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煙波里
我懷念
懷念往年
外貌早改變
處境都變
情懷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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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爆出火星時,拭焱真人的拂塵正壓住劍鋒七寸。
“信天啟就是等雷劈?“李淺突然翻腕震開拂塵,劍尖挑碎三朵燈花。
老道抬腳踩住飛濺的火星:“是把天雷煉進骨髓!“鞋底青煙騰起時,拂塵已戳向徒弟咽喉,“你以為天時是天上掉的餡餅?“
李淺后仰避開殺招,袖中滑出的瓷片卻射向房梁。腐朽的橫木應聲斷裂,漏下的月光正照在劍身銘文。
“好個月照天樞。“拭焱真人冷笑,“但這般刻意引月華助陣,與樵夫借山風點火何異?“拂塵突然攪動滿地碎瓷,“真正的信天啟——“
瓷片暴雨般射向八方燭臺,十六盞油燈同時爆燃。李淺的劍在火光中劃出半圓,灼熱氣浪竟凝成漩渦。
“是把天火煉成自己的火!“老道瞳孔映著流焰。
銅壺里的水沸到第三響。
“重天意不如改叫順天意。“李淺突然斬斷蒸騰的水汽,“若天要我死,我便不能活?“
拭焱真人抄起滾燙的壺蓋擲向夜空。云層裂開縫隙,北斗星光筆直刺入院中石桌,照亮桌面上經年的劍痕。
“看見嗎?“老道用拂塵敲擊星光照耀的裂痕,“天意是棋盤,你我皆是過河卒——“壺蓋墜地碎裂的脆響中,他猛然揪住徒弟衣領,“但卒子吃帥時,連天都要讓三分!“
李淺的劍鋒貼上師父腕脈:“所以重天意實則是...“
“與天對弈!“拭焱真人震袖蕩開劍刃,拂塵恰好截斷星光的路徑。
順天意者,猶江河入海依地勢而行,其勢綿綿若存,似無為而實含至理。《道德經》言“上善若水“,水潤萬物而不爭,恰如武者觀云起星落、察四時更替,招式間自生陰陽輪轉之妙。此等境界,非刻意強求,乃如老農春種秋收,合于天時地理,方得生生不息之道。
重天意者,則似砥柱立于中流,雖逆波折浪不改其志。《易經》有云“窮則變,變則通“,如匠人鑿山開渠,硬生生在絕壁上劈出生路。這般作為,暗合“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之理,看似違逆自然,實則是將天命化入掌中紋路,以人力重寫乾坤文章。
二者看似相悖,實為道之陰陽兩面。春日融雪本是順應天時,然農夫引水灌田,又暗含改易自然的機鋒。恰如《南華經》說鵬鳥乘風九萬里是順天,斥鴳騰躍榆枋間亦是順天;而屈子《天問》連發百疑,何嘗不是以問代斧,欲劈開混沌見青天?
至若武學真諦,柔掌可化千鈞巨力為無形,是順天意;剛勁偏要碎石裂碑證大道,亦是重天意。正如參禪者既有“饑來吃飯困來眠“的平常心,也不乏“棒喝截流“的霹靂手段。說到底,那江畔磨劍的老叟,順水流打磨劍鋒是順勢,執意將凡鐵煉作神兵,不正是與天爭鋒?
