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金城卻并未沉睡。
聚仙樓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悠揚,與樓外肅殺冷清的街道形成詭異對比。樓內觥籌交錯,人聲鼎沸。一場由青云劍宗隴右分舵舵主、“追風劍”陳嘯做東的盛宴,正進行到酣處。
陳嘯年約四旬,面皮白凈,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茍,身著錦緞長袍,若非腰間那柄象征著身份與權力的“追風劍”,倒更像一位富家員外。他此刻滿面紅光,志得意滿,高踞主位,接受著來自各方勢力的阿諛奉承。
“陳舵主武功蓋世,威震隴右,此番若能尋得異寶,必能更進一步,他日榮歸總宗,位列長老也指日可待啊!”一名鄉紳舉杯諂媚道。
“是啊是啊!青云劍宗有陳舵主坐鎮,那些漕幫的泥腿子豈敢造次!”
“全賴陳舵主主持大局,我等方能在此安穩經商,薄酒一杯,聊表敬意!”
陳嘯捻須微笑,坦然受之,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與貪婪。他喜歡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更喜歡這些人敬畏眼神背后獻上的真金白銀。柳師叔交代的任務要完成,這天高皇帝遠的好處,自然也不能落下。
“諸位抬愛了。”他虛抬酒杯,聲音清朗,“陳某不過是奉總宗柳副宗主之命,為武林安危略盡綿力。異寶之事,關乎天下氣運,還需諸位鼎力相助,共襄盛舉才是。”話語冠冕堂皇,實則暗藏威脅——不出錢出力,便是與武林安危作對。
樓下大堂、二樓雅座,幾乎坐滿了人。有本地富商鄉紳,有小幫派頭目,甚至還有幾個其他門派派駐此地的管事,個個面帶恭謹,心懷鬼胎。青云劍宗的弟子則分散四周,按劍而立,眼神警惕地掃視全場,維持著秩序,也彰顯著威勢。全場氣氛熱烈而緊繃。
與此同時,悅來居天字三號房。
寧珺繇推開房門,對里面焦急等待的蘇文清道:“走。”
“現在?”蘇文清一愣,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嗯。”寧珺繇不多解釋,提起簡單的行李,“從后窗走。”
他推開房間的后窗,外面是一條狹窄、堆滿雜物的背街小巷,漆黑無人。
“下去。”寧珺繇率先躍下,落地無聲。
蘇文清咬了咬牙,也跟著笨拙地爬出窗口,跳了下去,差點摔倒,被寧珺繇一把扶住。
兩人沿著陰影,快速穿梭在迷宮般的小巷中。寧珺繇似乎對金城的布局了如指掌,很快便來到一處更為破敗、偏僻的街區,尋了一家門面狹小、燈火昏暗的“駱駝客”客棧。這種客棧專做底層腳夫、流浪客的生意,不問來歷,只要現錢。
寧珺繇要了一間最便宜的、位于后院角落的土坯房,將蘇文清安置進去。
“待在這里,鎖好門。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不要出來,不要出聲。”寧珺繇交代,語氣不容置疑。
“姚大哥…你…”蘇文清似乎預感到了什么,聲音發顫。
寧珺繇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蘇文清死死關上門,插上門栓,背靠著冰冷的木門滑坐在地,心臟狂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知道,要出大事了。
聚仙樓的宴會已近尾聲,酒氣熏天,不少人已是醉眼朦朧。
陳嘯也覺得有些醺然,正準備做最后的總結,然后回分舵好好“清點”一下今晚的收獲。
就在這時,樓下大堂靠近門口的地方,突然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碗碟摔碎的脆響!
“咳咳咳!嘔——”
一個原本好好坐著的商人,猛地撲倒在桌上,劇烈嘔吐起來,臉色瞬間變得青紫!
“王掌柜!王掌柜你怎么了?!”
“酒…酒里有毒!!”旁邊有人驚恐地尖叫起來!
這一聲如同炸雷,瞬間將宴會的喧囂徹底擊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恐地投向那桌,隨即又猛地看向自己面前的酒杯碗筷!
“啊!我的肚子!!”
“不好!我也…”
仿佛連鎖反應,接二連三有人捂住肚子,發出痛苦的**,或嘔吐,或抽搐倒地!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間席卷全場!
“有刺客!”
“保護舵主!!”
青云劍宗的弟子們反應極快,厲喝著紛紛拔劍,迅速向主桌靠攏,將陳嘯護在中間,劍鋒對外,警惕地掃視著混亂的人群。
陳嘯臉上的醉意瞬間消散,變得鐵青。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電,掃視著混亂的場面,厲聲道:“冷靜!都不要亂!封鎖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離開!”
他根本不信是什么食物中毒,這分明是有人下毒暗算!目標很可能就是他!
樓內徹底亂成一團。尖叫聲、哭喊聲、嘔吐聲、桌椅翻倒聲、劍出鞘聲混雜在一起。人們驚恐地試圖往外沖,卻被青云弟子明晃晃的長劍逼退。
絲竹聲早已斷絕,樂師歌女嚇得瑟瑟發抖,蜷縮在角落。
就在這片極致的混亂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中毒事件吸引的剎那——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燈影的死神,悄無聲息地從三樓一處無人注意的通風隔窗滑入,如同一片枯葉,輕飄飄地落在二樓雅座區的雕花欄桿之上。
正是寧珺繇!
