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宸殿,朝會。
殿內氣氛凝重,文武百官分列兩旁。龍椅上,年邁的皇帝半闔著眼,似聽非聽。
戶部給事中高拱,手持笏板,越眾而出,聲若洪鐘,“陛下!臣彈劾內閣次輔嚴世番及其黨羽,把持韶州監冶,盜賣優質礦料,以次充好,致使軍械粗劣,危害邊防!”
“更甚者,竟將精鐵軍資暗中輸往境外,資敵牟利,此乃通敵叛國之罪!臣已獲部分賬冊及匠人證詞,請陛下明察!”
嚴世番卻不慌不忙,出列躬身。
“高大人此言,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韶州監冶事務繁雜,偶有疏漏,正在核查整改。”
“至于什么嚴黨,更是無稽之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等皆是陛下臣子,天子門生,何來‘嚴黨’一說?”
“高大人張口嚴黨,閉口黨羽,莫非是在暗示朝中結黨營私,眼中還有沒有陛下?!”
高拱氣得胡須發抖,怒道:“嚴世番!你休要顛倒黑白!賬冊在此,證據確鑿!”
“你縱容屬下克扣火耗,倒賣軍資,致使邊軍武備廢弛,你敢說與你無關?!”
“哦?”嚴世番皮笑肉不笑,“賬冊?誰知是不是有人刻意偽造,構陷忠良?”
“至于邊軍武備,自有兵部、都督府核查,何時輪到你這個戶部給事中指手畫腳?”
“高大人,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僅憑一些來歷不明的所謂證據,便大肆攻訐同僚,言辭激烈,狀若瘋癲,莫非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欲擾亂朝綱不成?”
兩人唇槍舌劍,爭執不下。
高拱雖占著道理,但嚴世番權勢熏天,黨羽眾多,不少官員或明或暗地出言相助,或將水攪渾。
皇帝輕輕“嗯”了一聲,“高拱。”
“臣在。”高拱連忙躬身。
“你口口聲聲鐵證,這賬冊,這證人,從何而來?可經有司核驗?”皇帝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乃臣暗中查訪所得,人證物證俱在,可立即交由三法司會審!”高拱信心滿滿。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嚴世番:“嚴世番。”
“臣在。”嚴世番心頭一緊,態度愈發恭敬。
“高拱參你馭下不嚴,致生弊案,你,有何話說?”
“陛下!”
嚴世番立刻道,“臣管理不周,甘受陛下責罰!”
“然臣對陛下之忠心,天日可表!絕無縱容包庇之事!若查實乃臣屬下所為,臣定當嚴懲不貸,以正國法!”
“但高拱以此攻訐臣結黨營私,通敵叛國,實屬血口噴人,臣萬死不能受此污蔑!”
皇帝沉默片刻,半晌才緩緩開口,“軍械之事,關乎邊防,不可不察。”
“高拱,你所奏之事,朕知道了。著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會同兵部,共同核查韶州監冶一案。”
“嚴世番,你既為內閣次輔,亦需避嫌,此事你就不要過問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于什么結黨、通敵……未有實據之前,不可妄議。朝堂之上,當以國事為重,而非逞口舌之利,攻訐不休。”
“退朝。”皇帝不再多言,起身離去,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臣工。
一場彈劾就在這輕描淡寫中被暫時壓了下去,不了了之。
退朝后,嚴府書房。
嚴嵩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陰沉。嚴世番垂手站在一旁。
“韶州的事,到底是誰在經辦?為何一個小小的楚成陽,去了一個月,就鬧出這么大動靜?高拱手里的賬本,又是從何而來?”
嚴世番臉上閃過一絲戾氣:“父親,那楚成陽就是個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仗著早年在陛下面前還有點軍功,如今又明顯是高拱那老匹夫推出來的槍,油鹽不進,死死咬住不放!我們派去處理的人,幾次都失手了。”
“最重要的是……他背后那個仙人,不知道到底走了沒有。若是還在,我們動了他,后果難料啊!”
嚴嵩渾濁的老眼瞇了起來,“仙人……《雷焏真法》……”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緩緩道,“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陛下此次為何偏偏點他去韶州?真是為了查案?”
“恐怕陛下是想借我們的手,去逼一逼楚成陽。看看他到底還有沒有仙緣,那長生之法,他到底交是不交。”
嚴世番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父親的意思是陛下根本不在意韶州的精鐵賣沒賣出去,甚至他甚至希望楚成陽查不出結果?這樣他才有理由治楚成陽的罪,從而逼他交出仙法?”
嚴嵩微微頷首,“陛下求長生之心,日漸迫切。”
“楚成陽身懷異寶,卻不肯進獻,早已是陛下的眼中釘。”
嚴世番越想越氣,忍不住抱怨:“真是想不通!多年前那個云游的仙人,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楚成陽那個武夫!還給他留了個女兒!真是豈有此理!”
嚴嵩瞥了他一眼,“仙緣之事,玄之又玄,非我等凡人可揣度。”
“現在重要的是,既要讓陛下看到我們在‘盡力’辦事,又要把握好分寸,不能真把楚成陽逼到絕路,免得引來不可測的后果。至于高拱,跳梁小丑,自有辦法收拾。”
......
師徒二人一路潛行,跟著那支鏢隊直至赤闕朝西南邊境。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茫茫草原,再無山林遮蔽,繼續跟蹤極易暴露,他們只得停下腳步,眼睜睜看著車隊消失在草原深處。
“雖未親眼見到最終交接,但方向已明。這些精鐵,確是流出國境無疑。”楚成陽望著蒼茫草原,語氣沉重。
兩人悄然返回在阜南縣臨時落腳的隱蔽廂房。夜色深沉,油燈如豆。
周晦眉頭緊鎖,“師父,嚴嵩父子如此倒行逆施,將精鐵資敵,難道就不怕草原部落借此壯大,兵鋒直指赤闕,最終反噬其身嗎?這豈不是自毀長城?”
楚成陽聞言,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晦兒,你把國運之爭,想得太過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