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戈壁。
寒氣凝成白霜,覆蓋在沙礫與巖石之上。蘇文清蜷縮在巖縫角落,裹緊身上單薄的衣衫,依舊凍得牙齒格格打戰,睡意全無。恐懼、寒冷、以及對未來的茫然,交織在一起,折磨著他稚嫩的神經。
另一邊,寧珺繇盤膝而坐,如同入定的老僧,氣息悠長平穩,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寒意隔絕在外。三年的枯泉苦修,早已讓他習慣了遠比這酷烈的環境。
當天邊泛起第一絲魚肚白,寧珺繇準時睜開了眼睛。
“起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驚得蘇文清一個激靈,猛地坐起身。
寧珺繇將最后一點干糧和水分給他,自己只嚼了一小塊肉干。然后,他走到那匹繳獲的戰馬旁,仔細檢查著馬具和鞍袋。
馬是青云劍宗精心喂養的好馬,神駿非凡,鞍袋里除了些尋常雜物,竟還有一小袋金葉子和一些療傷金瘡藥,倒是意外之喜。
“會騎馬嗎?”寧珺繇頭也不回地問。
蘇文清連忙點頭:“會…會的,家里以前有馬場…”
“嗯。”寧珺繇將金葉子和小半清水、干糧單獨包成一個包袱,扔給蘇文清,“貼身藏好。這是你最后的保命東西。”
蘇文清手忙腳亂地接住,感受到那袋金葉子的分量,心中稍安,又有些惶恐,連忙塞進懷里,緊緊捂住。
寧珺繇翻身上馬,然后伸出手。
蘇文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提上馬背,坐在后面。
“抱緊。掉下去,我不會回頭找你。”寧珺繇的聲音冷淡。
蘇文清趕緊死死抱住他的腰,觸手處是堅韌冰冷的肌肉和布料下隱含的可怕力量。
駿馬嘶鳴一聲,在寧珺繇的操控下,靈巧地躍出干涸河床,踏著熹微的晨光,開始向東奔馳。
戈壁灘的地形崎嶇復雜,怪石嶙峋,溝壑縱橫。但寧珺繇控馬之術極精,總能找到最穩妥快捷的路徑,速度絲毫不減。蘇文清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兩側景物飛速倒退,不得不將臉緊緊貼在寧珺繇背上,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一路無話,只有馬蹄踏碎礫石的單調聲響。
直到日上三竿,氣溫開始迅速升高,寧珺繇才在一處有少許枯草的地方勒住馬,下來讓馬匹休息進食。
蘇文清幾乎是滾下馬背,雙腿發軟,胃里翻江倒海,扶著石頭干嘔了好幾下。
寧珺繇看也沒看他,自顧自地檢查馬匹狀況,喂了它一點清水。
“寧…姚…姚大哥,”蘇文清好不容易緩過氣,小心翼翼地開口,差點又叫錯,“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隴右道。”寧珺繇言簡意賅。
“隴右?去…去做什么?”蘇文清下意識追問,隨即想起“學會閉嘴”的規矩,連忙捂住嘴,眼神惶恐。
寧珺繇瞥了他一眼,倒是沒有斥責,反而多說了幾句:“青云劍宗和漕幫都在爭奪那里。混亂之地,才好渾水摸魚。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微冷,“柳千仞的一個心腹,‘追風劍’陳嘯,常駐隴右分舵。”
蘇文清倒吸一口涼氣。柳千仞的心腹!他立刻明白了寧珺繇的意圖,臉色又開始發白。
寧珺繇不再解釋,只是道:“記住你的身份。你是江南蘇家的少爺,我是你雇傭的護衛姚十一。我們走散了商隊,迷路至此,準備去隴右最大的城鎮‘金城’尋你家商號的人匯合。其他的,一概不知。”
蘇文清用力點頭,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里,并開始默默演練,生怕露出破綻。
休息片刻后,兩人再次上馬,繼續趕路。
越往東走,人煙痕跡便漸漸多了起來。偶爾能遇到小股的商隊或零星的旅人。每次遇到外人,寧珺繇都會提前讓蘇文清上前搭話問路,自己則沉默地跟在后面,壓低斗笠,扮演好一個沉默寡言、只負責安全的護衛角色。
蘇文清雖然緊張,但畢竟出身商家,與人打交道的基本能力還是有的,磕磕絆絆,倒也勉強應付下來。只是他蒼白的臉色和眼神中殘留的驚懼,反而更符合一個遭遇劫難、驚魂未定的富家少爺形象。
從那些旅人口中,他們也陸續聽到更多關于隴右道的消息。
局勢比想象的更亂。
青云劍宗與漕幫為了爭奪那條所謂的“異寶”線索,已經爆發了數次大規模沖突,互有死傷,仇恨越結越深。
天機閣的“烽火榜”似乎又有了新的變動,引得更多江湖勢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涌入隴右。
甚至還有傳言,西域魔宗的一些高手,也趁機潛入,意圖不明。
山雨欲來風滿樓。
數日后,一座巍峨的黃土城池終于出現在視野盡頭。
金城。隴右道第一大城,扼守東西交通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爭、商賈云集之地。高大的城墻飽經風霜,刻滿了歲月的痕跡,此刻卻顯得格外肅殺。城門口守衛明顯增多,對往來人等的盤查也異常嚴格,尤其是佩刀帶劍的江湖人士。
寧珺繇在離城數里外的一處土坡后勒住馬。
“下來。”
蘇文清依言下馬,不解地看著他。
