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高大、頎長，便如此落在明靨眼前，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她的去路。

與此同時，身后之人追趕上來。

便就在明謠欲開口時，二人都看清了檐下之人。

對方逆著月色，半張臉都埋入陰影里，烏發(fā)以一根金帶高束著，腰際玉飾環(huán)佩，正閃爍著濯濯冷光。

明靨愣了愣：“任、任子青？”

便是跟上來的明謠也怔住。

那人似是已在此等候多時，聽見聲響，任子青回首。原是一張還算清俊的臉，此刻于月色之下，竟顯得有幾分猙獰。

看見明謠，對方神色頓了頓，卻仍不改咬牙切齒。

“明！靨！”

這一聲喊得嫉惡如仇。

“小爺我終于等到你了！”

明靨立在臺階上，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對方并未帶什么利器，自己不光有發(fā)簪發(fā)釵護身，身后還有明謠這個擋箭牌，于是膽子便大了些。

她立定，側(cè)首看著他，語氣也并不大好：“任子青，你又要來尋什么麻煩？”

“尋你麻煩？本公子還未說你呢，你讓應(yīng)夫子叫我罰抄了一下午的《禮記》，你可知本公子的手都快要抄出繭子來了。明靨，我今兒個來便是要告訴你，你若是再跑到夫子面前告小狀，休怪小爺我不客氣！”

“我可從未告什么小狀，那都是你咎由自取。”

少女聲色清冷，言罷，便拔腿要朝外走。

身后明謠跟上來，對方也認得任子青，聽聞他仗著些家世于學(xué)堂之內(nèi)無惡不作，是個實打?qū)嵉募w绔。

她不禁譏諷道：“明靨，這便是你每日留在學(xué)府之中，瞞著我們幽會之人？”

任子青愣了愣：“幽會？”

天愈昏昏，風(fēng)聲在一瞬也變得浩蕩，迷蒙的月色落下來，少年面上也浮現(xiàn)一抹疑惑。

明謠面露鄙夷：“好妹妹，你這相看男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樣嘛。倒不若那禮部侍郎的小兒子，雖說腿是瘸的，可人也未曾長歪，怎還比不上眼前這棵歪脖子樹。”

“明謠！”任子青忍無可忍，“你還有臉說小爺我，平日里就數(shù)你半瓶子咣當(dāng)。你當(dāng)我真不知曉，你平日的課業(yè)都是你妹妹所做。真是什么好事都讓你做了，什么好話也全叫你說凈了。”

平日行徑被人揭穿，明謠面上青了一青，頃刻之間，她的面色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難堪。

“任子青，你憑什么污蔑我！”

“污蔑？明謠，你騙騙旁人也就罷了，當(dāng)真以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的那些爛事。裝什么姐妹情深呢，嘖嘖嘖，羞不羞。”

明謠：“任！子！青！”

“這便生氣了？你不過是個妾室所處的女兒，裝什么明家嫡女，也就是明靨的親爹瞎了眼，才叫你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妾生女耀武揚威起來。瞪我做甚？怎么，明家大小姐聽不得幾句實話么？還是你平日里被那些墻頭草伺候壞了，真以為自己是明氏嫡女了，山雞就是山雞。”

兩個討厭的人吵得面紅耳赤，明靨在一旁聽得渾身舒暢。

忽然間，廊上落下一聲。

“何人在那里？”

熟悉的聲音，令明靨轉(zhuǎn)過頭去。

是竇丞。

“都在那兒做什么？”

竇丞一手掌著燈，昏黃燈色搖曳著，為漆黑的夜色破開了一個口子。幽深的甬道里，有人腳踩著漣漣月色，銀白的月華落在他衣肩處，將他清雋的一張臉籠罩得愈發(fā)迷蒙，愈發(fā)令人看不真切。

遺世獨立，杳杳如月下仙。

階下三人連忙正色，明靨瞧著左右之人微微躬身。

“應(yīng)公子。”

“應(yīng)夫子。”

她亦跟著斂目垂容，余光卻瞧見應(yīng)琢今日換了腰飾，玄青色的衣帶上佩了只蒼綠色的翡翠同心環(huán)。

男人微垂下眼睫，不動聲色瞧著他們，一副清冷矜貴、不近人情的模樣。

應(yīng)琢未言，他身旁的竇丞開口，聲色稍厲：“這般晚了，你們還在學(xué)堂里做什么？”

“應(yīng)夫子，”任子青惡人先告狀，“明謠她罵我。”

