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應宅的許多地方,都換了一副模樣。
其中尤為顯著的,便是應琢的懷玉小筑。
每每上街,路過集市時,他總是下意識地買一些明謠或許會喜歡的東西。譬如花草、字畫、玉器,甚至是女兒家的奩臺。一來二去的,原本可以用“清瘦”二字形容的住處,竟也慢慢被布置得豐富溫馨。
便是連竇丞也忍不住感嘆,如今這懷玉小筑,是越發敞亮了。
從前應琢一個人住,對住處要求不高,清雅簡單為宜。
如今這屋子里將要多出一個人來,他心里想,總要將屋子打扮得好看些。
他買了一扇金碧輝煌的屏風。
屏風上以金線勾勒,姹紫嫣紅的彩繡,匯聚成一幅明媚的春景。
每當有日影穿過,屏風上便是金波粼粼的一片,分外好看。
他命人將其擺在玄關處,又命人將素白的垂幔撤下,換作水青的帳與一連串的珠玉鈴鐺。只是因為他能想象到,待明謠第一次來到他的寢臥,待看見玄關處素白的垂幔,定會一臉驚異地吐槽:
“好像靈堂啊。”
正思量間,竇丞于一側開口問道:“公子,還需再布置些什么么?”
他頷首,又環顧四周,淡聲:“可以了。”
已經差不多了。
再布置,便有些眼花繚亂了。
他花了好幾天,才適應如此色彩斑斕的寢臥。
直至一日應會靈前來尋他,他這個妹妹看著他屋內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又笑了他三日有余。
“二哥,”應會靈提醒,“二嫂尚未過門呢,你這懷玉小筑,怎么先大變樣了。”
秋風拂過男子素白的袖衫,他一襲單衣坐在風口處,像一只鶴,清雅得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聞聲,他未答,只低眸抿了一口熱茶。
應會靈習慣了他的少言,更習慣了一個人自言自語,她眸光落在兄長腰間。
日影灼灼,透過雕花屏風,男人腰際閃過翡翠冷光。
“我前些天便聽聞哥哥在尋玉匠打造同心環,這翡翠同心環打成了,怎么不見給你那明大娘子送去?”
竇丞在一旁悄聲:“三小姐,這是一對兒。”
“喔~”
應會靈弧眸,笑得意味深長。
從前她只覺得自己這個二哥冷淡,尤對情愛之事,應當是個不怎么上心的。
如今看來……
她望向屏風上那一株蘭草,心想。
看來她的二哥哥,是真的很喜歡未來的那位嫂嫂。
……
翌日下學,明靨并未像往常一樣留在學堂中。
于座上,她早早便收拾好了課業,又將這些時日所謄抄的**整理好,只待一下學便給主家送去。
她坐在窗邊,一手撐著頭,一手盤算著。
這幾天自己生了病,有好些時候沒有去主家那里交差了,眼下這批**交付過去,又能換得好一筆銀錢。先拿這些銀子給阿娘買了藥,而后再一盒胭脂,末了,末了……
七夕便要到了,她再去集市上挑件便宜的、又討人喜歡的小玩意兒,給應琢送過去。
她得快些與應琢更進一步。
趕在提親之前,趕在他發覺自己真實身份之前。
明靨如此思量著,待下學后,她避開眾人,兀自揣著懷中書卷朝主家所在的方向走。西南城頭青云巷,繞過一條窄道,自東向西數第二間,便是她主家的鋪子。
夏意漸落,青云巷內仍是群花粲然,清麗的花草香隨風搖曳著,駐于她青白色的裙角。明靨腳踩過那一條窄窄的青石路,越朝前走,越覺得不對勁。
——主家藏書鋪的生意向來很好,一貫都是買客絡繹不絕,今日她這一路走來,怎么愈走愈覺得蕭瑟?