重天意,那是對天意的了解,繼而取其道而行。
武當派因為這一任掌門拭焱真人的入世,正漸漸從“無為而治”走向“與天對弈”。
亦因此,拭焱真人自己雖善于三才劍法,但他又希望弟子在太極心法上領悟更多,把握了“順重”互為之利。
沒有了蓋子銅壺里的水沸得更厲害了,就快溢起了蟹眼泡。
拭焱真人突然抖開拂塵,三千銀絲竟發出金鐵交鳴聲。“看好了!“老道旋身時帶起的氣流撞滅三盞油燈,“天字訣不是讓你當縮頭烏龜!“
李淺的劍鋒被銀絲纏住第七次時,終于看清那些絲線在月光下泛著劍氣。“叮“的一聲,青鋒劍突然插入青磚縫隙,地字訣“地動天搖“的震勁沿著磚縫炸開,八塊方磚同時崩碎。
“有點意思。“老道后掠時甩出拂塵,銀絲如活蛇般纏住房梁,“但地脈走勢...“整根橫梁突然從中裂開,雙雙墜落。但李淺劍尖左右挑撥,兩根斷梁反而向真人砸去。真人躍起,已踩著下墜之勢撲來,“是要破不是守!“
劍鋒離咽喉還剩三寸時,李淺突然松手棄劍。真人瞳孔驟縮,那柄下墜的青鋒劍被靴尖踢起,人字訣“人非人我非我“的詭譎劍路,竟是從自己頭頂百會穴直貫而下。
“錯了!“真人并指震偏劍鋒,左手拂塵甩出三道劍氣。李淺撞翻銅壺時,滾水在青磚上蒸騰起白霧,隱約顯出北斗圖形。
“尊真武不是讓你當瘋子!“老道踏碎滿地碎磚,“天字訣主攻是為逼敵失誤,地字訣破局需留三分退路,人字訣...“他突然扯斷三根銀絲射向燭臺,“更不是同歸于盡的把戲!“
李淺抹去嘴角血漬,盯著那三根釘入燭芯的銀絲。燃燒的蠶絲散發出奇異松香,火苗突然暴漲七寸。“所以尊真武...“他揮劍削斷三根蠟燭,斷口處火星凝成劍形,“是殺與不殺間的第三條路?“
“是讓你這蠢材明白!“真人甩出拂塵卷住他手腕,“天字訣的攻,地字訣的守,人字訣的詭——“銀絲突然崩直如劍,削落徒弟半截衣袖,“都得給'為何出劍'讓道!“
晨曦穿透窗紙時,滿地碎磚上凝結的霜華,正映出七十二道交錯劍痕。李淺忽然以指代劍劃向冰霜,融水在青磚縫里匯成個“武“字,最后一豎卻故意偏斜三寸。
“歪打正著。“真人踹翻殘破的銅壺,滾水里浮起的茶葉竟隱約間含合北斗七星之勢,“七星法的門檻...“他忽然用壺蓋扣住茶陣,“倒是讓你摸到了。“
真人收了拂塵,“但你既然是我俗家弟子,尊真武卻是最難。涉世太深,殺性過重則墮魔道,殺性不足反遭天噬。“
“師父這是對我爹爹的不滿了?哈哈。”李淺重新擺好茶局,為真人掃干凈了石凳。
“李幫主得道多助,這些治國之事本不是我該干預的。我只是覺得他派你這個毛頭小子坐鎮邊疆,作為軍隊以外的另一條防線,未免太兒戲了。雖知道夜郎一族與我申國近年確是達成互不侵犯的共識,但他天生反骨,當初既然叛亥國王朝,日后也能背叛這申亥盟約。當中的爾虞我詐,豈是你這小子能把控的。”
“那可能是因為我天資卓越,又善于與人打交道?”李淺嬉皮笑臉地奉上了剛剛泡好的鳳凰單樅。
“放屁,那是朝廷對李幫主的信任而已,還有就是雅芳這個女娃娃確實是經營的一把好手,你家生意這幾年頗有起色,這女娃娃建功不少。”真人抿了一口,皺了皺眉。“怎么不是你家產的碧螺春?”
實際上,還有一個原因,真人沒有說出來。他自然知道,這是朝廷對他這個護國真人的一個期許,畢竟武當山近年與朝廷若即若離,除了他這個護國真人之外,再沒有弟子入朝做事。反而已經遠離江湖多年的劍星嶺,由于諸葛家和西門家的緣故,與申國朝廷是日益關系深厚。
“這次走了趟萬山城,和亥國那幾家常來往的店家打了個招呼,就順便從那邊帶了些不常見的玩意。怎么,師傅不喜歡這烏龍茶的味道?”
