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喜是愁
浪里分不清歡笑悲憂
成功失敗
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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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廿四背著軟紅,腳步匆匆地穿梭在萬山城的暮色之中,順著往布衣鋪的山路,往山峰而去。
最終他再次停在石臺邊上,側耳細聽了一下,然后再摸到石臺的另外一邊,撥開枯枝,是他精心挑選的一處隱秘洞窟。這洞窟位于山頂,四周被茂密的樹林環繞,若非特意尋找,絕難發現其蹤跡。洞窟內,他早已布置妥當,石壁上垂掛著柔軟的冰蠶絲簾,石縫中鑲嵌著幾顆夜明珠,散發著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將軟紅輕輕放在鋪滿獸皮的寒玉床上,朱廿四的心情復雜難言。少女的衣襟上沾染著血跡,那血漬在玉床上蔓延開來,如同雪地中綻放的紅梅。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她的衣襟,只見素白的中衣下,一道深深的傷痕赫然在目,那是一個四指拳印,邊緣泛著青黑,顯然是喂了劇毒的招式所留。
巖壁滲出的水珠砸在青苔上,山風一絲絲透入洞里,帶走水汽、石頭和植物混雜的清新。
朱廿四突然皺了皺眉,夾著軟紅衣襟的手指停住翻動。
風聲不對。方才掠過洞口的穿堂風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嚨,尾音斷得比裁斷的絲線還利索。
他反手將昏迷的軟紅推進鐘乳石后的凹槽,把一些枯藤拉過來擋住了視線。轉身輕輕飄上了山洞頂,一把扣住突出的巖石,再一發力,便悄然隱在了洞外山影之中。
石棱在月光下泛著冷釉般的光澤,一個身影落在了洞口的三丈外,然后便默不作聲,仿佛就是一片飄落在樹下的落葉。
來人打量了十息,突然笑了笑。“小四仔。“來人的聲音裹著蜜糖似的笑意,卻又波瀾不驚,“你肯定也知道,我們不會是萬山城和亥國的人。但我們不知道的是,你到底是誰的人?“洞口的月光突然被割裂,身影逐漸清晰,居然是諸葛風。
諸葛掌柜月白長衫的下擺掃過滿地碎石,腰間那串青玉算盤被風敲打著,輕輕作響。
“我沒想到會有人來得這么快,但如果是諸葛掌柜,這倒是說得過去。”朱廿四在樹下逐漸現出身形。
“萬山城殺聲連天,上一次胡白發進城也沒有這個動靜。更沒想到的是,這個時候居然讓老頭我看到小四仔你上山來了。”諸葛掌柜依舊笑瞇瞇地看著朱廿四。
“我只是一覺醒來有點悶得慌,出來走走。”朱廿四隨口說。
“好吧,小四仔。我明白這一刻你很難突然信任一個不明來歷的人,哪怕這個人跟自己同一屋檐下。不過……”諸葛掌柜突然側耳聽了聽,然后再笑了一下。
“不過,你這一刻只能選擇跟我們坦白,我們或者可以考慮跟你聯手,繼續在這萬山城討個生計。”諸葛掌柜似乎完全沒有留意朱廿四手里慢慢滑出的一把短劍。
“掌柜是因為無意之中看到我上山,還是本來就在等我上山?”朱廿四右手垂下來,左腳踏前了半步。
“看到你上山的是我,但等著你上山的卻不是我。”諸葛掌柜視線從朱廿四的臉上,轉向了洞中。
朱廿四突然手上一緊,正要遞出的半招又收住了。與此同時,洞內有人輕輕地說道,“她胸口這傷,是天狼百破拳。”
朱廿四借著半招似發未發的氣勁,左腳一點,疾馳倒退,半空一個轉身,直撲洞中。
諸葛掌柜輕笑了一下,隨即跟了進去。
洞內一個長衫的中年人,正在俯身察看。還是昏迷不醒的軟紅,已經被人拉回到石臺上。
朱廿四落在中年人背后,中年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我們已經看過從李家堡回來的消息,所以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你完全可以信任彭先生。”諸葛掌柜不經意地站在洞口,一方面留意著山下的動靜,一方面又聽著洞里的動靜。“彭先生是李淺的師兄,真人的師侄,武當山拭風道長的俗家大弟子。”
朱廿四眼皮跳了一跳。
“也是我在這里的護道人。”諸葛掌柜轉回身來,風輕云淡地從朱廿四身旁走過,站到了彭長凈右側。
“狼牙毒不兇,只要把毒拔了,人就能醒來了。”彭長凈站直,跟諸葛掌柜說,“只要給我半天,應該可行。”