似乎預料到了什么,明靨右眼皮跳了跳,腳下步履加快。
甫一轉彎,少女忽然頓住腳步。
只因她看見,原先生意興旺的藏書鋪,今日大門緊閉,灰撲撲的門扉之上,赫然貼了一對封條。
懷中書卷愈發沉重,明靨尋了一位鄰里,問近日這里發生了何事,為何藏書閣大門緊閉。
對方不知她在陳掌柜手下做事,只瞧了她一眼,“小丫頭,你有好幾天沒來了吧,這藏書閣的陳掌柜因為私售**,被官軍抓起來了。還有他屋子里那些沒賣出去的**,也都被收走啦……諾,就是三天前的事,這藏書閣一關門,整條街都清冷下來啦……”
“哎對了,小丫頭,這幾天上頭查得嚴,你莫在藏書閣門口晃悠。還有若是買過那些**什么的,記得千萬要銷毀干凈,莫叫人發現了去。哎,不過你說這好端端的,上頭的人怎么突然查起**來了……”
是啊,好端端的。
她在陳掌柜手下做工已兩年有余,藏書閣又地處偏僻,向來是隱蔽安全。至于那些前來買**的客人,定也不會無端行檢舉之事。
陳掌柜被帶走得蹊蹺,明靨卻無心去糾察,她一心只想著待藏書閣關門之后,自己謄抄了這么久的書卷,已然化作一筐廢紙。
為應琢買七夕禮事小,為阿娘買藥事大。
她低頭朝前走著,心情郁郁。
忽然,自身后冷不丁傳來一聲。
“明靨。”
“小爺我在你身后跟了半條街了。”
轉過身,果然是討人厭的任子青。
他今日穿了身雀藍色交領袍,外披著流蘇肩衫,頭戴同色抹額,腰間墜了塊胭脂紅玉佩,一只腳踩著青石子朝她凝望來,眼尾微挑著,愈像一只開了屏的花孔雀。
“一直低著頭,地上有銀子撿啊?”
明靨本就心情煩悶,聽了對方的話后,心中愈發不快。
她不客氣地白了那花孔雀一眼,不愿理會他,拔腿轉身便走。
任子青闊步,將她攔住。
“喂。”
“幾天未去毓秀堂了,做什么呢?”
高大頎長的身形頓時橫在眼前,嚴嚴實實遮擋住了她的去路。
“鬼鬼祟祟,手里拿的什么。”
對方饒有興致地低下頭,說著便要翻看她手中紙張。
“啪”地清脆一聲,她一把打掉對方的手。
“任子青,你是不是有病。”
他吃痛,咬牙切齒:“明靨,你真的很不淑女。”
“任小公子,你真的很沒有禮貌。”
上來便要翻看她的東西。
二人正攀扯間,不遠處忽然走來一列官軍。齊刷刷的步伐,嚇得明靨手一抖,最上面的紙張忽爾墜下,便如此飄飄乎落了滿地。
任子青下意識去撿。
忽然,他看見紙上內容——墨黑的簪花小楷,匯聚成極具有沖擊力的語句,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少年身形滯了滯,伸出的手也頓在半空之中。
完蛋了。
明靨眼前一黑。
身后,那為首的官兵走過來。
對方儼然認識任子青,乍一出口,便是聲色泛冷。
他銳利的眼神掠過地上掉落的紙張。
“任小公子,那是——”
任子青略帶僵硬地拾起地上紙頁,將其背面朝上,護于胸口處。幾道微促的呼吸聲后,他佯作無事,淡然轉身。
少年面不改色,直迎上官兵視線。
“喔,這是我在明理苑的窗課,我的同窗好友前些日子因病未去學堂,我便將我的功課拿出來,叫她拿回去溫習的。”
那人面帶疑色,望向立于一側的明靨。
只見少女薄唇輕抿著,斂目垂容,一副乖巧安生之狀。
官兵在心中感慨,這是哪家的大小姐,生得如此漂亮。
未施粉黛,便已是如此嬌艷可人。
風聲愈烈,枝條與懸葉簌簌搖動著,落入明靨耳中,周遭卻只剩下“踏踏”的腳步聲。
呼吸愈發促。
就在她站出來的前一瞬,對方終于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道審視的目光,帶著幾分思慮與打量,而今落下來時,眼底又添了幾分驚艷之色。然,對方的視線僅在明靨身上停頓片刻,幾息之后,他拱拳朝著任子青。
“多有打擾了,任小公子。在下公務繁忙,便先行告退。”
任子青佯作氣定神閑,朝那人招了招手。
待確定對方走遠后,少年突然轉過身——
“明靨,你瘋了!”
