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融閣的匾額可算掛上去了,你們看這字怎么樣?”蠱靈兒踮著腳,指著門楣上那塊燙金匾額,臉上沾著點金粉,像只偷嘗了蜜的小獸。
曹旭仰頭望去,“交融閣”三個字筆力渾厚,帶著幾分圓潤的暖意,正是影風長老親筆所書。他指尖劃過匾額下懸著的流蘇,笑道:“長老的字里藏著和氣,就像這閣子的名字一樣,要的就是個交融共處的意思。”
炎童扛著兩壇酒從里面走出來,酒壇上還貼著大紅的封條:“管它字怎么樣,先嘗嘗我這‘兩界春’!昨兒從無妄境的酒坊換來的,據說在那邊得窖藏三十年才能出壇。”
骨牙正指揮著弟子往閣里搬書架,聞言回頭道:“小心些,別把酒灑在剛鋪的竹地板上,那是用南境的湘妃竹拼的,沾了酒就留印子。”
“知道知道。”炎童撇撇嘴,卻還是把壇子抱得更穩了些,“對了,陳月牙那老東西審得怎么樣了?影風長老沒把他扔進地牢?”
提到陳月牙,曹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長老說他也是被玄煞所害,蝕魂咒解了大半,現在正幫著整理無妄境的古籍呢。他說要把當年玄煞作亂的經過寫下來,警醒后人。”
“解咒?”蠱靈兒從竹籃里拿出剛繡好的帕子,帕子上繡著人界的牡丹和無妄境的月蘭,“是用你那混沌之力?”
曹旭點頭:“試了三次才成,他體內的死氣積了太多年,得慢慢疏導。不過說來也奇,無妄境的‘清魂草’混著人界的‘忘憂泉’,竟能中和咒毒,長老說這就是‘交融’的道理。”
正說著,閣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十幾個穿著無妄境服飾的人翻身下馬,為首的正是之前護送商隊的墨塵。他懷里抱著個木盒,快步走進來:“曹旭大人,這是無妄境的‘星圖錄’,記載了我們那邊的星辰軌跡,聽說人界的歷法跟我們不一樣,特來請各位參詳參詳。”
骨牙眼睛一亮,丟下手里的活計迎上去:“太好了!我正愁編不出兩界通用的歷書呢!快,把書案搬過來,咱們現在就比對。”
閣里頓時熱鬧起來。人界的書生們鋪開《大明歷》,無妄境的星官們展開星圖,筆墨紙硯擺了滿滿一桌。曹旭看著他們指著同一個星辰爭論不休——人界叫它“啟明”,無妄境叫它“曉星”,吵著吵著卻笑起來,拿起筆在紙上畫下兩個名字。
炎童看得手癢,拎著酒壇湊過去:“別光聊星星啊,嘗嘗這個!”他給每人倒了杯酒,“這酒在人界叫‘燒刀子’,到了無妄境換了個名字,叫‘火流漿’,其實都是糧食釀的,就是火候不一樣。”
無妄境的一個老星官抿了口,眼睛一亮:“烈是烈了點,卻比我們的果酒多了股勁兒!來,我這有塊‘醒酒石’,人界叫‘寒水玉’吧?放杯里能去酒燥。”
蠱靈兒則被幾個無妄境的女子圍住了,她們捧著一匹泛著銀光的布料:“這是用月光草織的‘流螢紗’,在夜里會發光,你看能不能跟你們的云錦繡在一起?”
“當然能!”蠱靈兒眼睛亮晶晶的,“我正想繡一幅‘晝夜圖’,白天用云錦的牡丹,夜里就用這流螢紗的月蘭,肯定好看!”
曹旭走到閣外的回廊上,只見幾個孩童正在空地上追逐打鬧。有個人界的小男孩舉著木劍,嘴里喊著“看我人界的‘穿云劍’”;無妄境的小女孩不甘示弱,揮舞著絲帶似的軟鞭,叫著“這是無妄境的‘繞月鞭’”,笑聲像銀鈴一樣灑滿庭院。
“在看什么呢?”影風長老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拄著根竹杖,杖頭雕著個小小的太極圖。
曹旭回頭笑道:“在看他們玩鬧。長老您看,其實兩界的孩子,玩的把戲也差不太多。”
影風長老捋著胡須:“可不是嘛。仇恨啊、隔閡啊,多是大人瞎琢磨出來的。你看那竹地板,湘妃竹的青,配著無妄境的墨竹黃,不也挺好看?”
曹旭低頭看去,陽光透過窗欞,在竹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青黃相間的紋路像條蜿蜒的河,靜靜流淌。
這時,陳月牙抱著一摞書從偏房走出來,臉上雖還有些病容,眼神卻亮了許多。他看到曹旭,頓了頓,走上前道:“曹旭大人,這是整理好的《玄煞亂記》,里面提到他當年在兩界邊境埋了不少‘子母蠱’,得盡快挖出來,不然遇水就會孵化。”
曹旭接過書,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抬頭道:“多謝陳先生。等挖完蠱,我想請您在交融閣開個講席,講講無妄境的舊事。”
陳月牙愣了愣,隨即露出個有些靦腆的笑:“我……我怕是講不好。”
“怎么會?”炎童端著酒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的比誰都多!到時候我給你溫酒,保證來聽的人比看星圖的還多!”
骨牙也附和道:“對,把玄煞的陰狠寫透了,才能讓人知道和平有多金貴。”
陳月牙看著眼前這些人,眼眶微微發紅,點了點頭:“好,我講。”
夕陽西下時,交融閣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人界的燈籠是圓的,映著紅雙喜;無妄境的燈是長的,刻著纏枝紋,兩種燈火交相輝映,把閣里照得像白晝。
墨塵捧著星圖,跟骨牙勾肩搭背地走出閣門:“明日我帶你們去無妄境的觀星臺,那里看‘曉星’最清楚!”
骨牙笑著應道:“好啊,明早我叫上人界的欽天監,咱們比比誰算得準!”
炎童和幾個酒友還在閣里劃拳,聲音傳出老遠:“輸了的喝三壇!不許耍賴!”
蠱靈兒把繡好的“晝夜圖”掛在墻上,拉著曹旭來看:“你看,云錦的牡丹在燈光下顯紅色,流螢紗的月蘭真的發光了!像不像白天和黑夜抱在了一起?”
曹旭望著那幅繡圖,又望向窗外——人界的炊煙和無妄境的暮靄混在一起,遠處的山影模糊了邊界。他忽然想起剛到兩界關時,這里的空氣都帶著劍拔弩張的味道,而現在,連風里都飄著酒香和笑聲。
“像。”他輕聲道,“像極了。”
影風長老站在匾額下,看著這一切,緩緩道:“當年建這兩界關,是為了‘擋’;如今建這交融閣,是為了‘通’。擋了該擋的,通了該通的,這才是真正的守護啊。”
曹旭轉頭看向長老,用力點頭。晚風吹過回廊,帶著竹地板的清香,也帶著遠處孩童的笑聲,交融閣的燈火在風中輕輕搖晃,像無數雙溫柔的眼睛,注視著這片漸漸融為一體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