“但這樣的話,這個包袱我們就要從小四仔手上接過來了喔。”諸葛掌柜笑說。
兩人似乎完全很放心朱廿四,背后空門大露。這個時候朱廿四如果出手,哪怕對面是兩名五品高手,也未必能及時反應過來。
“小四仔人不錯。”彭先生依然沒有回頭看朱廿四。“掌門對他的評價也很好。”
“你們是申國的探子。”朱廿四平靜地說。
“我姓諸葛,諸葛缺的諸葛。”諸葛掌柜仔細看過軟紅之后,笑著對朱廿四說。
“所以李家堡上次是來帶情報回去的?”朱廿四若有所思。
“基于軍機處的守則,你不會在我們這里得到答案的。”
彭先生也回過頭來打量了一下蓄勢待發的朱廿四,“其實我們甚至不應該此時此刻在你面前露臉,但掌門真人傳過話,讓我們照看你一二,所以我一察覺到意外,就讓掌柜一起過來了。”
朱廿四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計劃,似乎沒有什么漏洞。那么確實是因為帶了軟紅上山,路過時驚動了這兩位。
“但是兩位前輩如何證明自己的身份?”朱廿四心里基本判斷對方說的是實話,但終究沒有完全相信。
“我們不需要證明。”彭先生搖了搖頭。“反而是你需要告訴我們,你到底是誰。因為你現在要帶她離開萬山城,除了我們,沒有人辦得到。”
諸葛掌柜接口說,“小四仔,先不論你在山下城主府中闖了什么禍事,至少從上山的身形可以看出,你的品級不在我倆之下。但是,你的來歷,我查過的,確確實實真真切切。正因為此,可見你不是一個江湖游俠,不是路見不平,你的組織接下來的安排我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不相信在這亥**方重兵把守的邊疆城鎮,還有其他人能把這姑娘帶出去。”
朱廿四沉吟了一下,對方確實不是自己的敵人,甚至利益一致,正想按照原來計劃的說法應付一二,突然,洞內竟然有第四個人冷哼了一聲。
三人頓時警覺戒備。彭先生與諸葛掌柜配合默契,一個環視四方,一個回頭看了看軟紅。
朱廿四一開始也有種錯覺,以為是軟紅醒來,因為那一聲冷哼,明顯是個女人。
“你這倆臭男人,也不怕大話塞著牙縫隙,哽死自己。”聲音居然從頭頂傳來。
朱廿四忍不住抬頭看去,沒有人。就在那一瞬間,朱廿四背后出現了個人影。朱廿四全身都緊繃起來。來人的氣機似乎將三人都輕輕掃過了一遍,但沒有鎖定任何人。
“小四仔就是我們的人,輪不到你兩個臭男人操心。”
當來人現出了身形,大家反而松了口氣。至少,又是一個熟人。
“四姐?”朱廿四覺得自己今天的“驚喜”真的多。
諸葛掌柜苦笑了一下,“彭兄啊,老頭我真的老了。”
彭先生點了點頭,“你是老了,我是瞎了。”
諸葛掌柜捋了捋衣袖,鄭重地抱了抱拳。“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王四姐又是何方高人?”
王四姐沒有搭理諸葛掌柜,先是走上前來向朱廿四一句話,“山上抬頭盤道口。”
朱廿四突然一凜,順口應道,“十月廿四子午溝。”
王四姐點了點頭。朱廿四有點猶豫,似乎還有話想問,但瞄了一瞄諸葛掌柜和彭先生。
王四姐擺了擺手,“無妨,我們其實跟諸葛家有互相通氣,只是他們這些下面的人不知道而已。這次大家亮相之后,這倆臭男人自會知道輕重。”
諸葛掌柜和彭先生對視了一下。
聽見王四姐這樣說,朱廿四便說道,“擺渡要分陰陽扣。”
王四姐聽了,笑了。身形一挺,傲然回答,“三更水淺莫往右。”
朱廿四頓時真真正正放下心頭大石,原來是這位來了,那天塌下就有高個的頂了。
小四仔果然是王四姐的人,諸葛掌柜和彭先生算是聽出來了。他們沒有避忌自己二人,對了切口,按照王四姐的說法,雙方其實是有合作基礎的。
目前還不清楚的是,眼前這位王四姐,到底是什么品級的高手,二人根本看不出來。但以剛才的氣機的靈敏,至少也得七品。
既然說了要亮相,王四姐也沒打算再繞圈子,畢竟山下的情況確實混亂,還得從小四仔口中了解清楚。她環視了一下三人,又瞥了一下依然昏迷的軟紅。“這雖然是山上,遲早還是會搜上來的,小四仔雖然把這里布置得是個樵夫避雨歇息的地方,但怎么也藏不住一個大活人。掌柜,你那密道,該是發揮作用了。”
諸葛掌柜笑不出來了。布衣店下面的密道,是這個申國探子駐點的最大機密,雖說王四姐一直在店里,但以武當山的七星法手段,八品以下是不可能看破。
彭先生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眉頭皺了起來。“四姐似乎對諸葛家頗為熟悉,不知道是哪一處宗門的高足?”
