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居天字三號房內,蘇文清坐立不安。
樓下的喧囂聲、江湖豪客的粗野談笑、兵器碰撞的零星脆響,無不刺激著他緊繃的神經。他不敢靠近窗戶,只蜷縮在里間的床榻角落,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門外走廊的任何一絲動靜。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商隊被襲擊、馬車失控、寧珺繇如同天神般降臨又如同修羅般殺戮的場景,還有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睛。
姚十一…寧珺繇…
這兩個名字在他腦中交織,帶來一種奇異的分裂感。一個是沉默可靠的護衛,一個是身負血海深仇的煞星。而他,如今已被牢牢綁在了這輛復仇的戰車之上。
恐懼依舊盤旋不去,但一種莫名的、被壓抑許久的憤懣,卻也悄然滋生。蘇家這些年所受的委屈、父親的病、家道的衰落…似乎都找到了一個清晰的源頭——那些仗勢欺人的惡徒!寧哥哥…他是在做對的事!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小聲說道。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醉醺醺的喧嘩,停在了隔壁的天字二號房門口。
“媽的…青云劍宗…嗝…有什么了不起…等老子得了異寶…”
“噓!王老大你小點聲!不要命了!”
“怕…怕個鳥!這金城…還不是他青云劍宗一家說了算!漕幫的兄弟…遲早…遲早要他們好看!”
“行了行了,快進屋醒醒酒吧!”
隔壁房門被猛地推開又關上,喧嘩聲被隔絕,但仍能聽到模糊的罵咧和杯盤碰撞聲。
蘇文清嚇得大氣不敢出,緊緊捂住嘴。是漕幫的人!而且似乎和青云劍宗仇怨極深。
又過了一陣,樓梯口傳來一陣清晰、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徑直走向天字三號房。
蘇文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是姚大哥!姚大哥的腳步更輕,幾乎聽不見!
他猛地跳下床,手忙腳亂地想找地方躲藏,卻無處可藏。
“咚、咚、咚?!鼻瞄T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禮貌。
蘇文清屏住呼吸,不敢應答。
門外沉默了片刻,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男聲響起:“里面的客人,可否行個方便?鄙人乃本店掌柜,有事相詢?!?/p>
掌柜?蘇文清稍微松了口氣,但依舊不敢開門,隔著門顫聲問道:“掌…掌柜有何事?”
門外的聲音依舊溫和:“方才樓下有幾位官爺前來盤查,詢問近日是否有形跡可疑的生面孔入住。鄙人忽然想起,公子與貴仆風塵仆仆,似是遠道而來,故特來提醒一聲,若官爺問起,還需小心應對為好。”
官爺?盤查?蘇文清的心又揪緊了。是沖著他們來的?還是例行公事?
他強作鎮定道:“多…多謝掌柜提醒,我等是正經商人,有路引為憑…”
“呵呵,有路引便好。”門外的掌柜笑了笑,“既如此,便不打擾公子休息了。若有任何需要,盡管吩咐小二便是?!?/p>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蘇文清癱軟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濕透。他無法判斷這掌柜是善意提醒還是別有用心的試探。這金城,果然步步驚心!
與此同時,寧珺繇正走在金城錯綜復雜的街巷之中。
他并未直接前往那些顯眼的茶樓酒肆,而是如同幽靈般,穿梭在那些更陰暗、更混亂的角落——城隍廟后的流浪漢聚集地、碼頭苦力歇腳的窩棚區、以及一些門面破舊、客人三教九流的低劣賭坊。
這里的人,消息或許更零碎,但往往更真實,也更廉價。幾枚銅錢,一壺劣酒,就能撬開許多嘴巴。
在一個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簡陋賭棚外,他“偶遇”了一個剛輸光了錢、被轟出來的潦倒漢子。寧珺繇遞過去半袋劣質麥酒。
那漢子眼睛一亮,搶過酒袋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著嘴連聲道謝。
“晦氣!真他娘的晦氣!”漢子罵罵咧咧。
寧珺繇靠在土墻上,狀似無意地搭話:“老哥運氣不好?這金城最近看來不太平,賭運都受影響。”
“何止不太平!”漢子打開了話匣子,“媽的,青云劍宗和漕幫那幫孫子,天天打來打去,攪得雞犬不寧!害得老子做活都不安生!”
