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剩凄風吹冷肝膽
陪伴那春雨密綿綿
心似絮還亂
恩似滅還現
萬般得失萬般愛惡
盡在江湖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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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萬山城浸在墨色里,急風催動,檐角銅鈴發出連續的銳響。
一人踏著屋脊疾行,右手反握一把彎刀,刀光如月。一身玄衣烏巾,下擺似乎沾了一些赭褐。
之前他一露出身形,就驚動了萬山城的巡邏士兵。
沒有刀光。
只有月光在殺人。
而此刻,五具披甲尸首橫在滴水檐下,喉嚨冒著血水——春雨刀法的起手式,總要帶三分煙雨朦朧的詩意。
當黑衣人踏上姬家外院西廂房窗欞時,四道黑影瞬間已圍攏而來。
黑衣人沒有半刻停留,反手挽出刀花,鮮血順著彎刀流成晶瑩的溪線,就似是滿地落花紅帶雨,刀刃攪碎滿庭海棠,紛揚的花瓣裹著血珠化作赤色暴雨,將最前兩人一招逼退。兩名護院“砰”的一下釘在照壁上,衣袍綻開的窟窿里已經滲血。
剩下的兩人,左側護院暴喝一聲,袖中七星鏢射出銀光。黑衣人卻低頭輕笑,彎刀貼著地面劃出半圓,就似云破月來花弄影,月光驟然穿透云層,刀鋒折射的銀輝竟在空中凝成浮云般的刀網。七枚鏢穿透云網的剎那,便被切成碎末,紛紛揚揚灑向庭院中的蘭草。
右側護院突然旋身擲出銅錢鏢,錢幣落地瞬間爆開青色煙霧。黑衣人踏著煙霧殘痕凌空而起,彎刀劃出秋風掃落葉般的弧線,是一招“昨夜西風碉碧樹”,刀光掃過處,銅錢鏢盡數被絞成鐵屑,連護院腳下的青磚都被刮出三道白痕。
之前被逼退的其中一名護院,終于回過氣來,用盡一口氣雙手齊擺,十八把柳葉刀結成旋風。黑衣人卻不為所動,反而忽然駐足望向東南方天際,瞳孔映出弦月輪廓。但人停住了,刀沒有停,橫刀就是一招“似曾相識燕歸來”,他順勢將彎刀拋向半空,刀刃卻在最高點急速扭轉,劃出比滿月更圓滿的銀弧。柳葉刀群被銀弧剖成兩半的瞬間,竟像受驚的燕群般四散逃竄。
黑衣人緩緩在庭院中落下,順手甩去刀上血珠,彎刀在月光下泛起淡淡青芒,這是春雨刀法“借月”的余韻。
然而,琉璃瓦下的燈影突然一暗,姬家宅院的機關終于啟動。
十二盞青銅鶴燈同時爆裂,飛濺的油星在半空凝成毒霧。黑衣人反手抽刀,刀刃劃過的軌跡竟引動月光,十二道銀弧如暴雨傾瀉,將撲來的鐵蒺藜盡數削成鐵屑。
“好快的刀!”東南方的后院高閣突然爆出一聲喝彩,但卻有五枚鐵制骰子在高喝聲中,前后左右地直沖黑衣人。刀光乍起,黑衣人順勢縮到槐樹主干后,骰子精準嵌入樹皮縫隙,樹身瞬間爆出綠色黏液——這是姬家秘制的蝕骨瘴。
刀光凝滯的剎那,滿院機關齊鳴。青銅齒輪咬合聲中,七十二盞長明燈同時熄滅,地磚下伸出千百條鐵鏈,末端綴著的不是銀針,而是浸泡過鶴頂紅的毒蝎。
黑衣人終于露出了肅穆的神情,這顯然就是姬家中庭的護院大陣,不知多少狠人,最終就葬在這中庭之下。他轉過頭來,盯死中庭的池塘中的假山,輕喝一聲,彎刀在空中劃出半輪殘月。
“當時明月!”