竇丞悄悄朝她這邊瞥了一眼，面上依舊保持著肅色。

所幸于應(yīng)琢面前，明謠一直保持著大家閨秀的模樣，她未曾開口，自然也未曾露出什么破綻。

只是明靨立于一側(cè)，右眼皮突突跳著，一顆心慌得萬分厲害。

呼吸發(fā)促間，她聽聞任子青又道：“應(yīng)夫子，你偏心她，不罰她，光責(zé)罰我。”

真是一個愛挑事的男人。

黑沉沉的夜，昏昏燈色煙煴著，竇丞手中燈盞愈發(fā)通明。

燈火與月霜落入男子清淡的眉眼間，應(yīng)琢環(huán)顧他們?nèi)耍б婚_口，已是聲色清清：“聚眾喧嘩，有違書院規(guī)章，若再有下次，一人罰抄十遍《禮記》。”

清寒斯文的聲色落入耳中，他的嗓音亦猶如覆了一層薄薄的冷霜。明靨抬眸朝階上望去，年輕男子一襲素袍，如白鶴一般玉立于此處，長長的衫袍上爬滿了皎潔的月光。

于人前，他一副清冷矜貴之狀。

與她恪守著師生之名，沒有分毫逾矩。

明靨心想著，真裝啊。

明月高懸，虛影墜入蓮花池中，清風(fēng)搖曳著，撕扯出一層淡淡的漣漪。

有人立于明月之下，溫聲教導(dǎo)著他們，盡著為人師長的本分。

夜風(fēng)拂過他腰際翡翠同心環(huán)，漂亮的翠綠色，映著冷光泠泠閃入明靨眸底。她與身旁的長姐垂眸，皆裝得乖巧順從。

“你們二人……”

應(yīng)琢本不想發(fā)難，見她們二人這般，男人思索了下，道，“我喚人將你們送回明府。”

他想得周到。

眼下夜黑風(fēng)高，即便她們結(jié)伴而行，但到底也是兩個姑娘家。

竇丞接過眼色，立馬遣人備了馬車。

“你，”應(yīng)琢瞥了一眼一旁的任子青，聲色微厲，“與我過來。”

“喔。”

任子青垂頭喪氣，像一只蔫了的蘿卜。

……

她就這樣與明謠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因是先前被任子青氣個半死，這一路，她這個長姐自然也未給她什么好臉色看。所幸應(yīng)琢的人便在馬車外，明謠不好發(fā)作。待到馬車停落于明府門外，這一記涼颼颼的眼光便如此掃了過來。

有人恭敬掀簾，伺候她們下馬。

天色陰冷，卻遲遲不見雨，唯余夜風(fēng)呼啦啦吹刮著，將整條巷道吹得陰氣涔涔。明靨側(cè)身，朝竇丞點頭致了謝，而后未理會明謠的眼神，只身回了湘竹苑。

藥給阿娘煎上，她坐回桌案前，繼續(xù)謄抄著主家那邊的書籍。

書卷一頁頁翻過，墨色漸淺，窗外風(fēng)聲卻愈烈。

清晨，這一場大雨果真落了下來。

明謠同樣未等她，自行去了學(xué)堂。

待她收拾妥當(dāng)，忽然腹間傳來一陣墜痛，那痛意直牽著脾胃，叫她剎那間撲簌簌落下豆大的汗珠。

大夫來了一趟，道她身子骨弱，脾胃虧虛，在家中休養(yǎng)幾日。

待她養(yǎng)好身子，恰巧放晴。

三日未曾上學(xué)，落下了功課不說，便是連主家交代的任務(wù)她也拖延了許多。下學(xué)后，她正于學(xué)堂之內(nèi)抄書，忽然聽見一陣叩門之聲。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將**藏于窗課之下。

熟悉的腳步聲，帶著熟悉的香氣，迎著風(fēng)飄來。

只是那淡雅的蘭香中，又帶了幾分莫名的澀意。

夜色尚未徹底黯淡，幾許燈火氤氳，將少女身形勾勒得曼妙。烏幽幽的天光落入這一方小小的窗井，她余光忽爾瞧見，窗欞邊盛開的、那抹艷麗的花叢。

花苞帶水，分不清是晨露，還是那飛檐上未干涸的雨。

應(yīng)琢走近，問她，怎么還在這里。

她佯作才發(fā)覺身后之人，款款起身，先是按著規(guī)矩朝他行了行禮，而后才婉婉應(yīng)聲道：“學(xué)生前些日子臥病在家，功課落下了許多，今日窗課也聽得有些吃力，故而留在此處加以溫習(xí)。”

正說著，她將課業(yè)朝前推了推，一副陳懇求學(xué)之狀。

應(yīng)琢果真坐下來。

清脆一聲輕響，桌邊多了一物，明靨定睛，終于知曉那陣怪異的澀味自何處而來。

瑩白的瓷碗，盛著黑黝黝的熱湯，一股濃烈的清苦味混雜著熱氣，正自那碗間悠悠冒出。見明靨目光落于其上，男人面色未動，只是淡聲問她：

“怎么又病倒了。”