他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他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廊柱陰影,目光精準地鎖定了下方被弟子層層護衛著的陳嘯。
最佳的時機!只有一瞬!
寧珺繇動了!
他足尖在欄桿上輕輕一點,身影如鬼魅般飄然而下,并非直撲陳嘯,而是如同隕星墜地,砸向護衛圈最外圍的兩名弟子中間的空隙!
那兩名弟子只覺頭頂惡風襲來,剛來得及抬頭,便見一道匹練般的刀光已然綻放!
《孤鴻刀訣》——掠影驚鴻!
刀光并非一道,而是如同瞬間炸開的冷電,同時襲向兩人!
快!快得超出了視覺的極限!狠!狠得毫無余地!
噗!噗!
兩名弟子喉間同時爆開血花,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護衛圈瞬間出現一個缺口!
寧珺繇的身影毫不停滯,如同融入刀光之中,直刺核心!
“保護舵主!!”
內側的弟子終于反應過來,發出驚怒的嘶吼,數柄長劍同時刺向那道突入的黑影!
但寧珺繇的身法詭異至極,在間不容發之際猛地一個側滑旋身,竟如同游魚般從數道劍光的縫隙中鉆過!手中彎刀順勢一記詭異的反撩!
孤鴻回眸!
叮叮當當!火星四濺!
三四柄長劍被一股巧勁蕩開,持劍弟子只覺一股陰寒詭異的力道順劍而上,震得他們手臂發麻,氣血翻涌,攻勢不由得一滯!
就借著這電光石火間創造出的微小空隙!
寧珺繇與陳嘯之間,再無阻隔!
陳嘯此刻也已徹底反應過來,又驚又怒,厲喝一聲:“好賊子!”腰間追風劍驟然出鞘,劍光如秋水盈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刺寧珺繇心口!劍速果然極快,無愧“追風”之名!
但寧珺繇根本不與他硬拼!
在陳嘯出劍的剎那,寧珺繇左手猛地一揚!
一把方才從桌上順手抓起的筷子,灌注內力,如同勁弩般射向陳嘯的面門!
這等暗器自然傷不到陳嘯,卻足以讓他下意識地揮劍格擋,劍勢不由得微微一偏!
就在這微微一偏的剎那!
寧珺繇的刀到了!
沒有絢爛的光影,沒有復雜的變招,只有一道凝聚到極致、快得仿佛超越了時間概念的直線寒光!
《孤鴻刀訣》終極殺招——無回!
心若孤鴻,意游太虛!舍身忘我,刃出無回!
所有的精神、意志、內力、殺氣,盡數凝聚于這一刀之中!
陳嘯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氣息瞬間將他徹底籠罩!他縱橫隴右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快、如此狠、如此決絕的一刀!仿佛出刀之人,根本就沒想過要活著回去!
他拼命想回劍防御,但手腕剛動,便覺喉間一涼!
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遠去。
陳嘯的動作猛然僵住,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道細細的血線,從他脖頸左側緩緩浮現,延伸至右側。
寧珺繇一刀得手,毫不停留!身影如同沒有重量般向后急退,刀光再次爆開,格開身后兩名弟子拼命攻來的長劍,足尖在翻倒的桌面上一點,如同大鵬般騰空而起,直撲二樓欄桿!
整個過程,從突入、破防、格殺、到撤離,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快得令人窒息!
直到寧珺繇的身影即將再次沒入二樓陰影的剎那,死寂的大堂中才爆發出陳嘯貼身護衛撕心裂肺的驚怒吼聲:
“舵主!!!”
“抓住他!!!”
噗通!
陳嘯的尸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追風劍脫手落下,發出當啷一聲脆響。脖頸處的血線驟然擴大,鮮血如同噴泉般洶涌而出!
整個聚仙樓,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雷霆萬鈞的刺殺驚呆了!
隨即,是更加瘋狂的混亂和尖叫!
而寧珺繇,早已消失在二樓的黑暗之中。只有他冰冷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地獄傳來,在死寂的大堂中冷冷回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驚恐至極的人耳中:
“告訴柳千仞。”
“寧家來收債了。”
聲音裊裊散去。
只留下滿堂的血腥、尸體、和無數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孔。
片刻之后,金城夜空被急促的警鑼聲和青云弟子瘋狂的叫喊聲徹底撕裂!
“戒嚴!全城戒嚴!”
“封鎖四門!搜捕刺客!!”
“為陳舵主報仇!!”
火光在各處街道亮起,人影幢幢,兵荒馬亂。
而在那家偏僻破舊的“駱駝客”客棧后院,那間低矮的土坯房內。
蘇文清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蜷縮在床角,聽著外面遠遠傳來的喧囂和怒吼,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房門被輕輕推開。寧珺繇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入,帶著一身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依舊平靜無波的臉,仿佛剛才只是出去散了個步。看也沒看嚇得魂不附體的蘇文清,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