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并肩看
夕陽光輝千縷
遠望晚霞
足以開解困憂
恨與哀怨
共愁不必追究
今天喜得一個知心友
面對波折
重重均憂苦透
同度困難
應要甘苦永守
若有沖突問題不須爭斗
分析解決自然化恨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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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尾琴第七根弦迸出裂音時,西門絕的食指畫了弧,滑過愛妾的紗衣的前襟。愛妾銀牙一咬,冰蠶絲弦沾了女子舌尖的玫瑰膏子,在暮色里扯出晶亮長絲,顫巍巍橫亙在兩人鼻尖之間。
愛妾輕輕吐出琴弦,“公子這曲《鳳求凰》,彈得比上月生澀。“她并指抹過琴尾未干的松煙墨,將“西門“二字糊成曖昧的云紋,染墨的指甲順勢探進他微敞的襟口,“這是給胡大爺給氣著了,指頭都僵了?“
“那老胡,總沒好事。我都說了,我萬梅山莊現在聽宣不聽調,就亥國那點破事,別來煩我嘛。有本事就讓殷大侍郎或者諸葛忠臣回去劍星嶺找老頭子去,讓老頭子把亥國一劍掃平就是了。”西門絕屈肘壓住亂顫的絲弦,宮商音階突然化作凜冽的羽調。
琴道講的是即興,西門絕雖然斷了琴弦,但順手一揮,將垂落的紗帳割成漫天柳絮。紛揚的雪紗中,女子赤足踏著琴案躍起,腰間煙羅紗如褪鱗的蛇,層層盤在地上。
“公子的劍呢?“她齒尖咬斷他束發的銀鏈,潑墨長發掃過焦尾琴的龍齦處,“妾身聽說過白衣如雪的劍最薄,薄得能挑開春夜的帳鉤……“染了鳳仙花汁的足弓肆意游走,卻不小心被冰弦纏住腳踝。
西門絕輕笑了兩聲,反手撥動徵弦,震得案頭玉壺春瓶滲出酒液:“劍在鞘中最利。“他引著那滴琥珀色的酒滑落指尖,墜進了身下那茫茫白雪中。
愛妾嚶嚀一聲,旋身坐倒西門絕身側。紅色的酒液沿著山邊滑過,在山腳下綻開數枝紅梅,“奴家偏要做你的劍鞘……“她并腿夾住斷落但震顫的絲弦,琴身便發出瀕死般的嗡鳴。
西門絕笑著低下了頭,“諸葛家釀的這等好酒,可不要浪費。”
愛妾顫抖不止,側著頭依偎在西門絕身上,正要興奮地嘆息,突然仰頭咬住下落的紗帳,一把牽扯,罩住了兩人,尾音便被西門絕驟然用力的雙手壓抑在喉間。
“弄簫相和,以應琴音?“西門絕輕輕坐直了身子,有點意猶未盡。
愛妾喘息著弓起脊背,而山峰壓在愚公腿上,一點點移動,摩擦著,指尖跳動,就如撫琴,口中呵著熱氣,“還是讓妾身先給公子暖一暖劍吧。”
西門絕卻沒有回應,轉頭看向帳亭外。
“公子,莊外有人求見。”二十步外,西門家的老管家躬身稟報。
“柔叔,我說了不見客的。”
“公子,不是客人,也是公子你的朋友。”
“哦?你說也是,那就不是老胡又找過來了。這回是誰?”
“是李公子。”
西門絕輕輕拍了拍愛妾的背,隨手脫下外袍,披在了愛妾身上。
然而,愛妾沒有坐起來,更沒有退下,反而輕輕地趴得更低了一些,就像在西門絕的腿上睡熟了過去一樣,只是像是在夢囈,低語。
“阿淺應該是來找我告別的,那就讓他進來吧。”
“是,公子。蘇姑娘這里……”
“讓紅兒留在這就行,紗帳不用撤去。阿淺不是外人,他也知道分寸的。”
“是。”
不一會,一個穿著一身天蠶金絲袍的公子哥兒,甩著手走近了來,看到紗帳,“咦”了一下。
西門絕左手揮了一下,“阿淺你小點聲,紅兒她睡著了。”
“哦……”李淺轉過身去,偷偷捂嘴笑道。
西門絕看到李淺的反應,也有點無可奈何。“怎么,你在那邊的安排都準備好了?”