只見月光驟然暴漲,刀刃折射出的銀輝竟化作千萬柄微型飛刀,穿透鐵鏈的瞬間將毒蝎群絞成血霧。然后刀光飛撞假山,“咣當”一聲巨響,假山頓時下沉,鐵鏈一滯,慢慢落下。黑衣人輕噓一口氣,正要收刀。但東南角那人似乎就等著這一刻,只見他指縫翻飛成殘影,十二枚鐵骰子連環擊出,半空連續爆出沉悶的炸響。
黑衣人連退十二步,卻發現自己的影子已被剪碎,不知道什么時候,頭巾也被骰子打落,化作三縷黑紗,輕輕地飄著,露出了黑衣人一頭與臉容不太相襯的白發。
“申**機處第一高手夜闖姬家,這是我們最近在申國哪宗買賣做差了?還是,只是為了打臉亥國朝廷?”姬不可的問話從東南角高樓傳來時,滿地毒蝎尸體還在抽搐?!斑€好,姬不可有幸藉此再見這一招‘當時明月’,深感榮幸。胡大人不減當年,讓我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遠觀申亥兩國對戰時,胡白發胡大人借月色血洗亥國先鋒的彪悍?!?/p>
胡白發終于停下來,踩在池塘邊上,彎刀上的血珠一點點滴落在荷葉上。
月光恰好照在胡白發的左頰:“姬家主這是嫌棄我胡老頭是個粗人了?可惜你姬家對我來說,正好就是個市井的夜宵地攤,我這粗人干完粗活,心血來潮就過來吃碗餛飩,等我吃光抹凈便可抬腿就走,哪有那么多講究?!?/p>
姬不可舉起案頭震顫的茶盞,走到樓閣欄前,青瓷蓋碗中映出天井里飄落的槐花,本該是雪白的花瓣,此刻卻泛著詭異的幽藍。
“胡大人踏月而來,何不飲杯新焙的云頂霧芽?”他屈指輕彈盞壁。
胡白發把刀插回腰后,反了個白眼?!凹Ъ抑骱枚镜挠投Y,我是受不起的。”
“不敢,申**機處也是我姬家的貴賓,只是近期亥國這邊出了不少事,護院們才風聲鶴唳,剛好胡大人又久不在江湖走動,孩子們眼拙了沒認出來?!奔Р豢勺约阂谎鲱^,把茶和茶葉都吃了個干凈,嘴里輕輕地嚼著。
“呵呵?!焙装l冷笑一聲,“在姬家主這里,怕是只知道姓殷的,不知道申國還有姓胡的吧?!?/p>
申**機處和姬家做買賣的,正是申**機處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乘風慧劍”殷正廉侍郎。但卻很少人知道,殷正廉的宗門便是十八禁地之一的劍星嶺。而軍機處的先鋒將胡白發,則出自同樣是十八禁地之一的刀山。
近年來劍星嶺和刀山在江湖上針鋒相對,劍星嶺甚至隱隱壓過多年來都被視為十八禁地之首的刀山,江湖上更屢屢傳出“刀不如劍”的說法,所以殷胡兩人這對曾經合作無間的搭檔,在申**機處也是一直在慪氣。
胡白發一蹬躍起,直接站上了后院的大堂屋檐上,和姬不可遙遙對峙。而在那一蹬的瞬間,池塘中的假山,也突然現出幾絲裂痕?!肮植坏眉Ъ移炔患按轮瞥霰┯昀婊ㄡ?,就看這鏈獄蝎淵陣,終究少了唐家堡那三分煞氣?!?/p>
姬不可沉默了一下,說道,“姬家本就是個小門小戶,這鏈獄蝎淵陣也僅能遏制一般的五品高手,像胡大人這種聞名天下,已然踏入出類拔萃境界的六品宗師,當然不是小小一個姬家能抵御的。不如請胡大人來這千機樓一聚,我等靜聽胡大人教誨。”
胡白發哈哈一笑,“姬家主也不用如此,我跟你姬家雖沒有什么交情,但申**機處到底還是你姬家的買家,姬家千機樓乃姬家藏寶重地,別說必然有更強橫的機關,哪怕就是再來一個鏈獄蝎淵陣,我一個老頭可喘不過氣了。何況……”他盯住姬不可身后的陰影處,“我也沒想到,被八國聯手通緝的滿天星王麻子,居然做了姬家主的客卿。”
被胡白發叫破身份,相貌平平身穿銀鉤袍的王麻子神態自若,背著手走前一步。“見過胡大人。好像申亥兩國并沒有對王某有什么興趣,所以王某在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過路人。只是剛好在姬家主手下,混口飯吃而已。”
胡白發再望向姬不可,“老尚書讓我來問姬家一句,這申國的買賣還要不要了?如果還要,這貨物的清單是不是要更新一下?”
