
眾人轟然大笑,陶包包歡快地跑回后堂,蕭曉也在李淺身邊落座。
蕭曉向李淺拱了拱手,才轉向小裁縫說,“小朱師傅,雖說大恩不言謝,但你和李老板的救命之恩,還是不敢忘。李老板富可敵國,應有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謝,但小朱師傅你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在下隨傳隨到。”
李淺打岔笑道,“蕭先生,你這就不對了,你見聞廣博,對做買賣又是一堆奇思妙想,連雅芳都說你的生意經不在我家老爺子之下,言下之意甚至懷疑你是不是傳說中的南宮富貴大老板易名而來,哈哈,你可不能不記我恩情,只幫小朱師傅哦。”
蕭曉連忙再次拱手,“就一些紙上談兵,讓李老板和雅芳姑娘見笑了。我那點見識不算什么,倒是大朱師傅對于機關上的見解,讓我大開眼界,茅塞頓開。我有一些不成熟的心思,正要借大朱師傅的巧力和李家的工坊商隊,幫我打造一二,換些金銀,好繼續游歷天下。”
小裁縫聽到提及朱停,也是定了定神。
蕭曉和李淺各自客套玩笑了兩句,又轉回來問,“小朱師傅,聽聞你明天就要回萬山城了?”
“是的,畢竟離開有段時間了,這邊的活計,李公子就快把全屋子人的衣服都做完了,自然就用不上我了。我還答應了那邊一些客人,最近打聽的一些北方布料也快要到了,我得回去接收,以便將那些客人的衣服也趕起來。”
李淺指了指小裁縫,笑道,“你這是嫌棄我申首村李家堡招呼不周啊。”
小裁縫端起水壺,給李淺和蕭曉都添了些水,“李老板要是這樣說,我以后可不敢再來了啊。”
“那,小朱師傅那是打算何時再來?”蕭曉順著小裁縫的話問道。
“我想回去把手上的累積的活兒先清理一下,快則十天,慢則三旬,然后趕回來,或者追上你們,跟著大家,去武當山看看,一同道賀李公子冠巾。”小裁縫在心里盤算了一下,以他之前的準備,確實是一個月內,定要完成手上的任務了。到時候,無論如何,也必然要離開萬山城,以避風頭,還不如就借此機會,混入李家的馬隊中,再找聯絡龍頭復命的機會。
“好啊,小朱師傅,我們一言為定!”得了個準信,最高興還是喜歡熱鬧的李淺。
蕭曉也抿嘴笑說,“我本想跟小朱師傅回萬山城逛逛,欣賞一下那‘萬山青嶂曲,千騎使君游’。但我這身體似乎還不能遠門,真人傳下口訣剛剛有些領悟,還得繼續借李家堡的福氣,養一養病。”
李淺關心道,“蕭先生,這太極心法口訣,你可有需要我解釋的地方?”
蕭曉笑著搖了搖頭,“無極生炁,炁化陰陽;陰陽纏斗,乃生混元。真人這套心法已經說得那么清楚了,我雖然駑鈍,但還是大受啟發。”
李淺撓了撓頭,“我當年可是讀了三四個月才能化氣入定,不知道蕭先生你是不是真的理解了啊?”
蕭曉笑著看了看小裁縫,小裁縫連忙起來說,“我去后堂再拿點水果。”
李淺一把攔住,“不用避諱,我師傅說了,我們這些宗門技藝,總得與天下百姓共享,才能防患于未然,才能真正迎來太平盛世。小裁縫你又不是什么門派中人,但聽無妨。”
既然李淺都這樣說了,小裁縫只好坐下來,也打算聽聽蕭曉這位有識之士,如何解讀《太極心法》。
蕭曉點了點頭,指了指小裁縫手邊的水壺說道,“壺里原本是平靜的,這就是無極。放在灶上,點火后開始冒熱氣,這是生炁。熱氣分成上升的熱浪和下沉的水珠,這是陰陽。熱力導致水汽頂著壺蓋,這是陽發力。而水珠累積起來,壓壺底,這是陰較勁。一番反復之下,最后水火交融變成滾燙開水,這就是混元。從中可見,這最后所得,既不是純氣也不是純水。”
李淺陷入了沉思,“師傅當時給我解釋,確實說過,從無到有,之后便是對抗,對抗中就能誕生新的能量。”
小裁縫低頭默默喝著水,似乎沒聽進去。
李淺拍了拍桌子,“怪不得師傅說蕭先生你確實難得的不出世奇才,你這個理解,師傅都沒有說得那么透徹。”
蕭曉連忙道,“沒有沒有,是李老板你在給傳授的時候,已經帶上了你自己的理解,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我這理解是建立在真人和你的所得之上,有點取巧,不算什么。而且這太極心法,化混沌為虛無,再化虛無為炁,確實挺符合我這練功不成廢人,希望能以外功的體魄,慢火熬出內勁,真能成了,也算不辜負真人的栽培。”
李淺點頭稱是。
小裁縫若有所思。
淡然謙謙的青衫,飛揚跳脫的錦衣,博學壯實的藍袍。三人確是相見恨晚,一見如故,言笑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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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熱的空氣粘在萬山城的青石板路上,暮色里飄來艾草熏蚊蟲的苦香,陶包包下了馬車,拿上了行李,推開了布衣店的木門。“怎么這么早就關上門了?”