李淺背對著紗帳,也揮了揮手。“都可以了,村子那邊早就是我名下,家里幾年前就已經準備妥當。邊陲小鎮,都是以我家為首了,所以地方上也沒什么好說的。只是剛剛阿爹接了老胡帶來的一個任務,就讓幾名貼身的黃衣衛隨我一起出發,應該是要帶些口信過去亥國,給那邊的諸葛家。”
“打住,你別跟我說這些煩心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西門絕一聽又跟胡白發相關,甚至牽扯到諸葛家,就更加不耐煩了。
李淺正要哈哈大笑,但想起來西門絕說蘇紅兒睡著了,連忙又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嗯嗯嗯,我就是來跟你說一下。尤其是你得讓虎衛那邊,幫我看著點,我也不知道村子那邊,阿爹安排的人手夠不夠硬,別到時候我剛過去,給亥國來個下馬威,那是你們這些做哥哥做長輩的,都沒面子了。”
西門絕聽到,不知道是覺得好笑,還是突然哪里酸爽,仰著頭,無聲地呵呵了兩下。“哦,哦。你這護國真人的閉門弟子,難道還怕了么?”
“我是真怕,尤其是聽說師傅也在那邊等著,要檢查一下我這大半年來的功課如何,我是真的怕了。”李淺一說起師傅,就苦著臉,索性在庭院門上坐了下來。
“這下你倒明白,老頭子回宗門后,我是如何如釋重負了吧。”西門絕搖了搖頭,然后順勢又微微晃了晃身體。
李淺又站了起來,“三個月后師父給我冠巾典禮,能不能叫得動你西門大少爺出門?”
“老真人閉門,李首富扶冠,也算是我申國一大盛事,我就上一上武當山,賞一賞初夏的艷麗。”說到最后兩字時,西門絕仿佛想起什么,低頭看了看蘇紅兒。
“那好,我就走一趟申首村,把雅芳安頓好之后,就回武當山等你們幾個。”聽到提及雅芳,蘇紅兒似乎想抬起頭來,卻給西門絕輕輕按住。
西門絕輕輕撫著蘇紅兒的發髻,“你這次上武當不帶雅芳?那誰幫你打點?”
“阿爹既然讓我自己開府立戶,南邊的生意,總要找個人看著,我可是天生的甩手大掌柜,雅芳挺適合當家的。所以這次回武當,我帶金銀銅鐵他們四個回去就是了。”李淺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
“沒想到你這小子倒是個癡情人,你這是打算把雅芳升為正妻,要不然就直接不娶了?”
“你別說我,你就繼續你的快活。不然下次蘇紅兒不忙的時候,就追著我打了,萬一七寶天嵐舞贏了五行身法,我可不敢再回武當了。哈哈哈。”李淺嬉皮笑臉的,闊步離開。
蘇紅兒忍不住了,微微抬頭,嘟著嘴,嘴角帶著一絲的濕潤。“公子~~”
西門絕笑說,“別管阿淺那小子了,難得給他占一回上風。我們繼續撫琴弄簫。”然后右手圈住蘇紅兒脂玉般的纖腰,一把翻過來壓在身下,兩人再不曾分開。
一曲琴簫繞梁,引得露水雀躍,吹皺小荷尖尖。失神中,西門絕卻想到發小終于能獨當一面,建功立業,突然感到暢快淋漓。
羅帶偷分,畫屏暗把流蘇疊。
解香囊雪,笑褪珍珠結。
玉指勾唇,偏要檀郎絕:
“莫輕咽,這般涼月,抵得心頭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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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的山霧纏在樊夫人衣坊的檐角,年輕公子策馬急停時,金冠險些被橫枝勾落。四個黃衣扈從的玄鐵重靴踏上門檻青石,分外清脆。
“敢問師傅——“李淺甩鐙下馬,蹀躞帶上十二枚金鈴叮當作響,“哪位是'笑面繡才'朱師傅?“他環顧店內北墻青銅鏡,目光掃過鏡座龍鱗紋時,第三片鱗甲上的晨露正巧滴落。
趙大抱著匹云霧綃從后堂轉出,粗布鞋蹭得青磚吱呀:“朱師傅在庫房,您這是......“
李淺和四名黃衣衛站在柜臺前,“在下聽聞朱師傅的名聲,因近期家中有些喜慶事,急著想要朱師傅做多幾件春衣,以增光彩。”
“那客官稍等片刻,我去喊一下裁縫師傅。”
不一會,聽得趙大莽撞的開門聲,以及布匹跌落地上的悶響,還有王四姐埋怨的吵鬧。
小裁縫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李淺則在打量著店鋪里擺放的一套成衣,聽得有人走進來,忍不住問,“好俊的走線,這孔雀尾羽用的可是顧氏'千層浪'?“
小裁縫沒有回答,望了一眼李淺,又左右環顧看了一下四名黃衣衛。
李淺看來人沒有吭聲,連忙轉過身來,“小師傅可是'笑面繡才'?”