姬不可似乎早已胸有成竹,“還請老尚書體諒。姬家世代在萬山城,偶有所得,必然瞞不過萬山城的掌權人。這暴雨梨花針雖是厲害,但畢竟研制不易,數量有限,老尚書大可放心。日后若姬家能成規模生產,自然是要放上貨架的。若然萬山城到時候的掌權人網開一面,我姬家也是想借著這神兵發個小財?!?/p>
“姬家主,之所以這次是我來而不是姓殷那個酸儒來,老尚書就是讓我來做個惡人,你這敷衍的話,就不必說了,換一句吧?!焙装l雖然聽出了姬不可的言下之意,但語調仍然漸冷。哼,兩國相爭,哪里是你一個小小商賈能評判的。
姬不可再沉吟了一下,“強矛互攻,不過徒然血流成河,無謂消耗,以讓漁翁得利。何況,暴雨梨花針雖然是天下最快的暗器,但畢竟珍稀,并不會成為兩軍陣前的殺器,相信擁有暴雨梨花針的聰明人也明白,它能帶來的最大價值,就是擁有它的這個消息?!?/p>
這句話并不難理解,在座的所有人一下子就都明白過來了。因為江湖上流傳百年的道理中,就有那么一句——小李飛刀最有威脅性的時候,就是他將發未發的時候。
“那姬家就讓我們申國兩手空空被人笑話?”胡白發皺著眉說道。
“本來我就打算下月底前往拭焱真人閉門弟子的冠巾典禮送上賀禮,順便拜會老尚書。因為殷大人在古籍中翻查出五彩石的煉制方法,我們的煉師已經大致有個眉目了,相信第一批奉天龍紋系不久就能出爐,屆時我將攜同北上,讓老尚書過目。這個秘方來自于申國,自然也會是申國獨有。”姬不可淡然說道。
“哦?”胡白發似乎不意外,“姬家這是打算左手賣最強之矛,右手賣最強之盾咯?但這奉天龍紋系源自我申國,姬家不過是代為煉制,姬大人還想以此居功?”
“胡大人言重,姬家自然知道分寸。但姬家愿意墊付頭一批奉天龍紋系的煉制資源,以表誠意。同時會將煉制秘法和專做奉天龍紋系這批煉師,一并送往風云城常駐。”姬不可知道說到這里,這筆買賣基本已經是談完了。
胡白發得了這句話,也似乎很滿意。突然轉頭望向西南角,“那不知道姬家百年難得的煉師天才姬小姐,可有參與此次奉天龍紋系的煉制?”
青衣少女在西窗那現出身形,笑盈盈地福了福身?!坝袆诤畳炷?,靈燕只懂機關不擅法器,因而力有不逮,未曾參與奉天龍紋系的煉制。”
胡白發意味深長地看了姬靈燕一眼,然后向姬不可拱了拱手。“下月在風云城招待姬家主,必然還是那酸儒,胡老頭這就跟姬家主別過了。”
姬不可舉手相送,月光漸隱,姬家外院又恢復一片沉寂。
“明日城主府必然派人來問話,姬花你來應對,就說是來尋王總管的仇人。”
“是,家主?!?/p>
“鏈獄蝎淵陣的中樞恢復不易,姬月你選八個甲級煉師一同修復,務必在明天正午之前修復好?!?/p>
“大伯放心,這是阿月的分內事。”
吩咐完善后的事務,姬家幾位主管退下,姬不可卻沒有回屋,依然在欄前,眺望暗夜,遠處烏云積聚,星月隱約,窺探著大地。
半刻之后,姬不可冷不然開口問道,“王師弟,我姬家真不如唐家堡么?”
