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鏢頭幸不辱命。
他的兒子,楊家的少鏢頭沒來,但是大多數的趟子手都跟過來了。
在這些趟子手護持著的,就是這一次吳峰拜托了楊老鏢頭為他尋找的人。
果然大多都是一些童子。
就算是一些大的,也只能說是大孩童。
具有極強的可塑性。
只是就算是吳峰,見到了這么多的孩童——吳峰知道,這些還都應該是起碼能“看懂一兩個字”的孩童,也有些稀奇,不知道“忠平”這樣一個縣城,哪里能有這么多的娃娃!
這些孩童大約是有些害怕的,但是被幾個比較大的孩童引領著,到底是沒哭。
他們手里都有些玩具和糖葫蘆。
看樣子像是楊老鏢頭給他們玩耍的,這樣逶迤下來,還能走過這山路,還是要感謝楊老鏢頭他們手里的真刀真槍。
當然,還有這些帶著的大牲口,有些孩童受不了這樣的山路,還是一如往日吳峰將“豬兒狗兒”放到了牲口背上一樣。
也有走不動的,被這些人放在了牲口背上。
看到此幕,吳峰又有了一個念頭。
‘等我這一番從陰土回來,我就平定了這里,叫這里——’
不過想到了這里,吳峰趕緊打住了念想。
他感覺要是再這樣想下去,自己就像是戲臺上的老將軍,身上都插滿了旗子!
從屋舍之中迎了出去,吳峰和楊老鏢頭見禮,楊老鏢頭笑,說道:“幸不辱命,幸不辱命。”
說罷,指著自己身后帶來的人對著吳峰說道:“吳班主要的人,都在這里了!一共是五十四個人,都登記造冊了,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吳峰朝著身后看去。
——其實不用看,吳峰也察覺到了這里有多少人。
男女老少,男多女少,少多老無。
“走,進去喝茶。”
吳峰對著楊老鏢頭說道,看著這些孩童,吳峰施展了“雨水”,沐浴在他們的身上,不久之后,這些人都會睡一覺,恢復元氣。
走山路和旁的不同,如此勞累,要是在山里再吸入了甚么瘴氣之流。
這些孩童一個感冒,就要失了一大片。
不過誰來帶著這些孩童,是個問題。
胡廣義不在。
周牛兒不是做這個的料。
豬兒狗兒人又太小,師父、師公又在忙碌。
故而吳峰矮個子里面拔高,暫時喚了周牛兒出來,將這些人都安頓了。
他還得尋找一些有專業技能之人。
吳峰請楊老鏢頭和其余的趟子手們,過去喝茶。
楊老鏢頭也不推辭。
人住在此處的時候,尚且沒有發現,但是一旦從此處出現,就曉得“青龍集”的好,不要說是楊老鏢頭,就是其余的這些趟子手,他們也深以為然。
“吳家儺戲班子是有真本事的,那自然是百邪不侵。”
“是哩,住在這里都覺得睡覺都好了。”
如此云云種種。
找到了比較大的屋舍,吳峰和對方面對面坐下,楊老鏢頭也真心實意說道:“還是這青龍集好啊,我感覺連這里的水,都要比外頭香甜三份。”
聽聞此言,跟著過來的趟子手,俱都點頭。
表示此言非虛。
吳峰笑了笑,打了個哈哈,就將這件事情推脫過去了。
不過說起來了正事。
楊老鏢頭神色肅然的很。
他對著吳峰說道:“賢侄,這一次我帶回來的消息,不怎么好,你從府城帶來的消息,怕是不差。
這一回的事情,我這么快做完,也不敢貪功。
并非是我一人的功勞,你也知道,我們的這忠平縣城,湊不齊這些人。
所以我也打算再多等一些時間。但是就在不久前,就有一伙子人路過了忠平——”
說到了這里,就算是楊老鏢頭,都露出來了有些不落忍的神色。
他說道“這一次多出來的這些人,都是滇南行省,遭災遭禍之人。不止是有這些,還有男有女。
拖家帶口。
聽說哪怕是豪富之家,這一次也有不少破家滅門!”
吳峰說道:“沒有聽過滇南發生了什么災禍,楊叔,這是怎么回事?”
楊老鏢頭說道:“根據他們說,是滇南之中,大雪封山,猛獸食人。”
吳峰說道:“可是現在尚未入冬啊。”
楊老鏢頭說道:“這就是問題所在了,賢侄!
這雪災,并非是最近之事!
滇南之中,大雪蓋地,是上上個月。
也就是說,剛剛過了夏日,連秋老虎都應該發威的時候,滇南之江河,都已經凍結,上可跑馬,那些野獸從山里跑了出來,壓倒了房屋無數。
這應該是妖災。
在妖災之中,還有礦山上的礦工造反!滇南都亂成一鍋粥了!”