王四姐哧地笑了一下,“要動用你們部署了二十年的密道,這個人情債,確實也得讓你們知道找誰還。”說完,王四姐隨后一揮,左手斜展,小指微翹斜刺,儀態神妙不可方物。嗖一束指風彈在地上,噗噗噗噗噗噗噗噗連響八下,地上碎石激蕩,隱約是個梅花印記。
“彈指神通?”
“寒梅落?”
彭先生和諸葛掌柜同一時間叫了出來。然后馬上就想起一個人,于是兩人紛紛再次走近抱拳鞠躬,齊聲說道,“見過王仙子。”
王四姐再次哼了一聲,輕輕一跺腳,地上的梅花印記頓時被磨平。“閑話少說,走吧,回去安頓好再細聊。”
朱廿四也恍然大悟,哦,原來是她。
冬夜寒梅,知道的人都尊稱一句王仙子,神州八極之末位。說是末位,但沒有人敢小看了這位仙子,畢竟這是散落在神州大地上現存的九品江湖游俠。
雖然其他大宗門里的天之驕子也有一些九品甚至超品,這八位卻都是先后突然冒起的的閑云野鶴,可見各有大機緣,偏偏又無門無派無牽無掛無影無蹤,一旦讓他們惦記上了,可真是枕食難安。
東土神機、南疆巨靈、西域孤客、北冥童子、春江花娘、夏日驚雷、秋山楓骨、冬夜寒梅。
這八位來無影去無蹤,近年已經絕跡江湖,沒想到居然有一位就藏在這萬山城布衣鋪里。
諸葛掌柜和彭先生回想了一下自己過往有沒有得罪過這一位,幸好,她在店里一向霸道,大家都讓著她。
感覺到二人的患得患失,王四姐心里暗笑了一下,是不是該再嚇多他們一次?
朱廿四再次背起軟紅,諸葛掌柜和彭先生又仔細地檢查了一下山洞,四人迅速消失在夜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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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從院子側門進入布衣店,諸葛掌柜帶頭,徑直回到前堂柜臺,站在了北墻的青銅鏡子前。然后諸葛掌柜在木托上什么位置按了一下,再在鏡面的花紋中順著畫了個符號,只聽到沉悶的“咔嚓”一聲,某個機關似乎打開了。然后諸葛掌柜運勁一壓,那面碩大的青銅鏡子就向下一沉,鏡子下的青磚也隨即下沉,再聽見柜臺傳來“篤篤”兩響,諸葛掌柜便轉回柜臺內側,把柜臺背板向外打開,一個地道的入口就呈現在大家面前了。
彭先生和諸葛掌柜交換了一下眼神,諸葛掌柜便說道,“我們下去,我讓彭先生在上面照應。”
王四姐不置可否,跟隨諸葛掌柜走進了地道。朱廿四望了一下彭先生,彭先生點了點頭,朱廿四也背著軟紅進去了。
進去后,發現地道口的墻壁上,嵌了一顆夜明珠。諸葛掌柜在夜明珠下的一塊石磚一按,聽見“篤篤”“喀嚓”連響,似乎上面的機關就復位了。
“嘖嘖,申**機處果然財雄勢大,拿夜明珠借光。”王四姐好像又變回了布衣店那個王四姐,得饒人處不饒人。
“這樣的暗樁是我們一地所在的最后退路,布置得并不多,所以尤其謹慎。用燈火會有松油的味道,魏大人認為是個破綻。”
朱廿四跟在二人身后,小心地打量著地道。之前的機關確實巧妙,也怪不得王四姐已經在店里多年,也僅僅知道地道的存在卻不知道如何進入,更別說朱廿四這個剛來不久的。
臺階下是一個三岔口,諸葛掌柜取下夜明珠,帶著大家往右走去,進去后是一個簡樸的書房。諸葛掌柜再走到椅子后方,往里推動三塊石磚,再運勁一推石墻,石墻輕輕轉動,又是一處暗門入口。
