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句話,明靨一顆心“咯噔”跳了跳。
緊接著,便是開始瘋狂跳動的右眼皮。
她記得竇丞曾與自己說,那枚鸞鳳玉佩,是他家公子極珍視之物。
明謠一直收著那枚玉佩,甚至都不舍得佩戴,她又如何將那枚玉佩取來?
怔了一瞬,明靨掩飾下眉眼間的心虛之色,平聲道:“我不大喜歡穿金戴玉,那枚玉佩,我便也沒戴上了?!?/p>
聞言,應琢未曾起疑,他淡淡“嗯”了聲,倒也不惱,反倒是極為好脾氣地問她:“那你喜歡什么?”
他的語氣很認真。
目光亦是懇切,朝她望來。
他的眼睛很漂亮。
漆黑平靜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卷翹的睫羽上,撲閃著粼粼日光。
明靨心想,如果自己是一個不那么心思陰暗的小女孩,也會被應琢所吸引。
只可惜啊……
她直勾勾迎上對方視線。
原本乖順的一雙眼,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極帶有攻擊性。赤.裸.裸的眼神,如此徑直落在身前男人身上。
“我喜歡心。”
“我想要得到一個人的一顆真心?!?/p>
她朝前邁開兩步,裙裾微蕩,如池中紅蓮,絢爛地蕩漾開來。
少女明眸嬌靨,笑若紅蓮。
“老師能幫我舞弊,得到他嗎?”
清風送入荷花香,與身前清雅的蘭香交織著,送入人鼻息之間。這一聲,果然引得應琢面上一片怔色,始料未及的答案,再度讓年輕男子紅了耳根。
應琢極容易臉紅。
平日里二人距離稍近了些,他便一陣耳熱。
如此正經的小古董,私下里竟也這般青澀純情。
他不自然地輕咳兩聲,將臉偏至另一側,視線也移至別處。
“如今不在學堂里,你可以不必喚我老師。”
“那我喚你什么?”
明靨饒有興趣,“二公子,應琢,或是……”
她聲音揚了揚,“應小郎君?”
應琢又噎了噎,垂下眼,極無奈看著她。
雖被打趣,他面上卻沒有絲毫慍色。男人薄唇輕抿著,原本平靜清冷的眸里掠過一道極淡的、令人看不真切的情緒。
“罷了罷了,不說這些逗弄人的話了,”趕在應琢開口之前,明靨弧了弧眸,“應郎,我瞧著你,忽然覺得——”
“覺得怎么?”
“忽然覺得能嫁給你,嫁入應家,是一件極好極好的事?!?/p>
對方未想到她會如此直截了當地開口。
艷陽之下,少女聲音婉婉,一雙眸子也明媚清亮。
“我的小字是翡翡,碧玉翡翠的翡,郎君可以如此喚我?!?/p>
應琢沉吟:“翡翠衣裳白玉人,很好聽的小字?!?/p>
少女抿唇,笑得幾分嬌羞。
碧玉翡翠的翡,多好聽,多有寓意。
與他的表字多么相襯。
明靨如此思量著,忽見對方自袖中取出一物。
明媚鮮艷的赤色,于少女眼前亮了亮,一段紅綢落在她手中。
身前男人的表情有幾分不自然。
原是那清淡的神色,此刻面頰上竟也被紅綢襯出了些緋色。那是一道極淡的緋,被熾艷的日影染就,仿若不帶有任何多余的心緒。正在明靨垂眸間,耳畔便如此落下一聲:
“聽聞你前些病了一場,我恰巧上山沐佛,求來了一道平安符,由通源大師開過光的?!?/p>
聽他這么講,明靨想起來了,前陣子明謠受寒,臥床了幾日。
明靨好奇:“既是平安符,為何用的是紅綢?”
紅綢一面畫著祥云圖騰,另一面以金墨寫著她的生辰八字。
——哦不,寫著明謠的生辰八字。
應琢亦垂眸,纖長濃密的睫羽輕輕耷拉下來,像是一對小扇。
“以紅綢作符,興許更靈驗罷。”
清潤的嗓音,敲冰戛玉。
恰在此時,一片花瓣飄落,墜在那月白色長袍間,他伸出手,輕輕將落花拂去。點點光影,襯得男人手指愈發蔥白干凈。
竇丞快步走過來。
對方一襲勁裝,邁過垂花拱門,明靨知曉筵席即將開始,便也不再打攪應琢,微微福身作禮后便告退了。
筵席一切如常,明靨帶著面簾與明謠坐在女賓席上,歌舞升平之間,氣氛暗潮洶涌。她斂目垂容,恭順落座,未曾與應琢交換任何一個眼神。
只是隔日,明靨便聽聞任子青被罰抄禮記的消息。
……
學堂之外——
馬車尚未停落,遠遠地,馬車內的明靨便聽見一陣議論聲。
“任子青這是犯什么事了,怎么又罰抄又罰站的?”
“好似是昨日出言不遜,冒犯了一名女學子。”
“昨日,那不是應二公子的生辰宴嗎?”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忽然之間,周遭靜默下來。
明靨走下馬車,恰見另一輛馬車停落在學府大門的另一側。暗紫色的車身與車帷,其上以玄青色勾勒出蒼蘭枝葉,讓人只瞧上一眼,便知曉這是應家的馬車。
是應琢。
前來學堂授課,他的衣著較往日稍顯素樸,素雅的衣衫,依舊不減其風采。率先探出馬車的是一只蒼勁有力的手,那人掀開車簾,緩緩走下馬車。
眾人屏息凝神,恭敬而立。
“應夫子?!?/p>
“應夫子早?!?/p>
應琢視線平淡,掠過眾人,須臾,目光停在明靨身上。
他略微彎眸,朝她所在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哎,應夫子是在與何人打招呼?”