吳峰說道:“竟如此?”
楊老鏢頭說道:“是啊,賢侄,這些人牙子——”
說到這里,看著在場都是自己人。
老鏢頭說道:“賢侄啊,我和你說些體己話。
你知道這些人牙子拿的是誰的牌子,仗的是誰的勢么?”
吳峰搖了搖頭。
楊老鏢頭說道:“他們仗著的是最近的稅監,礦監的勢!
賢侄啊,就是在幾個月之前,滇南和川蜀之間,就已經多出來了好幾個稅關口子。這些關卡的主人,都是皇宮里頭出來的大太監。
他們在地方上,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思,誰人敢于和他們作對哩?”
楊老鏢頭搖了搖頭說道:“有了那牌子,人都和牛馬一樣,不,人哪里有牛馬值錢呢?”
說到這里,或許是察覺到自己說多了。
楊老鏢頭很快說道:“不過你放心,這些娃子童子,都上了本地的戶籍。
也是和你簽訂了死契。
他們以后就是你儺戲班子的人了,落在了賢侄你的手上,也是他們的造化——”
吳峰沒接話。
這句話理論上來說,也是個實話。
但是這實話怎么聽,都帶著一股子暗黑色的地獄笑話之意味!
所以吳峰將這句話揭過去,拿出來些碎銀子說道:“這一趟,多謝楊叔了,這點銀子,請兄弟們喝茶。”
楊老鏢頭并不阻止。
收下來了這些錢。
至于剩下來的銀子,自然是之后再談。
這件事情作罷之后,吳峰又對著楊老鏢頭說道:“楊叔,我這里還有一樁事情,需請你們幫忙!不知道楊叔是否愿意?”
說話的時候,吳峰將銀錢都放了出來,楊老鏢頭看到了這些銀子,正色說道:“賢侄,你這說的是哪里的話?
這些銀子,就算是請我們做事,也有些太多了。
這是要請我們押鏢?”
吳峰說道:“也差不多,不是押鏢,要是我未曾猜錯的話,可能是壓陣。
請各位壓陣。”
……
青龍集,外頭。
“豬兒狗兒”看著村子之中新來的這么多的人,并無疑惑不解,但是也感覺好奇。
只是這些人實在是太多了。
并且單純從個頭上看。
這些人之中,甚至還有人比他們還要高。
在他們這個年紀,也有年紀大,故而個子高。
也有因為此刻的女娃,抽條比男娃早的緣故。
他們看著遠處周牛兒安頓人,也沒有過去。
吳金剛保聽到聲音,從屋舍之中走了出來。
看到眼前的盛況,點了點頭,滿意的說道:“不錯,真不錯。
有個好弟子的感覺真不錯。
我們儺戲班子,復興有望啊!”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
這一種好心情,甚至在見到了“豬兒狗兒”的時候,也延續到了他們的身上。
吳金剛保摸著“豬兒狗兒”的腦袋說道:“你們兩個小子啊,以后就要給你們大師兄擔起來擔子了!
你們不是我們儺戲班子的小師弟了!
還有啊,從今天開始,你們就不能叫做豬兒、狗兒了。
你們就可以被叫做大名。
一個叫做吳正,一個叫做吳法!
你們長大了!”
“豬兒狗兒”聽聞,有喜有憂。
狗兒說道:“師父,那按照你這么說,我是不是要做師兄了?”
吳金剛保說道:“是,你是三師兄!”
豬兒——也就是吳正沒有說話,畢竟話也不是他問的。
但是吳法是真切的高興了起來。
說道:“這個好,這個好!我也是師兄了。”
他立刻有了“作威作福”的打算,狗兒——也就是吳法說道:“那師父,我是不是能像是大師兄一樣,叫他們讀書、看書,叫他們早晚練功了啊!”
吳金剛保聞言,看了吳法一眼,笑著罵道:“你這個猴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還讀書,練功!
你以為這是用來折磨人的手段?
我告訴你,這都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磕頭都磕不到的好處。
剛進來的人,哪里來的福分來做這些事情?
我養了你們這么多年,是甚么時候教于你們本事的?不過現在,這里的事情要看你們大師兄的意思。”
吳金剛保是徹底不管了。
不過他還要對著吳正吳法說些話,忽而之間,也就是韓云仙“凝結出來了自己的劍心”的時候。
此地有了一點“細微”的變化,這種變化對于旁人來說,可能察覺都察覺不到,吳金剛保——或者說吳觀音佑察覺到了一點點的“微韻”。
但是吳峰。
他是“于無聲處聽驚雷”,感覺到了一種“銀瓶乍破水漿迸”。
他立刻從屋舍從了出去,看到了天上徐徐打開的一道“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