諸葛掌柜抬頭一看,剛好看到小裁縫跨下馬車。
“你們總算回來了,小四仔不在,我們都不敢接生意了,下午的日頭又像老虎一樣,所以索性就關門各忙各的了。”
“掌柜辛苦了。”小裁縫笑著放下了包袱。
“不辛苦不辛苦,李公子已經托人過來把這半個月的衣錢都結了,還給大家送了不少小禮品,喏,陶包包最喜歡的麻糖也給了兩大包,我放了一些出來招待客人。”
“哎,掌柜你不能把我的麻糖都拿出來了。”
“什么你的我的,快把行李都拿回房間去,趙大,來幫包包搬一下。”
“來啦。小四仔,快來給我看看,是不是吃得白白胖胖回來?”
“趙大,我姓朱,不是豬。”小裁縫接過諸葛掌柜遞過來的賬本,“有哪一些客人是急著要的?”
“劉府的夏衫,都是一些粗活,我拿布料讓工坊的繡娘去做了,雖然急了些,但她們人多。方家想用新的那批北方布料做些藥囊,是給女眷們熏香防蟲的,四姐說她已經做得差不多了。齊掌柜來找了你兩次,想做套更合身的衣服,他準備出趟遠門,四姐已經給他量過身了,就等你回來定款式,我看拿那些你之前裁好的成衣改改,他就很喜歡。至于柯老板,是剛剛生了第八個兒子,說是要做兩套喜衣,小孩長得快,你這倒是趕緊做好我叫包包送過去。”
“這姬家……”
“姬家丫環來說,姬家小姐又想做兩套新衣,想你過去再定奪,但訂金是已經給過了。”諸葛掌柜樂呵呵地看著小裁縫。
趙大怪叫了一下,陶包包吹了口哨。
小裁縫當作沒聽見,默默把賬本還給了掌柜。“那我先去歇歇,回頭也準備一下。”跟著陶包包后頭,往里走去。
王四姐正在院子中晾著剛染的布料,回過頭來招呼說,“小四仔,這路上累著吧,別管那有的沒的,你先好好歇歇,回頭四姐給你煮個夜宵。”
一邊的趙大嚷嚷著,“小四仔,你看,我們幾乎大半個月沒吃上夜宵了。”
另外一邊的廂房門開了,彭先生出來笑著說,“小四仔這回出門,可是為店里大賺一筆了。四姐你的夜宵,可要下點本錢。”
小裁縫跟王四姐、彭先生都問候過后,揉著眼,打著哈欠,回自己房間去了。
傍晚的陽光遮遮掩掩地映照在房門上,就像在偷看別人的秘密。
樹的影子,蜷在西墻,啃著殘陽。
蟬鳴卡在樹杈間發蔫,青石板蒸出毛茸茸的光暈。
風吹著院中的布料,攪動著黏稠的暮色,將最后的天光熬成芝麻掉光了的麻糖。
夜,似乎遲到了。
小裁縫終究沒有起來吃夜宵,陶包包去敲門的時候,他嗯嗯呀呀地說還想再睡一會,不怎么餓。
王四姐正要跑過去喊他起來,趙大就拉著王四姐說,這路上可累的,多睡會就多睡會吧。諸葛掌柜也勸著說,明天還要小四仔趕喜衣,今天就讓他好好睡一下吧。彭先生就笑說,正好多吃一點。陶包包端著大碗就沖過來,一邊攔著彭先生,一邊就把湯圓往自己碗里裝,諸葛掌柜就狠狠地賞了他一個棱角。
吃得心滿意足,又聽著陶包包吱吱喳喳地說了一通這十來天下來的故事,大家便散去,各自歇息了。
暮云疊嶂,翳月如紗。
梆聲沉入云渦,夜風裹著遠山鼾聲,將星斗都釀成溫吞的濁酒。
只有蟲鳴,忽遠忽近,忽大忽小。
突然,所有蟲子都不叫了,夜里驟然就變得寂靜。
一瞬間,月亮似乎也暗了一下。
但很快,一聲蛙叫打破了庭院中的沉默,蟲子們又此起彼伏地叫了起來。
月光再次穿過云層的時候,庭院外一道黑影掠過。