聲音冷,比刀更冷。
王麻子右手捏著骰子,嘎嘎作響,左手搓著護欄上一個圓月的雕花,護欄碎屑簌簌落下,像被風割碎的雪。
“唐家堡的暗器,是活的?!蓖趼樽雍斫Y滾動,沙著聲音說,“兩百年前他們得《毒經》時,就活了?!?/p>
風掠過槐樹。
槐葉沙沙作響,像無數把刀在鞘中低吟。
“毒經不是書。”王麻子冷笑,“是鑰匙,打開了地獄的門,也重新開啟了暗門,所以我們這些暗門的修羅才能重返人間?!?/p>
刀山,槍寨,暗門。
江湖十八禁地可分為三兇、六絕、九煞,為首的刀山和久不現江湖的暗門,都在三兇之列。
“所以,唐家堡才從此成了握鑰匙的判官,也成了我們暗門的召集人。”王麻子看了下護欄,圓月已經被磨平了。
姬不可握緊了茶盞。
茶盞冰涼,掌心卻滲出汗。
“姬師兄,你見過鬼怕刀劍?”王麻子舔了舔裂開的唇,“他們自己就是毒,是影子,是…”
話未說完,由遠而近傳來一片被驚起的鴉啼,像誰在笑。
暴雨忽至。
青衣少女和丫環打著鴛鴦傘,穿過庭院,提著裙子躡著腳,走入了千機樓。她讓丫環止步樓前,自己則輕輕地登上樓去,一路都跟鎮守此處的護衛們點頭示意,而護衛們看到姬家大小姐前來,似乎也分外精神。
姬靈燕登上頂樓,先向王麻子作了個萬福,“王師叔。”
“靈燕來了,今晚可開眼了吧。”
“胡先鋒自創的春雨刀如月光明媚,殷侍郎自創的春雨劍如細柳溫柔,都是申**機處引以為傲的技藝,我們家雖跟殷侍郎多有往來,可未曾一見。今天適逢其會,也算是大開眼界了。不過……”姬靈燕眉眼帶著笑意,“王師叔的銀鉤手法,卻比那‘當時明月’更勝一籌,連胡先鋒也只能退避三舍。”
“你這小丫頭,別給師叔高帽子,我只是占了時機的便宜。你別以為說得師叔開心,師叔就會把這手法傳授給你,你爹可是要把你培育為我暗門圣女,在那之前你可不得偷練任何功法喔?!?/p>
姬靈燕輕笑了下,走到姬不可身旁。“爹爹?!?/p>
“你知不知道,其實唐家堡真正的掌權人,并非堡主唐無影,也不是超品煉師唐無雙,而是唐老太太?!?/p>
“聽爹爹提醒過?!?/p>
“那你知不知道,為什么是唐老太太?”
“不曾聽聞?!?/p>
“因為唐老太太正是我們暗門,這一任的圣女?!?/p>
“所以,唐家和總壇當年的約定,只有圣女才能精研《毒經》?”
“嗯,靈燕,你此生最大的道,并不在這萬山城,也不在姬家。只要你成為了宗門的圣女,姬家只是你成道的臺階而已?!?/p>
“女兒不敢忘記爹爹和姬家的培育。”
“不需要,只要你一旦成為圣女,姬家自有發揚光大的辦法,你只需要專心修煉就可以了?!?/p>
“但女兒如何才可以勝過自小修煉非冤布毒術的唐吉言?”