又？

她想起來了，前陣子明謠也病倒過一次。

夜風(fēng)吹刮著，襯得少女本就瘦小的身形愈發(fā)柔弱。

“這次是腸胃受了涼嗎？”

明靨點頭：“嗯。”

瓷碗上方升騰起的霧氣，隔開男人漆黑平靜的視線。黑夜中，他那一雙眼深邃而漂亮。

“我喚人熬了些湯藥，暖腸胃的，近日天愈轉(zhuǎn)寒，你喝了會舒服些。”

明靨曾經(jīng)暗中調(diào)查過他。

他有胃疾，時不時地胃痛，平日鮮少在宴會上飲酒。

正想著，少女發(fā)現(xiàn)端倪，弧了弧眸。

“老師今日前來，是料定了我會留于此處，特地來為學(xué)生送藥的呀？”

應(yīng)琢言語稍頓，熱騰騰的霧氣拂過男人眉眼，夜色迷離間，他面上的神色令人看得不大真切。

明靨只覺察到，身前之人兀地默了一默，緊接著，他不自在地輕咳兩聲。

一句“順路”滯于唇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他垂眸，輕聲：“先喝藥。”

黑黢黢的藥湯，散發(fā)著難聞的澀意，一看便是很苦。

明靨心中有抗拒。

身前之人無奈：“我放了方糖的，不苦。”

胡說。

從小到大，她熬了那么多的藥，也喝了那么多的藥，就沒有不苦的。

應(yīng)琢的脾氣是她從未見過的好，他捧過碗，濃密的眼睫輕輕耷拉下來，右手握著湯勺輕輕攪動著。須臾，男人溫聲開口，似是在哄她：“將這碗藥喝了，我便送你一個禮物，好不好？”

明靨坐在一片月光里，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像一只滿腹疑慮的小兔子。

應(yīng)琢彎眸：“我不騙人的。”

她猶豫許久，這才捏著鼻子，將那團“黑糊糊”一飲而盡。

清苦的中藥味自唇齒間彌散開，幾息之后便是一陣令人舒適的暖意，那暖意自肺腑一路沿下，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受用，她竟覺得脾胃稍稍舒服了些。

忽然，有冷光于身前閃了閃，少女掀開眼簾，眼前落下一只玲瓏小巧的玉環(huán)。

翠綠色的同心環(huán)，被月色映照，此刻正散發(fā)著泠泠冷光。她想起來——這枚翡翠同心環(huán)她曾在應(yīng)琢腰際看見過，那時他似乎也佩戴著這只……

漂亮的翠綠色，襯極了某人的小字。

翡翡，翡翡。

她抑住眼底冷淡，佯作欣喜地自應(yīng)琢手中接過同心環(huán)，欲將其佩戴至腰際。只是她取過同心環(huán)的那一瞬，故意碰到了男人的手指。

微涼的手指，漂亮而干凈，像玉一樣。

幾乎是同一時刻，男人的指尖顫了顫，須臾，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老師，您送我的那枚平安綢。”

明靨一雙眸子清凌凌的，直望著他。

“我去查了那紅綢的意思。”

——覓得良人，三生有幸。

普通的平安符是保平安，可若是以紅綢為底作平安綢，除去保佑平安，還有求得姻緣良配之意。

也就是說，應(yīng)琢曾經(jīng)去到金山寺，為她、為他們的姻緣，皆求得一個好前景。

明艷的紅綢作底，其上以金墨寫著二人的生辰八字，涼風(fēng)乍一吹拂，便有祥云舞動，衣袂翻卷。

對上少女視線，應(yīng)琢愣了愣。

然，他也僅是愣了一瞬。

——是了，他并不否認，那并非是一張普通的平安符。

原先同意與明謠的婚事，一來是因他孝順，聽從母親的安排，二來也不過是因那“重諾”二字。

一開始，他確實并未對這樁婚事抱有多大的幻想。

他常年忙于國事，回府已是寥寥，與明家娘子成婚，日后也不過是府中添了雙筷子。他遂了母親的意，供她榮華富貴，待她相敬如賓，

他一生許國，從未想過自己會耽于兒女私情。

然而，眼下。

明月皎皎，灑滿了少女雙肩，為她瘦弱的肩頭披攏上一層輕紗。

她的烏發(fā)亦披垂下，輕輕搭在肩頭，她美麗而嫻雅，猶如另一捧月光。

伊人皎皎，歲月靜好。

過往二十年春心未動的他，竟開始愈發(fā)期待日后與她相處，與她在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