影子幾個起落,來到了山峰上,石臺邊。再打量了一下四周,在石臺靠近懸崖的那一邊,拔起一株半枯的野草,從泥坑里掏出一包黃紙。
月色似乎也想知道這紙條上寫了什么,輕輕地傾灑下來。
蒙著臉的影子,揉了揉黃紙,并沒有很潮濕,應該恰好就是今天才放進來的。
攤開紙條,上面寫著,“姬家已陸續將工坊所需物品往城主府后山搬去,一但進駐開爐,想必巡防將更嚴密。夜宮每隔三夜,必到軟紅所在的西樓聽曲賞舞,但不知是否顧及姬家情面,卻從不在軟紅處留宿。其余的夜晚,他有一半在書房與劍奴、劍二商量軍務,一半則回東樓歇息。因此,日常的時候,東樓的守衛最為森嚴,西樓其次,書房巡防最少。晚上兩批守衛,則是子丑之際和卯辰之際換防。注:夜宮上次和胡白發交手,應該是吃了虧,近期都沒有走出城主府。”
影子輕輕將黃紙揉成了粉碎,向山谷撒落,一陣夜風吹過,紙屑四散。
影子順著風勢,飄然遠去。
過了好一會,幾個山頭之外,影子再次露出身形,站在懸崖往下望。
懸崖下方,則是城主府的后山。因為工坊還沒動工,所以僅僅有一個小隊的士兵在值守。而士兵們的注意力,都在山下的城主府內,根本沒有人留意身后的懸崖。
也不完全沒有,洞口也立了個哨樓,從懸崖這邊看去,看不到有多少人,也看不到里面的士兵視線往向哪方。
影子觀察了一陣子,反過身來,游墻而下。這時如果定眼看過去,就會發現這名夜行人,并非穿著常見的玄衣短打,而是一身灰綠的緊身衣,除了面巾之外,還有頭罩。只見他順著山勢緩緩而下,幾乎與山巖融為一體。
潮濕的苔蘚,成為了影子在懸崖這里下山的臺階。
不一會兒,影子已經落在了洞口旁的巖石后。他又細聽了一下,確認值守的士兵并不在洞口,便一躍而起,三五個縱身,就順著后山的小路,落入了庭院,輕輕伏在了一處高樓屋檐上。
月光如霜,浸透了城主府的青磚黛瓦。
影子落在的高樓,處于庭院的東北角。順庭院布置望去,東樓處烏燈黑火,只聽見巡邏的士兵腳步,卻不知道夜宮是否已經歇息下。
轉而望向書房那邊,只見書房的雕花木窗半敞著,能看見案頭未干的墨硯,鎮紙下壓著的宣紙被穿堂風掀起一角,像只掙扎的蝶。但書房同樣沒有點燈。
影子喉結動了動,輕輕再次躍起,往西樓而去。
影子顯然不想一直暴露在月色下,他借著一處矮檐,翻身落在地上,繼續貼著墻根游走,衣袂擦過爬滿藤蘿的斑駁石墻,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遠處,東樓檐角銅鈴在夜風中輕晃,影子卻已經已縮進西樓的廊柱陰影。
西樓窗下正對著一池新荷,綠葉間有錦鯉嬉戲。水聲,風聲,似有還無,最為催眠。夜禽掠過,樹影婆娑,巡夜的士兵似乎早已習慣。
影子蜷在飛檐斗拱的雕花間隙,數著士兵漸漸離去的腳步。西樓朱漆闌干上新刷的桐油味蓋過了自己的氣息,而三樓那扇未合嚴的雕花木窗,正漏出忽明忽暗的燭光。屋內似乎傳出一曲琴音,但很快又消停下來。
只有這里的房間有人。影子暗道一聲僥幸,他一個伸展,再次躍起,落在房間外不遠處,一枝比房間還要高的樹丫上。
只見房間雖然亮著燭光,但卻已經陷入了寂靜。一些殘存的酒氣飄出,似乎屋內的人均已醺然睡去。
影子皺了下眉,之前時辰子的簡報說過,夜宮不會在軟紅此處過夜,為何今夜卻例外了?