進入暗門之后,就是一處臥室,除了當中一張石床,周邊還存放著一些男男女女的衣物,一張放著雜物的桌子,以及桌子上一塊小銅鏡。朱廿四掃了一眼,大致看出是一些易容用的物料,然后他便把軟紅放在了石床上。
“小四仔,說說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任務似乎不應該是這個局面的喔。”王四姐走近軟紅,搖著頭說。
朱廿四知道王四姐跟諸葛掌柜的上級必然也有一些不錯的交情,便也不避忌了,“稟告右護法,正如你所指,我的任務是刺殺夜宮,只是……夜宮死了,但我并沒有完成任務。”
然后,朱廿四便把自己這三個月的部署,以及如何找到入城主府的一條“生路”,又如何從得知城主府的部署,最后在軟紅的閣樓發現夜宮的尸體和軟紅,一一道來。
王四姐沉吟了一下,“你前面的計劃我大體都知道,時辰子的情報,也有抄送到我手上。只是最后這一刻出現能一擊擊殺夜宮的高手,這方面我們沒有任何消息,掌柜的,你那邊怎么說?”
諸葛掌柜今晚已經從王四姐這里看到聽到不少“異狀”,無論作為回報還是被這位神州八極之一所制,此刻都應該是交換一下大家的消息。
“不是胡白發。姬家手中的重寶可殺五品。”諸葛掌柜扼要地說出兩個事實。
王四姐想了想,“不是姬家。就算為了姬靈燕不嫁給夜宮,至少不是這一刻會動手,因為他們剛剛跟亥**方的利益綁定在一起了。”
諸葛掌柜似乎突然想起點什么,走近軟紅,指了一指她胸口,“導致軟紅昏迷的,似乎是狼牙毒。彭先生的七星法能解,軟紅醒來后,我們或許會知道更多。”
王四娘深深地望了一下傷痕,冷笑了一下。“狼牙毒痕只是沾在表面,這個姑娘沒有破皮見血,狼牙毒根本發作不了。”
然后她頓了一頓,“但來歷倒是錯不了了,因為這是天狼百破拳的血噬功法逆行,截停了她的血脈和氣機,兇手對她沒有殺意。只是如果任由她不理,沒有十天八天醒不來。”
然后她環視了一下四周,突然笑了,“死鬼,我知道你在這里。這事只能你來,便宜你了,是個美若天仙的年輕姑娘。”
諸葛掌柜和朱廿四都有些愕然,剛才進來的時候,大家都是小心翼翼的,斷然不可能有人跟躡在后,莫非這個暗室一早被人破解潛入?
話音剛落,轉門后就有人“哎”地應聲。只見趙大推門進來,還一臉煩惱地苦著臉說,“好事沒我半點,麻煩事就輪到我了。”
“別磨磨唧唧的,都到這份上了,你難道還能置身事外?何況這截脈的伎倆,你那心法和手法,是最穩妥的解法了。”
趙大摸著頭,看準了軟紅的穴位,兩手不住彈撥,漸漸,軟紅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青色氣息,還有一丁點雨后的泥土味道。
這是……碧空心法!小重山掌!自小就熟讀組織中收藏的各路江湖秘籍的朱廿四,憑印象對應上,忍不住低哼出來。
那邊,諸葛掌柜突像然被雷擊中一樣,完全楞住。腦里突然想起一個傳聞,神州八極雖互不往來,但卻有互相呼應,當中有段閑話,就是說八極之首一直對八極之末的“師妹”一往情深,后來更因情根深種,八極之首便偷偷守護在八極之末的身邊,二人雖未定名分,但王仙子對這“師兄”的愛慕也算是默然接受。
八極之末,身邊的男人?八極之首!!!
“神機大俠!”
“趙首席!”