“那都是閑人說的玩笑話,我就是朱廿四。公子要裁衣?”
李淺急急上前見禮,“總算找到你了,朱師傅。七套春衫,三日量體,七日成衣!”
小裁縫感到有點莫名其妙,他目光掃過對方腰間青鋒劍——佩在右腰,劍穗卻系著右利手的結法。
李淺抖開胭脂色錦袍前襟,“要交領廣袖,束腰綴十二顆明月珠......“忽從懷中掏出荷包,倒出把曬干的丁香,“內子畏寒,煩請師傅絮香入襯。“左首的兩名黃衣衛對望了一下,笑了笑。
“公子要得這么急,尊夫人可是和公子一起來量衣?”
“還得有勞朱師傅走一趟,我家不在這萬山城內,而且我著急要,想朱師傅在我家小住幾天,以便順利完工。”
小裁縫似乎沒有聽見,他望著李淺手中的荷包,有點猶豫。
李淺一見,恍然大悟,“是我唐突了,我愿意三倍工錢!另贈十甕武當山陳年雪水,用來泡染,色料會滲透得更均勻。”
“但要離城數日,原來手上的活計怕是要耽誤了。”小裁縫的目光在荷包收針處頓了頓,蜀錦面上歪扭的竹葉紋下,藏著似曾相識的云頭結針法。這針腳與他襁褓時就戴著的舊香囊如出一轍,只是那香囊早在他七歲練功落水時遺失了。
后廚似乎傳來陶包包的驚呼,不知道是否偷偷聽著前堂這的對話,剛好被李淺的開價驚著了,接著又是王四姐追打伙計的罵聲。
李淺似乎還想說話,卻見一個圓臉長衫的掌柜挑簾而入,笑紋里堆滿殷勤:“貴客臨門!在下諸葛風,是小店的掌柜。“他先向李淺作了個揖,然后拍了拍小裁縫,“小四仔,你初來乍到。這位雖然沒來過我們萬山城,但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必然是申國李首富家的公子。這李家做的正是申亥兩國的百貨往來,百花宴后店內也沒什么著急的活計,你就走一趟吧。”
然后他又回頭來,走前一步,豎起拇指,“李公子放心,小四師傅的手藝,別說萬山城里頭一份,方圓百里也找不出第二個。”似乎有意無意,諸葛掌柜還比了個手勢。
“那就有勞諸葛掌柜和朱師傅了。”李淺回頭交代了一下,“我這次帶了些金縷羅,這不算工錢,只是我給諸葛掌柜和朱師傅的見面禮。”
諸葛掌柜連連拱手,“恭敬不如從命,那還是有勞幾位俠士搭把手,新到的金縷羅怕潮,得趕緊搬進庫房。“
然后,諸葛掌柜又叫陶包包看茶,招待李淺在前堂落座稍候。
小裁縫回過神來,打量了李淺一下,上前道,“公子身上的這一身衣服,似乎與公子平日的習慣有點違背。”
李淺嗒了一口香片,點了點頭,笑道,“朱師傅果然好眼力,這本來就是別院這邊的繡娘為我做的春衣,但我穿上之后總是有點不自在,所以和內子商議一番之后,才決定來萬山城這邊找朱師傅重新做過一批。”
小裁縫點了點頭,“公子這身新裁的孔雀羅確實華貴,但腋下三寸的針腳太密了。“細銀剪輕輕挑開一道暗縫,露出里襯歪斜的鎖邊,“慣用右手使劍的人,該在右肩留出兩指寬的余量。不過,看公子隨手將劍掛在右腰,怕是也懂反手出鞘,要不就是左右手皆可。“
“哈哈哈,雅芳果然沒有推薦錯,朱師傅果然是傳聞中的獨具慧眼。”李淺不置可否地拍手笑道。
這時,諸葛掌柜帶著黃衣衛們走回前堂來,后面跟著趙大和陶包包,拿著一些行李和一個裝工具的藤箱。
“小四仔,我已經讓趙大幫你收拾好行裝,你再看看有沒有什么額外需要?”