寧珺繇從馬鞍旁抽出一把備用的、看起來更普通些的彎刀,替換下自己那柄飲血無數的佩刀,將舊刀仔細用油布包裹,埋入一處隱蔽的巖縫之中。
然后,他摘下斗笠,換上了一頂邊塞常見的、遮陽擋風的破舊寬檐帽,又將身上的塵土拍打得更均勻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常年奔波、不起眼的普通刀客。
“記住,”他再次叮囑蘇文清,“無論發生什么,鎮定。一切有我。”
蘇文清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努力挺直了還有些發軟的腰板。
兩人牽著馬,隨著人流走向城門。
果然,盤查極其嚴格。守衛仔細檢查了蘇文清的路引,這是他從商隊遇襲時慌亂抓出的行李中帶了出來,又反復盤問了他的來歷、目的,甚至詢問了江南蘇家商號的一些細節。蘇文清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雖然聲音還有些發虛,但總算對答如流。
輪到寧珺繇時,守衛的目光在他腰間的彎刀上停留了片刻。
“干什么的?”
“護衛。”寧珺繇聲音沙啞低沉。
“叫什么?哪來的?”
“姚十一。西域討生活的。”
守衛又打量了他幾眼,似乎沒發現什么特別可疑之處,揮揮手示意通過。
兩人順利進入城中。
金城之內,景象更是不同。街道寬闊,店鋪林立,人流如織,各族面孔混雜,繁華遠勝西域邊鎮。但在這繁華之下,卻涌動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隨處可見佩帶兵器的江湖中人,依然是彼此相遇時眼神警惕而冷漠。街道上甚至能看到未干的血跡和打斗留下的狼藉痕跡。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火藥味。
蘇文清哪里見過這等陣仗,臉色又有些發白,下意識地靠近了寧珺繇。
寧珺繇卻如同回到了水中的魚,對這一切混亂和危險的氣息異常適應。他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四周,將街道布局、各派勢力人員的服飾特征、可能的沖突點一一記在心中。
根據打聽來的消息,他們找到了城中最大的客棧之一——“悅來居”。
客棧生意極好,大堂里坐滿了各色江湖豪客,高聲談論著最近的沖突、天機榜的預言,聲音嘈雜。柜臺后的掌柜忙得滿頭是汗。
蘇文清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些:“掌柜的,要兩間上房。”
掌柜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沉默如影子般的寧珺繇,為難道:“這位公子,實在抱歉,上房只剩最后一間了。普通客房也快滿了,您看…”
蘇文清猶豫了一下,看向寧珺繇。
寧珺繇微微點頭。
“那就…就要那間上房吧。”蘇文清道。
“好嘞!天字三號房!小二,帶客人上去!”掌柜連忙遞過房門牌。
小二殷勤地引著兩人上樓。房間還算寬敞整潔,帶有外間和里間。
打發走小二后,蘇文清關上房門,長長松了口氣,感覺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寧珺繇則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仔細觀察著樓下的街道和對面屋頂的情況。
“姚…姚大哥,”蘇文清小聲問,“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寧珺繇關上窗戶,轉過身:“你留在客棧,盡量不要外出。我去打聽一下青云劍宗分舵的具體位置和陳嘯的行蹤。”
蘇文清頓時緊張起來:“你…你要去…”
“只是打聽。”寧珺繇語氣平淡,“記住,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等我回來。”
說完,他不再多言,重新戴好帽子,推開房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蘇文清一個人留在房間里,聽著樓下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喧囂,心中充滿了不安和孤獨。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那些形色各異、充滿危險氣息的江湖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個世界,和他熟悉的江南水鄉、書香門第,完全不同。
而帶他進入這個世界的,是一個名字叫做“姚十一”的復仇之魂。
此刻的寧珺繇,已然融入金城喧囂的街道。他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掠過茶樓、酒肆、賭坊…那些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他的目標明確——“追風劍”陳嘯。
柳千仞的爪牙,當年圍剿寧家的急先鋒之一。
利息,還要繼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