諸葛掌柜和朱廿四同時驚呼。
東土神機趙昭明有點無奈地回過頭來,樹起食指,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左手仍貼在軟紅膻中穴上過渡氣機。
王四姐就瞪了二人一眼,“一驚一乍地,一個是我青龍會五品的日子,一個是諸葛家家主的叔叔,怎么像沒見過世面的。”
諸葛掌柜蹌踉后退了兩步,搖了搖頭。老了,確實不中用了。身邊藏著個青龍會的日子就已經夠意外了,自己親手請回來的雜工幫閑,居然是神州八極的兩位,這江湖好像已經不是當年的江湖?這感覺就像,一個小鎮邊上的道觀道士,突然發現自己的觀中云游道士居然是武當山的掌門弟子,然后回頭一看自己那伙夫,還是曹國舅、何仙姑下凡。
朱廿四心中一盤,好了,四姐是自己青龍會的右護法,趙大是她的裙下之臣,跟組織有沒有關系暫時不知。賬房先生是武當山嫡傳弟子,掌柜是是申**機處的頭目,諸葛家的長老。這店里就沒一個是省事的。
哦,不對。朱廿四尷尬地問了一聲,“四姐,那包包是誰的人?”
諸葛掌柜嘆了口氣,接過話,“陶包包是孤兒,父母都是我申國的探子,我的舊部。后來我就把他接過來,一手帶大。但我不想他太早就走上這條路,所以什么都沒跟他交代。他現在就是個跑堂。”
朱廿四心里松了口氣,還好,我不至于連一個小跑堂也看走眼。
那邊,軟紅哼哼吱吱,已然漸漸醒來。王四姐看到,一把把趙大推開,自己坐到了石床上,給軟紅收拾了一下衣襟。
趙大笑了笑,站到朱廿四旁邊,還朝他擠眉弄眼地做了個表情。朱廿四頓時無語了。
這位大俠,你可是神州八極的首席,是那個一刀蕩平幽靈群鬼的趙大俠,是上一輪寇亂之后,除了十八禁地的宗師之外,江湖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高人,你咋就這樣躲在一個小山城里埋汰自己呢。
“你們……是……,這是……”剛剛睜開眼睛的軟紅,看著這一屋人。
王四姐給了個眼色諸葛掌柜,諸葛掌柜咳了兩聲,上前道,“軟紅姑娘,我是申**機處的人,受人之托,救你回去。”
軟紅聽罷,又閉上眼睛,默不作聲。
“你不用察看了,你沒有受內傷,也沒給人下毒。你這一身的倒亂七星功力,也沒有給廢。”王四姐沒好氣地說。
軟紅聽了,似乎有點驚訝,這才再睜開眼看了看王四姐,然后掙扎著要坐起來。
“你慢一點,你血脈被截,剛剛才重新打通,氣血正虛。”王四姐也站起來,坐到一邊去。“我們還有一些話想問你。”
坐起來的軟紅,手里突然一緊,緊張問道,“我身上的錦囊呢?沒有帶出來么?”
“什么東西?”王四姐聽得莫名其妙的。
“是不是這個?”朱廿四聽軟紅這一叫,想起了她身上原本掛著那香囊,從懷里拿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地遞了過去,畢竟這是女子的貼身之物嘛。
“等等!!!”王四姐突然暗喝一聲。
大家意外地看著王四姐。“小四仔,你拿過來。”
“不,不行,你還我……”軟紅慌忙想搶,但氣血虛弱,差點在石床邊撲倒。
諸葛掌柜順手一攔,把軟紅扶住,并按回石床上。“這位是王仙子,頂上天的大人物,我們這里她說了算,你先別著急。”諸葛掌柜知道,王四姐這等高人,必然不會做無緣無故的事,雖然這軟紅是申國的人,但如果王四姐看出什么不妥,為了大家的安危,為了這個暗樁的存亡,說不定還得對軟紅另做安排。
王四姐神情凝重地把香囊拿在手里,檢查一番。然后再次抬起頭來,盯著軟紅的臉,半晌不曾說話,眼里似乎有些水光。她吸了一口氣,然后才問道,“你是,綾綺殿的伴讀,胭脂?”
軟紅本來還在小聲地喊著,聽到王四姐這一問,突然沉默了。她也抬起頭來,盯著王四姐的臉,也是半晌不曾說話,然后從木然,到緊張,到激動。“椒房殿的司闈,茜絳姐姐?”
王四姐確認無誤了,畢竟知道她仍然存在的人或許還有一些,但能叫出她本名,也就只能是當年那幾位貴人和那些姐妹們。
她連忙重新走了過去,扶著軟紅坐了起來。“讓我再仔細瞧瞧。當年你還是個小娃娃,確實分外精靈乖巧,所以你居然也逃出來了?”