“哦?為何打這么兇?”
“還不是為了搶寶貝!”漢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聽說天機閣說了,隴右道有上古異寶要出世!得之能號令江湖呢!兩家都紅了眼,恨不得把地皮掀開來找!”
“青云劍宗在這勢力很大?”
“那可不!分舵主‘追風劍’陳嘯,可是總宗柳千仞副宗主的紅人!手段狠著呢!聽說前幾天,就在西市口,當街砍了漕幫三個香主的腦袋!嘖嘖,那叫一個狠…”
追風劍陳嘯。名字出現了。
寧珺繇眼神微不可查地一動,繼續問道:“這般囂張?官府不管?”
“管?怎么管?”漢子嗤笑,“陳嘯那家伙,自己武功高強不說,手下還養著一幫亡命徒!聽說最近更是巴結上了天機閣的什么使者,氣焰更盛了!天天在‘聚仙樓’包場宴請,排場大得很!誰敢惹?”
聚仙樓。又一個地點。
“宴請?看來很忙?”寧珺繇語氣平淡。
“忙?哼,說是宴請,還不是變著法子搜刮!逼著各家商戶‘獻禮’,美其名曰‘共襄盛舉’,實則中飽私囊!昨天‘隆昌布行’的劉老板交不出他想要的西域火浣布,直接被砸了鋪子,打斷了一條腿!”漢子說著,也帶上了幾分憤懣。
寧珺繇默默記下。看來這陳嘯,比想象中更張揚,也更不得人心。
他又旁敲側擊地問了分舵的大致位置、陳嘯平日出入的規律、身邊常帶著哪些人手等信息。這輸紅眼的漢子為了酒和偶爾遞過來的幾枚銅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離開賭棚區,寧珺繇又換了一身更破舊的衣裳,臉上抹了些塵土,混入了西市口附近的人群中。
這里果然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地面石縫里甚至能看到未能徹底沖洗干凈的黑褐色痕跡。周圍的商戶大多關門閉戶,即便開著的,伙計也個個無精打采,面帶憂色。
他在一個賣炊餅的老嫗攤前停下,買了一個餅,隨口問道:“婆婆,生意不好做?”
老嫗嘆了口氣,低聲道:“造孽啊…天天打殺,誰還敢來?這日子…沒法過了…”
“聽說…是青云劍宗的一位陳爺…”
“噓!”老嫗嚇得連忙擺手,驚恐地四下張望,“可不敢亂說!那位爺…惹不起,惹不起啊!”她不敢再多言,只是低頭揉著面,仿佛這樣能安全些。
寧珺繇沒有再問,拿著炊餅,慢慢走開。他看似隨意地踱步,目光卻已將青云劍宗分舵那座氣派不凡、門口有弟子嚴密守衛的宅院位置、周邊街道布局、可能的監視死角,一一記在心中。
當他路過聚仙樓時,更是稍作停留。這座金城最大的酒樓,此刻張燈結彩,門口車水馬龍,不少衣著光鮮的江湖人士和本地鄉紳進進出出,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或諂媚或緊張的神色。樓內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與西市口的肅殺形成鮮明對比。
陳嘯今夜在此宴客。消息得到了確認。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華燈初上。
寧珺繇收集到了足夠的信息,不再停留,轉身融入漸濃的夜色,向悅來居返回。
當他悄無聲息地推開天字三號房的房門時,早已等得心驚膽戰的蘇文清幾乎跳起來。
“姚大哥!你終于回來了!”他壓低聲音,急切地將下午掌柜來敲門的事情說了一遍,臉上滿是后怕。
寧珺繇靜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無妨。試探而已?!彼?,“收拾一下,我們換家客棧?!?/p>
“換客棧?為什么?”蘇文清一愣。
“這里太顯眼?!睂幀B繇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依舊喧囂的街道,目光落在遠處聚仙樓的燈火通明之上,“而且,今晚隔壁會很吵?!?/p>
蘇文清不明所以,但還是趕緊開始收拾那點簡單的行李。
寧珺繇則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倒了一杯冷茶。水面微微晃動,映出他冷冽的眉眼。
“追風劍陳嘯。聚仙樓?!彼闹讣庠诖植诘牟璞吘壘従從﹃?,露出一絲鬼魅的邪笑,低語道:“今夜,那場盛宴,需要一點額外的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