“有勞掌柜,他倆平時也跟著我外出訪客,應該不會有什么遺漏的了。只是這次是出遠門,店里不能少了幫手,趙大哥和包包就不用都隨我去了吧?”
趙大搶前一步,“掌柜,讓包包去見見世面吧,我這老胳膊老腿的,還是呆家里幫襯更合適。”
諸葛掌柜被趙大嗆了這一下,沒好氣地道,“就你懶。好吧,包包你把行李都拿上,去給小四仔打打下手。”
“小哥,行李放馬車上就可以了。”左首那名黃衣衛不等李淺開口,就領著陶包包出門去。
小裁縫走過去跟趙大交代了兩句,無非就是手上本來的那些客人如何推搪一下,還有些物料衣料要趁這個時機去補充一下。而諸葛掌柜則送著李淺出門。
臨出門,趙大忽然叫住了小裁縫,“小四仔,你也別急著趕。反正還是按你自己的脾性,才能出好活,急不來的。”
小裁縫“哦”地答應著,擺擺手,走了。
王四姐這時才走出來,站在趙大身邊。
“你不跟過去,可放心的了。”
“我這最不放心的不就是你么。”
“呸!”
“李尋樂沒什么壞心眼,小四仔這趟應該不是什么安排,就真的是個裁縫生意。”
“拭焱真人的關門弟子,李尋樂的兒子,未必就是看上去那么大大咧咧。”
“如果不是黃衣衛一起出現,我可能會擔心,但看到這金錢幫四名內堂弟子,尤其還有一位統領在,我反而是放心了。”
“為什么?”
“你我又不是不知道掌柜到底是誰的人,他們申國這些買賣的事,找小四仔只是借機找個由頭。”
王四姐沒有再說。諸葛掌柜也剛剛跨入屋。
“掌柜,小四仔不在這些日子,沒有幫我廚了,你們三個臭男人可別太多要求了哦。”
諸葛掌柜無奈地搖了搖頭,“趙大去內城催催彭先生回來吧,這陣子店里的人手確實會緊張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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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亥邊境的櫸樹林生得古怪,上半截枝椏朝申國地界舒展出鵝黃的嫩芽,下半截根莖往亥國方向卻纏著墨綠的蒼苔。春末的野薔薇攀著界碑瘋長,帶刺的藤蔓把“申“字最后一筆勾成朵將謝未謝的花。
李淺策馬掠過時,金錢袍擺驚起幾只灰褐色的林鶯,鳥羽掠過黃衣衛們肩頭銅錢紋,在漸暗的天光里閃出幾點碎金。
雨前的風貼著地皮打旋,卷起去歲枯死的蕨葉。那些蜷曲的褐葉在蹄鐵間翻飛,竟像極了萬山城衣坊里常見的鎖邊碎布。
車廂內,陶包包敲打著藤箱,車窗外的浮光掠過他鼻尖的雀斑,“朱師傅你聽說過李公子家的翡翠芙蓉糕么?聽說要用初春頭茬的荷葉露水和面呢。“馬車正碾過碎石,少年隨著顛簸搖頭晃腦,似乎已經能晃出甜香。
小裁縫被陶包包逗笑了,銀剪懸在給李淺新裁的護腕上,剪尖映著窗外流動的櫸樹影,嘆了口氣,“我打小在樁上背口訣。“他腕子突然一抖,刃口在云錦上勾出個漂亮的弧,“師父說口訣未熟前,連麥芽糖都得數著粒吃。“
“樁上?“陶包包湊近去看他剪破的雨痕紋,“是繡繃子上的立衣樁么?“他袖口沾著的丁香粉簌簌落在緞面上,倒像給護腕添了層香雪。