興許是激動,興許是震愕,他聲音忽然放大,言罷,任子青又似是意識到了什么,猛一噤聲。
左右環顧一圈后,少年緊張地湊近,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他們二人才得以聽見:
“你可知這些是什么?你是不是活膩了,居然還敢藏這些東西。你知不知曉現在官府都在抓人,誰要是被搜出來這些**,可是要蹲大牢的!”
他的聲音急促緊張,替她盤算著。
“快把這些拿回去燒了,哦不,就地埋了——”
明靨站在原地,未動。
任子青皺著眉頭望過來。
“怎么回事?”
“不想活命了嗎?”
“明靨?”
少女彎身,默默將地上紙張拾起,而后吹了吹其上散落的灰塵,全然沒有銷毀之意。
這一副淡然之狀,倒是急得對方跺腳。他長吸一口氣,橫眉看著她,也不知在替何人說話。
“今日是你運氣好,恰巧撞上了小爺我給你打掩護,來日你要是被捉走了,你看看還能指望著誰來救你。”
“是那個盼不得你好姐姐,還是你那個偏心的親爹?”
明靨手指滯了滯。
這一席話,果然引得她面上神情微變,她抿了抿唇,微風遽轉,少女眸色宛若琉璃。
須臾,她將懷中紙張收拾妥當,而后淡然抬眸。
面對任子青,她不必作出面對應琢時、那副乖順討好的姿態來,任子青也習慣了她這一副冷冰冰的態度。他實在想不通,對方明明生了這樣一張討人喜歡的臉蛋,性情卻是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的脾氣不大好,任子青是知道的。
他正思忖間,耳邊忽然落下一聲:
“今日多謝你了。”
任子青一怔,抬眸。
尚未至秋時,樹頂的枝葉被熾陽燒得一片金黃。少女適才的聲音很輕,輕得似是一陣微風,微不可察地穿過這條長長的甬道,未落下一丁點葉動聲響。
再抬頭時,她的神情已如往日那一般清冷。
她走時留了一句話:
“任子青。
“幫我保密。”
……
陳掌柜被抓入獄,即便明靨手里頭還有些**殘卷,但眼下風頭正緊,這門謀錢的生意暫且算是做不成了。
可如今,她卻有很多要用錢的地方,尤其是上次抓的藥材已見了底,阿娘每日的藥不能斷了……
她懷揣著書本,十分苦惱地朝前走。
轉過一個拐角,興許沒了樹影遮蔽,頭頂的日光忽然亮了些,明媚的光影墜在少女腰際,遽然折射出一道翠綠的影。
明靨低下頭,看著那枚應琢送的同心環,心中有了一個想法。
……
懷玉小筑,日影漸薄。
當這翡翠同心環送至應琢手上時,男人正倚著窗,手捧一本書卷。
銀釭中火舌滅了又燃,燈色煙煴過男人泛白的指尖,他微蹙著雙眉,右手接過那枚熟悉的環佩。
竇丞立于桌案一側,一襲勁裝,身形站得筆直。
“二公子。”
屋內氣氛有些許凝重。
“這枚同心佩,屬下……確實是自典當鋪發現的。”
便是城西的那家鄒記典當鋪,鋪子老板他認得,是個老實人。
竇丞也是無意間自當鋪發現這枚同心環佩。
這玉佩,他再熟悉不過了。前些日子他家公子專門請來京中最好的玉匠,好不容易才打造出這樣一對兒來,怎么沒過幾日,便在那當鋪里頭看見了?
竇丞心中有疑,將其典當回來,呈給了應琢。
桌案旁,勁裝之人呼吸微凜,他明顯能感覺到,他家公子當下的心情似是不太好。
竇丞不敢吭聲。
金烏欲墜,日薄西山。金粉色的晚霞漫過飛甍,一寸一寸攀爬上窗欞,落至應琢衣肩之處。
他掩去精細的眸光,將玉佩平放至桌案上。
精致的同心環,通體瑩綠,被霞光映照著,愈顯其溫潤無暇。
應琢淡聲,聲音里聽不出多少情緒:“去問問,是何人典當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