“嗯,略為醇厚,回甘生津,還行。只是為師習慣了山上那些茶的清爽苦澀而已。”
“我聽蕭曉說,其實亥國東面的港口那邊,還有一種叫白毫銀針的茶,能有銀劍和毛尖的清香,也有這鳳凰單樅的甘甜,我下次走遠一點給師傅找來試試。”
“以你身份,還是不宜太深入亥國,你讓雅芳叫人留意就是了。”拭焱真人雖然脾氣暴躁,卻又異常中意茶道,李淺家正因為此,所以把武當山上各種綠茶都研制了一遍。“那名叫蕭曉的異鄉人,恢復得如何了?”
李淺搖了搖頭,“自師父渡了一口真氣,把他再次喚醒之后,確實沒有再昏迷了。只是好像什么藥療膳食都不曾有太大作用,感覺還是非常虛弱,就像僅僅吊著一口氣的樣子,說話說多了,都要躺在床上才能說完。倒是他學識廣博,天南地北什么都知道,確實是個闖蕩的才子。”
“他都知道了些什么?”
“哦,我問他,走南闖北的,是不是東面看到的七星,和西面看到的七星,南面看到的七星,北面看到的七星,形狀都是一模一樣的?會不會有什么不同?光暗是不是都一致?”
“喔?他怎么說。”
“他說,動中求靜,變中守常。他們既是一樣的,也是不一樣的。因為除了看過去的方位不同,看的時間和心情也有不同,而星旁的云月清風,也各盡不同。但雖然如此,那七星無論何時何地,對七星自己而言,都是同一個七星。”
“嗯,以星為鏡,照見本真。”真人捋了捋長須。
“不不不,他說的是另外一句,他說,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李淺笑了笑,“于是,我突然好像有點明白了。逐星象者迷,悟星機者覺。舍星符而守中,忘斗柄而見獨。七星法不就是為了激發氣脈的貫通么,我氣隨心走,心隨意走,意隨星走,自然而成。”
“嗯……也是一個方法。”真人似乎陷入了思考。
“師父,蕭曉確實不是‘寇’吧?”李淺淺偷偷地瞄了瞄真人的神情。
“這我倒是可以確定。雖然他身上似乎有些奇怪的吸納,能不停從周邊攝入能量,但我真氣渡過去之后,也游走了一下他的經脈,可以確定他并非異類。他身上這些異象,或者是他不自覺修煉過一些心法,但從當時來看,他丹田處卻沒有任何積聚,關鍵的任督二脈,還是我這回幫他貫通的,不然我留在他體內這口真氣,始終也無法運轉。”
“哦,那就好……”李淺松了一口氣,“和他還是挺聊得來的。所以哪怕是他別國的細作我也無所謂,只要不是寇就好了。”
說到了寇,氣氛有點凝重,兩兩無言。
李淺突然又說過一句,“我問過了,他沒有去過日出城,也不曾知道日出城。”
真人聽到這個地方,眉頭更皺了,深深嘆了口氣。“按照前人的記載,百年一遇的寇亂終究要來,小心一些還是好的。我們申國不在海邊,重點要提防的就是內部引起的寇亂。”
“那蕭曉如果天資這么好,現在開始練氣,能有自保之力么?”李淺還是一貫的熱心腸。
“還是有點晚了,也不知道他是否還是童子之身,精元是否純陽,而且骨骼已基本定型,怕就是真氣凝而不聚。”
真人忽然似乎想到什么,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畫了個太極符號,又想了想,在符號內分別寫下了“生”和“滅”。
“也罷,他似乎對我們的太極心法另有啟迪,你就把第一篇的口訣,讀與他聽,看看他還有什么感悟。”
“是,師父。但我武當山的秘技,不是也遵從朝廷法規,不予外傳么?”