小裁縫用尺子輕輕拂去碎屑,“比那難得多。“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指尖,“每日寅時三刻摸黑刺線,漏了一條線便少半碗粳米飯。“
陶包包忽然壓低聲音,“那朱師傅有沒有聽說過申國宮里的琥珀核桃?聽說要用金絲蜜......“話沒說完就被顛得撞上車壁。小裁縫伸手扶他時,袖中滑落個線團,陶包包隨手撿起來,在手里把玩著。
“最懷念的反倒是山泉泡飯。“銀剪咔嗒合攏,剪影在廂壁晃成白鶴亮翅的架勢,“就著松明火,聽著更漏聲......“小裁縫突然頓住,是的,第一次吃山泉泡飯,那是四歲多的時候了,但再之前的事情,他似乎怎么也想不起來。
綢面映著窗外流動的樹影,恍若被剪碎的舊時光。那些本該繡著虎頭帽與長命鎖的歲月,如今只剩針腳般細密的空白。
陶包包掀起馬車簾子,忽然指著云層裂隙,“看!像不像糖絲拉出的龍須酥?“他興奮的聲線撞碎車廂里凝滯的香氣。小裁縫抬頭時,腕間銅錢被天光鍍成金色,叮當聲里混著句幾不可聞的嘆息:“是啊,一扯就斷了。“
低下頭來,陶包包看見一叢野葛麻從界河石縫里鉆出來,卵形葉片上的白絨毛沾著水汽,倒像是誰把金縷羅的邊角料撒在了泥地里。
小子的旅途,什么都是新鮮玩意。
“公子留意斷崖!“前面的黃衣衛突然揚聲喊道,并且鞭指前方。但見十丈高的青灰崖壁上爬滿地錦,五爪形的紅葉把巖石割裂成無數碎片,恍若件被利剪裁壞的百衲衣。崖底歪著棵雷擊木,焦黑的樹洞里新生出簇簇白耳菌,濕漉漉的菌傘在風里輕顫,恰似樊夫人衣坊晾曬的素紗帕。
一瞬間,第一滴雨砸在陶包包鼻尖時,林深處的野山楂突然簌簌作響。十幾只雨燕剪開漸密的雨幕,羽翼邊緣泛著和裁衣銀剪相似的冷光。小裁縫伸手接住飄落的棠梨花,發現花瓣背面凝著細小的水珠,與諸葛掌柜驗貨時用放大鏡查看的絲線結籽一般無二。
老櫸樹的溝壑里淌出琥珀色的樹膠,混著雨水在界碑腳積成小小的鏡面。李淺的金冠垂珠掃過碑上裂痕,忽然照亮幾行螞蟻組成的蜿蜒黑線,那些忙碌的小蟲正把碎葉渣往亥國方向搬運,像極了衣坊繡娘們穿梭的金線。
陶包包又指著某處樹根驚叫:“是蛇莓!“艷紅的果實藏在三片心形葉里,雨水沖刷下竟顯出和金錢袍金線相似的紋路。
雨勢漸猛時,最后的天光從云隙漏下來,給每片櫸樹葉鑲上銀邊。黃衣衛們金錢袍的銅錢紋在雨簾中明明滅滅,乍看像是無數金銖在林間跳躍。陶包包把那不要的線團扔了出去,便驚起一只紅腹松鼠,那小家伙一躥就躥上了參天入云的大樹樹椏,蹦蹦跳跳一陣之后,落到了另外一邊草地。它落地的姿勢,竟與李淺反手收劍的動作有七分神似。小裁縫覺得。
崖頂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響,幾片被雨水泡脹的樺樹皮順流而下,在界河轉彎處打起旋。小裁縫望著那些打轉的樹皮,突然想起今晨離開衣坊時,諸葛掌柜的算盤珠也曾這般在青磚地上溜溜轉著。
黃衣衛突然勒馬,袍角金線繡的貔貅在雨幕里忽明忽暗:“公子,斷崖下確有樵夫洞!“他手中馬鞭甩出個漂亮的弧,驚起石縫里兩只避雨的灰雀。李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走吧,去生個火,烘干衣服,暖暖身子。這次大意了,沒有帶蓑衣,沒想到這邊界的地方,就是跟風云城不一樣,豆大的雨,說下就下。”