“不知曉,明謠也不在此處啊……”
“我瞧著是向著那邊,那邊只站了明家二娘子,莫不是在與未來的妻妹……”
明靨佯作無事,神色平靜,邁過毓秀堂的大門。
明謠晚來一步。
她來時的面色并不是很好,不知有沒有聽見門外的流言蜚語,待看見明靨時,她的眼神更是冷了冷,甫一出聲,便是尖利的質問:
“你與任子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明靨整理著書卷,“昨日應府之中,任子青攔了我的路,口頭折辱于我?!?/p>
正說著,她抬眸,波瀾不驚地望過來,“昨日姐姐不是也在場嗎?”
“昨日你與應郎單獨相處了許久,之后他便為你出風頭責罰了任子青。明靨,那你這又該如何說?!”
“任子青不留口德咎由自取,更何況,大庭廣眾之下他出言不遜,本就該被責罰。昨日生辰宴,應二公子既是東家,又是任子青的老師,自是該由應二公子責罰于他。二公子為人正直,換作是任何一個人,定也會為其主持公道。”
“那你昨日,與他單獨談了些什么,可有諂媚于他?”
明謠的眼神死死盯了過來。
那眼神,帶著許多戒備與審視,宛若一把尖利的刀,想要狠狠撕開面前此人的臉皮。
“應二公子安慰了我,說會責罰任子青,叫我不要將那些話往心里去,而后——”
明靨頓了頓,“而后他又過問了些關于姐姐的事?!?/p>
這一句話,果然令明謠面色和緩了些,她揚了揚下巴,仍是滿懷戒備。
“應郎都問了些什么?”
“應二公子與我講,”她想起來那根紅綢,“他說姐姐前些日子生了一場病,問了問姐姐的身子,還要我問姐姐安?!?/p>
她的話語恭順,沒有分毫攻擊性,一雙眼睫耷拉著,斂住眸中光澤。
明靨往日便是這樣,看上去怯生生的,尤其是面對她與母親時,整個人便只剩下了柔弱與膽怯。然而瞧著眼下斂目垂容的明靨,明謠自內心深處忽然生起一陣煩躁感。
是了,是煩躁,她不知自己這莫名的情緒究竟是自何處而來,只瞧著明靨,明謠忽然很想讓對方自這世上消失。
她明明這么懦弱無能,就像她那個人盡可欺的娘親一樣。
而現在,明謠看著眼前這一張禍水一樣的臉,心中恨恨。
“明靨,最好不要讓我發現你有什么不該有的心思?!?/p>
她感到威脅了。
少女已整理好了書卷與課業,日影徐徐,斜穿過窗牖,將那一張白皙的臉映照得愈發妍麗,也愈發楚楚可憐。
明靨聲音清婉,溫和的話語,不帶有任何攻擊性。
宛若潺潺的溪水聲。
“姐姐多慮了。姐姐與應二公子情投意合佳偶天成,妹妹羨慕都來不及呢?!?/p>
正談論間,趙夫子已執著書卷走進來,對方清了清嗓子,明謠也不好再追問。她只警告般地瞪了明靨一眼,便坐回書桌前了。
一整日,明靨隱約覺得,那道滿帶著審視與打量的目光,總是若即若離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抑住唇角,不動聲色地垂眸,手指翻過書頁。
下午,將要下學時,前桌忽然遞來一張紙條。
展開紙條,其上熟悉的筆跡,正出自她的好姐姐。
與此同時,明謠頻頻回首,朝她這邊望來。
——你每日下學后,都在做什么?
又是滿帶著戒備的一句追問。
她闔上字條,將其與這幾日所謄抄的**掩于一處,在心底冷冷笑了笑。
自己不過什么也沒開始做呢,只是這樣,姐姐,你就害怕了么?
……
下學后,她于往常一般留在學堂中。
只是提筆落筆時,明靨余光見著,窗前總徘徊過一道黑乎乎的人影。
那道人影她格外熟悉,華麗的頭飾,妍麗的衣裙,正焦躁與屋外來回踱步著,時不時探頭觀察屋內的動向。
明靨弧了弧唇,佯作未看見,繼續落墨。
這一沓**她已經抄了個十之**。
再謄抄上十幾頁,她便能將其全部匯整、去主家那邊交差,彼時又會多一筆銀錢,莫說是為阿娘買藥,她還能留下一筆錢財供自己花銷。
接近應琢,需要花費太多太多的銀錢了。
她需要佯裝作明謠,平日里所穿的衣衫、所佩戴的首飾,可以樸素,可以清雅,但不能太古舊。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一件衣服洗得發灰了,還要繼續穿在身上。
天色徹底黯淡下來。
灰撲撲的月影涌入窗牖,桌上燈盞燃著,跳躍的燈火宛如鬼魅。她余光見著,外間風聲愈急,明謠似乎有些守不住了。
自己只在學堂里,又未去應琢書房,明謠即便是在這里蹲一晚上,除了挨一晚上蚊子咬,也蹲不住什么結果來。
也是難為她了。
窗外天色愈發灰蒙,似是要落雨。
終于,她收拾好了東西,將**藏好,欲朝外走。
周遭是呼嘯的夜風,她踩著被月色籠罩的青石路,不急不緩地朝院外走著。
她并未回頭。
卻仍能察覺到于自己不遠之處,一步一趨地跟著一個人。
明謠踩著她的步子,步履也輕悠悠的,繞過竹林小院,穿過垂花拱門的石徑。
銀白的月光亦是輕悠悠的,漣漣灑在蓮花池上,月色映照著,池臺上迷離著漉漉霧氣。
便就在明靨轉身,欲再朝書院大門外走時——
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