“如果各國朝廷真的認為,習武修技是犯法的話,那我們歷代祖先留下來的國術,就會從此失傳。如果之后再有寇亂,到時候我們黎民百姓用什么來防范?”真人背手仰天,搖了搖頭。
“多年來我一直在想,如果想真正地防范寇亂,也許各大宗門之間或者不應該有太多的門戶之見。回去之后,我可能閉關一陣子,把心法轉換為一套粗淺的拳法,讓你師兄刻在石碑上,放到山下解劍池那供山下村民訪客習藝,以強身健體。”
李淺兩眼發亮,似乎這一次與師父對練,不經意間,心法又有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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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裁縫覺得眼前這個人確實有趣。
有趣的地方在于,他很專注,但專注的地方卻讓人莫名其妙。
朱停就一直仰著頭,迎著烈日,盯著樹梢,手里拿著個炭筆,在一塊木板上畫著。手法很快,小裁縫感到有點眼熟。
他靠著石桌,撩起衣襟扇風,腰間軟肉在石桌邊緣壓出紅印。筆桿尾端咬著的牙印已經發黑,和他三日前啃醬肘子留下的油漬疊在一起。
“這是工坊?看著像馬蜂窩。“小裁縫突然問道。
“大自然的巧思,很多是我們終其一生都學不完的。”朱停沒有停手,也沒抬頭,炭筆尖沿著六邊形結構游走,“尋常工坊立柱要占三成地界,但蜂巢梁架自成承重網。這十二組交叉梁,每根吃重不到普通梁柱的四成。“
小裁縫哦了一下,好像聽懂了,“好比咱擺酒碗——六個碗挨著放,中間空當最小。”
朱停這才抬頭看了小裁縫一眼,點了點頭。“這么造房子,省下的木料能多蓋三間耳房。每堵墻都吃四方的力,就跟編竹簍似的,越晃悠越結實。”
“但這每個房間都基本一樣,真的是……工坊?”小裁縫想了一下。
“嗯,是李家的制茶工坊。小李老板說東邊和南邊的茶,比起申國的茶多了不少品類,所以在這邊的李家堡,就直接做個工坊,制好了再往風云城送,省了路上的損耗。”朱停又比劃了一下,在木板的左上方空白處,畫了個銅鈴,只是樣式有點奇怪。
小裁縫指了一下,“銅鈴也需要專門的樣式?”
“這是罌聽,這玩意兒聽著風就是雨,比欽天監的龜甲卦靈。制茶工坊最重要是防潮,這玩意作用大。”朱停頓了頓筆。
其實朱停在設計的這個工坊,遠遠不只是結構像馬蜂窩。西墻根底下專設的炒茶區,蜂蠟墻吸飽了日頭熱氣,入夜后慢慢吐暖。鐵鍋燒到蟹眼泡時,溫度半個時辰內波動不過灶王爺打盹的工夫,差不出半柱香的熱乎勁。
東南角的六角暗室,墻縫里摻了老杉木屑的蜂蠟,能吸潮吐霧。擺上武夷山的青石板,發酵時的水汽結成露不落地,正合著紅茶要的“七分濕三分透“。比地窖還多三分活氣。
北邊蜂窩頂開七十二個梅花孔,松柴煙過三道彎才落到茶籠。既留著柴火的香,又濾了嗆嗓的煙油子,跟用砂鍋煨湯一個理,火足味不濁。
夾層墻里的硫磺蜂蠟防蟲,比撒石灰管用。六月天正午,外頭曬得石板能煎蛋,庫房里陰涼得能結水珠子。陳了三年的普洱,在這兒存著就像睡在娘胎里,半絲霉味不長。
抽開兩道墻楔子,炒好的茶青順著斜槽滑到揉捻臺,比小工挑擔快三刻鐘。揉茶時濺的水汽,順著魚鱗板鉆進通風道,半點不淤在屋里漚衣裳。
清明前采的龍井,擱尋常茶坊得晝夜盯著火候。在這蜂窩屋里,頭天晌午攤青,后半夜就能裝罐。茶湯泡出來根根豎著,跟雨后的筍尖似的,香氣能順著喉嚨眼爬到天靈蓋。
“你畫的那大梁,為什么沒有雕刻?”小裁縫很仔細地看了看。
朱停擺了擺手,“梁上多刻一朵云紋,屋里就少站三個工匠。器物本為利民,徒增華飾便是造孽。“
“但是,這邊這門卻連著十二道鏈子?”