姬不可把視線從星空中收回,落在了遠處的大山上。
“我確認過了,七芯海棠就在萬山城內?!?/p>
王麻子突然之間,似乎整個臉都透亮了。
而姬靈燕則打了個冷顫,因為興奮。她當然知道,整個萬山城內,需要父親“確認”的地方,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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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萬山城外二十里處的莽林。
四周古樹參天,荊棘密布。濃密寬厚的樹葉遮蔽了日月星辰,使人分不出晝夜。四下如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之聲。偶爾一兩聲虎嘯狼嚎隨著腥風飄至耳際。
胡白發踏著樹梢疾行,沒有頭巾包裹的白發,也被夜風撕扯成銀蛇。突然,林間傳來一股墨香沁入鼻腔,他瞳孔驟縮,反手揮刀劈開迎面襲來的劍氣。
古樹頂上現出三道身影,夜宮長袖垂落,劍奴與劍二郎分立左右。一節略為光滑粗壯的樹枝,被劍氣斬落,咚咚兩下,掉落樹下。
還有更多的樹枝極力向四周伸展著,放眼望去,樹海茫茫,了無邊際,濃密的樹枝象一塊厚實的地毯鋪蓋著大地。
“胡大人怎么行色匆匆啊。“夜宮把劍掛回腰間,此刻才發現,剛才他的劍并沒有出鞘,“我們還怕趕不上來送送胡大人?!?/p>
彎刀在胡白發掌心輕旋,刀脊折射的月光突然暴漲:“城主這手'書道'果然更加爐火純青了。“
話音未落,劍二郎的南天劍法已化作千山暮雪。胡白發卻似雨中歸燕,刀鋒貼著劍脊滑出清越龍吟,正是春雨刀法“落花時節又逢君“。刀光掠過處,劍二郎袖口金線盡數斷裂,碎金墜地竟被隨后襲來的劍奴不顧一切地絞成齏粉,然后從劍二郎的身后穿出,似鬼魅地倏退忽進,一招“冠蓋滿京華”劍勢有若長江大河,無孔不入地攻向胡白發。
十步之外,夜宮再次取下佩劍,劍走狂草,劍勢在空中凝成“天“字最后一捺,蓄勢待發。胡白發白發突然倒卷如瀑,彎刀劃出滿月弧光,只見刀意纏綿,就似春雨之于小樓,一連十二式分別打在劍奴和劍二郎的劍尖上,二人招式用老頓然一滯,半空中急速落下。
劍二郎終究比兩位同伴略輸半籌,收勢不及,落腳的樹枝應聲而斷,幾乎又再下墜,幸好他眼明手快,一劍插入樹干,穩住了身形。
說時遲那時快,夜宮在三人相擊的那一瞬間便清嘯一聲,身形飄逸拔起,筆勢如刀割向胡白發,縱橫之間“羲之頓首”四字寫的清剛峭拔,卓爾不群。
胡白發哈哈大笑,不管不顧,借著劍奴二人那合力一擊,刀口上翻,連續幾個后空翻,旋著往身后莽林落去。夜宮劍勢一轉,回腕輕靈,筆意圈轉翔動,落落乎猶眾星之列河漢,繼續追去。但胡白發足尖輕點落葉,刀鋒引著月光潑灑出銀河倒懸之勢,當夜宮刺入光瀑時,卻像戳進深潭般遲滯難進。
趁著夜宮被刀意阻攔遲緩,胡白發瀟灑轉身,一路遠遁,夜空中悠悠傳來回響,“城-主-不必-相送,請-回-吧~~”
“老二,不必追了?!币箤m叫住了正要再次前沖的劍二郎。
劍奴也走前一步,“林外應該是萬梅山莊的虎衛?!?/p>
“胡白發在申**機處負責聯絡申國坊間各大門派,手里能掌握的力量不容忽視。他這次獨自闖入城內,必然也有關鍵后手?!币箤m似乎對此并不感到意外。
“沒有殺意?!眲ε终f了一句。
夜宮點了點頭,雖然三個五品未必能留得下一個六品,但關鍵時候,三個五品還是能殺一個六品的。但如果雙方都沒有殺意,六品自然是可以超然脫身。
劍奴繼續說,“也沒有怒氣?!眲Χ蓻]聽懂,“什么怒氣?”