有詐?
不對。之前一次當街刺殺未遂,胡白發夜訪又堂而皇之,夜宮根本沒有需要用詐。
這老小子怕是心血來潮,內傷初愈便色心再起了。
影子立定決心,就趁著又一次錦鯉翻出水花的時候,從西樓的窗戶貼著上沿翻了進去。
在進去之前,影子已經做好三個打算。一是驚動了屋內的人,他趁著對方沒有趁手的兵器在手,全力一擊,然后遠遁。二是不曾驚動屋內的人,他將順著屋梁,找到必殺的位置,繼而出手。三是目標人物并不在屋內,無論有沒有驚動屋內的人,他將從北窗入南窗出,半刻也不停留,直接閃身離開,再用逍遙索反身重回懸崖,然后撤離。
但他這三個計劃都落空了。
他沒有驚動屋內任何人。
雖然屋內有人。
死人。
死的也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目標人物,夜宮。
桌子上的酒杯已被打翻,夜宮就像酒杯一樣,橫在地上。血從夜宮身下滲出,浸透了夜宮的衣衫。
桌凳都是完好無缺的,可見這一擊十分巧妙,將夜宮擊倒擊斃的瞬間,夜宮甚至都沒有反擊。
這一擊卻又十分霸道,因為躺在地上的夜宮,致命之處一目了然。左胸被貫穿了一個碗口大的洞,血洞算不上血肉模糊,只是一個窟窿直接從前胸穿往后背,十分通透。夜宮右手按在胸上,雙目瞪大,顯然被襲之時十分意外。
地上還有另外一具尸體,從那紗裙來看,大體就是那軟紅。
影子再四處張望了一下,才發現窗下靠墻處,似乎落下了一把兇器,是一柄泛著幽幽的藍綠色亮光的匕首。
對不上,影子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匕首是無法在一瞬間造成碗口那么大的傷口的。
因為疑惑,影子輕輕避開血水,落在匕首旁,一腳把匕首挑起,繼而接著。
影子嗅了一嗅鋒刃,沒有血腥味。
影子回頭看了看夜宮倒下的位置,面朝屋梁頭朝窗外,是側身面對襲擊的時候被一擊而殺的。
再看軟紅倒下的位置,是房間玄關屏風側,正是剛剛走入房來,面對著夜宮。
是軟紅進來時,刺殺了夜宮?
能一擊貫穿夜宮,那軟紅必然要發揮出七品以上的殺力。
影子并不懷疑軟紅刺殺夜宮的動機,甚至不懷疑她是不是有這個能力,因為在之前可靠的情報中就有暗指,軟紅本身很大可能就是此次刺殺夜宮之局的其中一環,甚至有可能就是造局者。
但如果軟紅刺殺得手,又是誰擊斃了軟紅?
夜宮臨死反擊?但從動靜來看,夜宮似乎一瞬間就死透了。
那是事成自盡?
如果是能一擊殺死夜宮的高手,軟紅沒有自盡的必要。
影子猶豫了一下,決定檢查一下軟紅是如何死去的。
然而走近俯身查看那一瞬間,影子就知道不對了。
軟紅沒有死。
雖然氣若游絲,但軟紅確實沒有死。而且正因為衣衫緊致,走近便可看見軟紅胸口仍有微微震動。只見紗裙開襟之處,漏出半剎風光,胸壑間除了山巒起伏,還有一個四指拳印。
此事太多不清不楚,要想對龍頭有個交代,必須要弄明白。
影子反而認為,當初小冊子提及可能有人會救軟紅,這彰顯了青龍會多少是知道點軟紅的底細。
念及此處,影子一把撕下軟紅的紗裙下擺,再單手把軟紅架到背后,再用裙布系緊在自己身上。這時才發現軟紅身上掛了個香囊,剛好壓在兩人之間,有點礙事。
于是影子順手把香囊摘了下來,聞了一下,是香榧,帶有一些芋頭的奶香。
倒是別致。不過這回也算是撿了個“燙手的芋頭”了。
再看了一眼,香囊上繡著“胭脂”兩個字。
不及細想,影子把香囊也端入懷中,穿窗而去。
重返懸崖下之時,影子便開始聽到遠處庭院里雜亂的腳步聲、呼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