“這是懸陴,用來防著走水的。見過貨郎擔子拆開變柜子不?我這屋里的墻板子都能活絡。抽根門閂,整面墻就變成滑梯,半人高的織機轱轆轱轆就順到隔壁屋了,比驢拉磨還順溜。”
朱停拉出腰間皮尺,量了量最底下那些隔間的房門。那皮尺上刻著“百工同度“,每寸分十等而非十二。“反正,工坊和閣樓不一樣的,得省料、透風、會變樣、能扛事。好比你裁衣裳,好裁縫都知道在胳肢窩底下偷半寸布,對吧,小朱師傅?”
“哦,這位師傅也認得我?”
“小李老板從亥國請過來的繡才嘛,這堡里上下,都知道。”
“不敢,我其實也不是亥國的。還沒請教……”
“我,也姓朱,大李老板讓我從風云城趕過來,幫忙修葺這片李家堡和別院,我算是個敲銅打鐵的吧。”
“啊,竟是宗姓的長輩,也沒想到大朱師傅原來是位煉師,失敬了。”
朱停放下了木板和炭筆,把桌邊一個包袱拿了起來,把木板和炭筆裝回去,然后將包袱打了個連環扣。小裁縫又是眼里亮了一亮,好特別的打結方式。
“小朱師傅,你剛才說,你其實也不是亥國的?”朱停似乎沒有看見小裁縫的異樣,從包袱里掏出一套茶具,再把包袱隨手放回石凳上。
興許是遇到同姓,小裁縫分外殷勤,提起旁邊火爐上正熱著的水壺,正要給朱停的茶具倒滿。
但朱停寒暄了一下,接過了水壺。把素白瓷盞先以滾水內外澆透,指腹抵住盞底旋三圈,水痕均勻收干。
然后朱停又從錫罐拈出十八片旗槍相抱的嫩芽,平鋪盞底觀形,“這是從戌國采回來的茶,葉脈得是'金絲吊葫蘆',因為中間一道金線,兩頭微凸如葫蘆。“
他沒理會小裁縫是否看懂了,將熱水壺提至二尺高,傾水時耳廓微動,分了三次高沖低斟。十息之后,將茶斟入瑪瑙釉斗笠杯中,手腕似乎抖出了“鳳凰翎“的走勢。
“請茶。”朱停伸了伸手。
小裁縫客氣了一下,拿起了茶盞,只見茶湯青中泛鵝黃,日光下透出蠶絲紋,聞著還有一股炒米的香味。盞中的芽葉舒展后仍帶三分卷曲,邊緣鋸齒如蘇堤春曉的柳芽尖,看上去就十分甘香,細品一口,有著山蘭花的清甜,就像把春天的山坡含在嘴里,鮮活透亮。
“我從酉國來,但我其實對酉國也不熟悉,學藝的時候,一直都是在山上。”小裁縫低頭品茶。
朱停沏著茶,眼角卻掃了掃小裁縫的眉眼。“那你到這么遠的地方來干活,你家里的父母可是惦記喔。”
小裁縫停了下來,咽了一口茶葉碎。“家里只有幾個逃難時認識的,一起長大的哥哥弟弟,我是孤兒,父親不曾知道,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病故了。”
“啊,是我莽撞了。那不知道當時逃難前,小朱師傅可知道家里原本是哪里的人?”
小裁縫搖了搖頭,“當時太小,自懂事后,就一直在山上了。”
“小朱師傅別怪我多嘴了,我是看這么巧碰上了宗姓,就想打聽看看會不會真的剛好是同族而已。”
“大朱師傅的家族,就是這申國的族裔?”
“哦,我這一族,到我這已經人口凋落了,我們也是從外地遷過來申國的。”
小裁縫哦了一聲,沒再追問。朱停不知道想起什么,倒是自己品起了茶來。
“這茶香味獨特,自有一股果香,也是李家制的茶么,可是添加了什么奇異的果實?”