“劍奴的意思是,如果他是因為暴雨梨花針來找姬家問罪,必然跟姬家談不攏?,F在沒有任何怒氣地離開,似乎應該有個說法。”夜宮轉回身來,望向萬山城。
“姬家還是泄漏了暴雨梨花針的煉制之法?”劍二郎齜著嘴磨了磨牙,牙癢癢的。
夜宮搖了搖頭,“姬家不敢。他如果這么簡單就泄漏出去,當初何必主動獻給我們亥**方?!?/p>
“那是……”
“姬家這必然還有另外的秘密,或者是將要煉制成功的其他神兵,或者是足夠令人動心未出世礦場,又或者是掌握了某種合一城之力的陣法。總之,姬家這藏得也夠深了。我答應姬不可的親事,也是要親自探一探這個百年世家,到底有什么葫蘆什么藥?!?/p>
劍二郎猶豫了一下道,“城主,那軟紅姑娘……”
夜宮笑著搖頭,望向劍奴。
“一路追來,胡白發從姬家出來后就沒有停留。軟紅姑娘那邊也沒有任何動靜。不會是內應。”劍奴想了想,謹慎地回答。
夜宮更開懷了,“走,回去找軟紅喝兩杯。日出后,讓姬家給我個交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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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機處地底三十丈的青銅殿,魏尚書正在撫摸龜甲裂紋。當胡白發帶著晨露的清新,踏入殿門,老人枯槁的手指突然掐滅燭火。
“姬不可提到了五彩石?“
“說下月底攜奉天龍紋系北上?!昂装l將染血的玄衣脫下,擲向火盆,青煙凝成鬼面,“但暴雨梨花針恐怕只能便宜了亥國了?!?/p>
“夜宮沒有追問你的收獲?”
“那小子追不上?!?/p>
魏尚書皺了皺眉頭,“那只能說,他并沒有動用全部力量來攔截你。”
胡白發沉吟了一下,“也是。他的劍從頭到尾都沒有出鞘。雖然說書道重意不重利,但劍不出鞘,就沒有殺意了。”
“那個軟紅真的剛好只是個花魁?不是你這邊任何一家布下暗子?”
“我也想那是一著暗子,我當時最懷疑就是萬梅山莊的風流計算,但這次順路去找了西門家那小子,他矢口否認。我氣不過來,就把他的虎衛拐走一直送我到莽林邊,做我的接應。”
“嗯,小西門雖然浪蕩聰慧,但他懶,相信不會是他。如果其他門派也沒人承認,那就算了。有時候順其自然,比用錯了力,會更好一些?!?/p>
白衣如雪西門絕,紫氣東來諸葛缺。出自劍星嶺的這兩大世家,一在鄉野,一在朝堂,是除了護國真人之外,申國最大的依仗。而劍星嶺和申國一直以來,都顯示出非比尋常的關系,這也是胡白發頗為憋屈的原因,劍星嶺入世甚深,在世間的影響力漸漸龐大,這是他一個刀山嫡系最不忿的。
好在的是,無論是好色的西門絕,好酒的諸葛缺,好名的殷正廉,都是他胡白發的好兄弟。
有些好兄弟就是這樣,平時見面總是吵吵嚷嚷,又或者從來都不說半句。但你一但抄起家伙說要干,他擼起袖子就跟在你后頭。
或者這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一種情感,不追求高尚,不標榜純粹,而是坦承人性的渾濁——
“我有**,你有弱點,但只要我們還能為彼此沖動一次,這操蛋人世就值得再熬一熬。”
就像沙漠中的荊棘,扎手卻共生,丑陋,但活著。
魏尚書凹陷的眼窩閃過精光,“去金錢幫找李尋樂,就說我要買姬家去年在亥國的所有賬本?!?/p>
胡白發轉身時,魏尚書突然又道,“一百年前墨家鉅子暴斃,其子攜帶《天工開物》下卷失蹤,有人說,最后見到他的地方,就是當時的萬山城。昨夜你斬斷的青銅鶴燈,是不是刻著矩子紋?“
牽扯宗脈淵源,胡白發不敢輕易回答,彎刀在黑暗中發出輕鳴。他只是隱約想起,姬家庭院那些齒輪咬合聲,為何聽著像有人在誦讀經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