山洞藏在垂藤織就的碧紗帳后,陶包包踩著青苔差點滑倒,被小裁縫用裁衣尺穩穩托住肘彎。洞內陰潮的腐葉氣息裹著某種陳年的松脂香,李淺解下蹀躞帶上的玉壺春瓶晃了晃,對著小裁縫笑說,“我這還剩半壺武當雪水,添些車前草便是現成的驅寒湯。“小裁縫點了點頭,內功有成的人不怕這點風雨,但如果作為一個普通人,確實需要驅驅寒氣了。
一進山洞,陶包包就趕緊拿出火石生火,但剛點燃火把,卻把他嚇得叫了出來,“有人。”
搖曳的火光里,赫然現出個蜷縮在洞壁陰影里的人形。黃衣衛們沖上前去,當中一人挑開遮住對方面龐的亂發,露出張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粗布短褐的衣袖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被碎石刮出血痕的小臂。
“應該是個途人,帶著包袱,但人已經昏倒過去了。”那黃衣衛又探了探那人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額頭。“似乎是感染了風寒,又被雨水一沖,冷熱交迫,就昏過去了。”
“救人要緊,快扶正頭頸。“李淺二話不說,從懷里掏出一些藥品。風寒不是大病,出門在外的人們,往往都能準備一些配置的藥泥,以防蚊叮蟲咬、頭暈腦脹、熱毒風寒。
小裁縫注意到昏迷者腰間別著的竹筒水壺,簡樸的藤編紋樣卻不像是申亥這邊常見的的款式。
“得先讓他暖起來。“黃衣衛將雪水和著藥泥,喂進那人唇縫。小裁縫看了看周邊,跑到山洞的深處,抱出一些稻草,鋪在了一塊長石頭上。陶包包看到,也連忙過去幫忙,又找出了一堆稻草。
而另外兩名黃衣衛,已經拿著火把,生起了三個火堆。
小裁縫想了想,又跑出去馬車上,拿了一些自己常備的素色麻布。再次走進洞來時,大家已經把昏倒的人抬到了鋪了稻草的石頭上,小裁縫就走過去,把麻布蓋在他身上。
眾人忙碌了一陣之后,終于能騰出手來,把自己濕透的外袍脫下,架在火堆旁邊烘。各自又分了一些干糧食水,坐下來休息。
陶包包嚼著干糧,指著洞頂跟小裁縫說,“四哥,你看,是雨燕巢。“三兩只雛鳥從倒懸的泥窩里探出頭,絨毛上還粘著春末的柳絮。“他們一出生就有兄弟陪伴,真令人羨慕。”
小裁縫似乎沒有聽到,頭更低了,專心吃著干糧。
火堆噼啪爆開幾粒松子,李淺的金錢袍下擺已烤出裊裊蒸汽。昏迷者忽然劇烈咳嗽,喉間滾動著山泉般的汩汩聲。小裁縫連忙走過去,及時托住他后仰的頭顱,“這位大哥,你沒事情吧?感覺好些了沒有?”
“咳……咳咳……“那人沒有回應小裁縫,卻慢慢睜開了眼,瞳孔里還蒙著層高熱的水霧。他茫然四顧的目光掠過黃衣衛們濕透的金錢袍,落在自己破損的衣袖上時突然定住,手肘處的破洞尤其明顯,都已經露出上臂厚實的肌肉。洞外忽有驚雷炸響,震得雛燕撲棱棱亂飛,混著雨聲的余韻在山洞穹頂來回碰撞。
“哎呀,又穿了。“他盯著肘彎處綻開的破洞苦笑,尾音輕得像片墜入火堆的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