“這叫龍井,制茶時并無添加,只是手法獨特,尤其是當中的抖、搭、捺、壓最講究把控。”
“怪不得,一般茶農必然不可能如大朱師傅你這樣的手上功夫,用煉師的手藝來制茶,那這茶可算極品了。不知道和蕭曉提過的白毫銀針比起來,又有什么不一樣呢。”小裁縫是貌似不經意地問道。
朱停淡定地向啖了一口茶,“我在東邊的時候也聽說過白毫銀針,說是不可多得的頂級茶葉,而且不炒不揉、天然本真,算起來那才是大道至簡,我這龍井,只能說是做工細膩了。”
“為什么叫龍井啊?”
“這倒是這茶的矜貴之處,是離那困龍的山湖禁地最近的村落,村頭有一口深不見底的水井,從井底時不時傳來據說是巨龍的低鳴。井邊南坡上有一些老茶蓬,這原茶就出自那些老樹,我偶然得知,就去自己取了一些,也順便研究了一下那龍井子的結構了。也跟那里的茶農學得當地獨有的制茶手法。這所得的茶,便名龍井。”
“這真的有龍啊?蕭曉也說過,他最想去看看這龍。”
“啊呸,這龍可不是什么好家伙,你倆年輕人,可不要冒這個險。”
“大朱師傅也見過蕭曉了?”
朱停似乎想起了什么,再次抬頭望向遠處的空中,“真人那天給他渡氣時,我搭了一把手。后來他醒了之后來過閣樓以表謝意,還和我交流了一下他在別國見到的機關見聞。”
“是的,蕭曉果然不愧是足行萬里的游客,十分博聞,這點也是讓我十分佩服。”
“嗯,是個心思縝密,明察秋毫的好苗子。”朱停摸了摸下巴,想起當時跟蕭曉的對話,有點無奈。
“對了,大朱師傅,屠龍,是不是就一定得要穿云梯?你們煉師,是不是都會做穿云梯?”
“小朱師傅何故有此一問?那穿云梯是屠龍技,倒不是每個煉師都能順利打造,而且要是最頂級煉師才能把穿云梯煉為本命法器,不然面對巨龍那一瞬間,一般人如何能一下子組裝出來。”
“我聽說過,說只有穿云梯的平步青云,才能將使出致命一擊的屠龍者送達巨龍要害。一直沒想出來這平步青云是怎樣的神奇秘技,十分好奇。”
“是你母親跟你說的么?”
“這倒不是。”
“嗯,最近這二十年,已經很少人提及龍了。只是有些長輩會念念不忘,或者是龍給他們帶來的傷痛苦難太大吧。”
“我大哥也有類似的說法,他說,我們不應該恨龍,但我們不應該忘記我們為什么會恨龍。”
“你大哥是個明白人。”朱停順手給小裁縫添了一下茶,“小朱師傅在亥國有一段時間了吧?有聽說過亥國當年那位屠殺烈火孽龍勇士的近況么?”
小裁縫似乎一臉茫然,“亥國有這么一個人么?”
朱停笑了。
“可能是我記錯了他的出處,我似乎還記得,好像那人也是姓朱,也是我們宗姓之人。”
“啊,這么厲害,真想認識一下。”小裁縫似乎真的有點期盼。
“那你就要去打聽打聽了,不過可能亥**方不想別人提起這個人。”朱停笑瞇瞇地說。
小裁縫點了點頭,不知道明不明白,只是捧著茶,仔細地端詳茶葉,似乎從中能領悟出一些新的紋理精繡。
朱停一口氣把杯中的茶水喝完,突然道,“哦,對了。失禮了,小朱師傅,在下朱停,李家的客卿。”
小裁縫也放下茶杯,一本正經地抱了抱拳,“大朱師傅,久仰了。小子朱廿四,是個裁縫。”
“對了,小朱師傅,我以前見過你么?”
“啊?恕小子健忘,應該,不曾吧。”
朱停又笑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線的一頭是眼前的這個臭小子,線的另一頭是一個偉岸但已經模糊的身影。
流年不是茶,可若把往事碾碎了撒進去,再炒一炒,興許,砒霜也能回甘。
有些茶,是要用心頭的舊患當茶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