軟紅一聽,頓時忍不住哽咽了起來。“當時匆忙中,有人把我和公主換了衣服,是要把我晾在明處,暗地里帶著公主跑的。但后來闖進來的那班人,領頭那個老謀深算,把我搜出來之后,只是打量了我一下,就讓人把我帶下去和其他宮女關起來了,他說公主斷然不可能一個人藏著的。后來聽說,外面包圍的人截殺了幾個帶這一個小宮女的人,而且那小宮女也死在亂箭中了。”
“哦?那你后來是隨那批人又進了宮?”
“負責遴選的人嫌我年紀小不是干活的,直接把我分去了教司坊。第二年,公孫十二娘來教司坊教舞,我被安排做她的雜工,她后來說我是天生的柔骨,就跟教司坊提出來要把我買走。再后來我學有所成,就被班子派到千金樓。再后來……”
“再后來,你發現居然有了殺夜宮的機會,于是你就撩撥了他?”諸葛掌柜插話道。
軟紅點了點頭,“我的劍舞是公孫十二娘嫡傳,我也修煉到了四品,再加上早前我另外有際遇,被一名公子贈送了一柄靈器,這又加大了我刺殺的把握。只是,他雖說為我心動,但一直未曾和我親熱,在一般情況下,我還是不敢與一名五品上段的名將硬碰。”
“那他最后是怎么死的?”朱廿四忍不住問道。
軟紅搖了搖頭,“我沒看清。當時我到隔壁書房拿琴去了,聽到廂房傳來聲響,趕緊就回過去。但一進門的時候,只看到一個比較魁梧的身形,他罩了一件灰袍,從頭到腳。夜宮就倒在那里,遠處是我帶過來的靈器,不知道怎么給人翻了出來。我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應該叫人還是不叫人,那人就一回身,一拳直沖,我連忙把琴扔了過去,那人速度太快,根本不用閃,直接一拳就印中我了,我就暈過去了。”
王四娘和趙大對視了一下,是這個用天狼百破拳的高手殺的夜宮。
諸葛掌柜陷入了沉思,這個兇手似乎不是沖著夜宮來的,感覺上更像是失手。
朱廿四這時候也想起了那柄匕首,他連忙拿了出來,遞給了王四姐,“右護法,這匕首就在現場,很有可能是殺夜宮的兇器。”
王四姐亮了一下給軟紅看,以眼神詢問。軟紅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贈送給我的公子說,是一把失傳已久的魂器,所向披靡但不帶殺氣,非常適合我的劍舞。”
王四姐摸了一下匕首上古樸的花紋,仔細檢查了一下把手,然后遞給了趙大,“好像是風靈刃。”
趙大接過來,把玩著,然后突然緊握,屋內氣機一滯,似乎被匕首吸收起來。但趙大很快又松開了。“跟傳說中的情況差不多,我一灌輸真氣,魂器內有所呼應,只是我的心法不是天狼心法,應該是激活不到風魂。”
“一個會天狼百破拳的人,來偷風靈刃?”王四姐似乎想到點什么。
趙大點了點頭,“應該離事實不遠了,這樣夜宮胸口那個洞也能解釋了。”
王四姐一聽,恍然大悟,和趙大異口同聲道,“是搏浪一擊!”
軟紅、朱廿四和諸葛掌柜看著這對神仙俠侶說著些似乎是江湖秘聞的事情,毫無頭緒。
王四姐把風靈刃還給軟紅,“這個魂器和我們……這些舊人是有淵源的,那個贈送給你的公子恐怕也不是普通人,既然他選擇了你,你就先收好。”
軟紅聽說那公子不是普通人,急了。“那,那公子,會是,小哥那邊的人么?”
王四姐聽她這一問,笑了,“我能擔保,不是小哥那邊的人。小哥被救走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但至今還未有相關的人露面。”
“那茜絳姐姐你,知道小哥現在的情況么?”
王四姐忍住沒有轉過頭去看身邊的人,笑瞇瞇地對軟紅說,“他啊,好著呢。”
就這樣一句話,軟紅似乎突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放下了心頭大石,眉宇之間也少了幾分悲苦。
趙大看著有點得意的王四姐,想著她這些年來同樣壓抑在心頭的苦悶,不自覺也露出一絲溫柔。
久別重逢,盡是歡笑悲憂。
歡是彈得斷了弦的琴,笑是砍過世間不平的刀,悲是未開封卻已見底的酒,憂是銹了的故事。
但是。
弦斷才有余韻,酒盡才懂余溫。
世間本有不平,江湖人一刀斬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