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毒粉!”有人驚呼!
趁著這瞬間的混亂,王七如同泥鰍般鉆進了檢修口,“噗通”一聲跳入冰冷的河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底艙一片混亂。
被毒粉波及的幾人驚疑不定地拍打著身體。
受傷的金翎衛被同伴扶住。
“快!檢查箱子!那奸細動了手腳!”有人反應過來。
當護衛們手忙腳亂地檢查王七動過的那幾口箱子,撬開鎖扣,掀開箱蓋時,一股極其微弱、混雜在河水腥味中的特殊腥氣飄散出來。
箱內,最上層幾匹用冰藍色絲緞包裹、繡著金線的貢綢上,已經隱隱浮現出幾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淡綠色紋路……
“這……這是什么?”一個護衛驚疑地看著。
“不好!”一個見多識廣的老漕丁臉色劇變,“是……是‘腐苔散’!快!快把這些箱子隔離開!用油布包死!千萬別沾水!千萬別讓氣味散出來!”
底艙內,瞬間被一種比外面廝殺更令人心悸的恐慌籠罩!
毒!
貢品被下了毒!
還是與暢春園舊案一模一樣的毒!
——
幽暗的密室內,只有一面巨大的、鑲嵌著無數細碎水晶的墻壁散發著微光。
墻壁上,光影流轉,赫然是“金翎號”及其周圍河域的實時景象!
甚至能清晰看到甲板上的血污、燃燒的船尾、底艙的混亂,以及主艙室內蘇渺奄奄一息的身影和顧九針施針的動作!
王全安靜靜侍立,看著墻壁上的光影。
當看到底艙發現“腐苔散”痕跡時,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世子爺,趙小環這條毒蛇,終于亮出毒牙了?!蓖跞驳穆曇舻统?。
“‘腐苔散’重現,矛頭直指蘇姑娘和暢春園舊案。柳氏余孽,欲借刀殺人,徹底毀網?!?/p>
謝珩負手立于水晶壁前,身影挺拔如松。
墻壁上跳躍的光影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卻激不起絲毫漣漪。
他看著顧九針對蘇渺施針,看著那縷在鎖魂鐲禁錮下艱難掙扎的淡金氣流,看著底艙護衛們驚慌失措地處理毒綢……
如同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棋局。
“毒綢……多少箱?”謝珩的聲音平靜無波。
“回世子爺,初步查實,被下毒的有七箱,皆是‘鳳棲梧桐’妝花重錦,價值最高。”王全安立刻回答。
“處理掉。”謝珩的指令簡潔冷酷,“沉河。痕跡抹凈?!?/p>
“是!”王全安毫無異議,“那趙小環和王七……”
“網中之魚,蹦跶不了多久?!敝x珩的目光掃過光影中趙小環藏身的那片蘆葦蕩,“柳大強以為借‘過江龍’這把刀就能翻盤?可笑。鹽梟襲擾貢船,證據確鑿。江寧水師……該動了?!?/p>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水晶壁上,江寧城駐軍水寨的位置亮起一個紅點。
“至于蘇渺……”
謝珩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水晶壁上那個氣息奄奄、被金針刺體的靛藍身影上。
鎖魂鐲的光芒微弱卻頑強。
他看著顧九針那瘋狂而執拗的動作,看著蘇渺體內那縷在雙重禁錮與摧殘下依舊未曾徹底熄滅的微弱氣流。
“鎖魂鐲在,氣在,人在。”
謝珩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
“顧九針……跳梁小丑。他的針,雕琢得越狠,這縷氣……被淬煉得就越純粹。網……需要這樣純粹而強大的節點。”
“傳令玄影衛,”謝珩的指令冰冷而清晰,“‘金翎號’抵京前,確保蘇渺……活著。她的命,只能由本世子……親自收?!?/p>
——
惡臭彌漫。
簡陋的草棚下,擠滿了在趕制貢品過程中受傷、累病的織工及其家屬。
痛苦的哀鴻、壓抑的哭泣、孩童的啼哭聲不絕于耳。
幾個好心的游方郎中和林清源聘請的坐堂大夫忙得腳不沾地,但面對如此多的傷患,依舊是杯水車薪。
林清源形容枯槁,雙眼布滿血絲,身上的青布長衫沾滿了血污和藥漬。
他正跪在一個草席邊,用干凈的布條死死壓住一個年輕織工不斷涌出鮮血的腹部。
那是在搬運沉重的織機部件時,被斷裂的木頭刺穿的傷口。
“堅持??!阿成!看著我!別睡!”林清源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絕望的哀求。
他所有的錢早已散盡,連最后一點值錢的玉佩也典當了買藥。
眼前這個年輕的生命,正在他指間迅速流逝。
“林……林公子……”
叫阿成的織工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遠處一個抱著嬰兒、哭得幾乎暈厥的婦人。
“我媳婦……娃兒……拜托……錦繡……契……生養死葬……”
話音未落,他抬起的手無力地垂落,眼睛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阿成!阿成!”林清源發出悲愴的嘶吼,淚水混合著血污滑落。
他頹然坐倒在污穢的地上,看著阿成失去生氣的臉,看著周圍一張張麻木絕望的臉孔,看著那個失去丈夫、懷抱嬰兒哭嚎的婦人……
父親臨終的話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她……是在織一張……吃人的網……”
“別讓她……徹底沉下去……她心里……還有一點光……”
光?
光在哪里?!
是眼前這累累白骨?
是錦繡速達那冰冷嚴苛、如同催命符的“生死契”?
是那個在運河上浴血廝殺、如同修羅再世般守護著貢品和“網”的蘇渺?
還是那個在云端俯瞰、視人命如草芥、用鎖魂鐲鎖住蘇渺靈魂的謝珩?
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憤怒,如同潮水般將林清源淹沒。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運河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艘燃燒著戰火、也承載著無數罪惡的“金翎號”。
“蘇渺……”
林清源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一種被逼至絕境的悲憤。
“你織的這張網……到底網住了什么?!”
——
運河之上,燃燒的“金翎號”如同一個巨大的火炬,照亮了血色的夜空。
鐵蛋的怒吼、護衛的拼殺、底艙毒綢帶來的恐慌、顧九針瘋狂的針鋒、鎖魂鐲冰冷的流轉……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艘象征著權力與血腥的戰艦上交織、碰撞。
船艙角落,昏迷中的蘇渺,在顧九針金針的刺激和鎖魂鐲的束縛下,無意識地微微蹙起了眉頭。
在她徹底被黑暗吞噬的意識最深處,在那片由無盡痛苦和冰冷枷鎖構筑的荒原上,一點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如同灰燼般的光點,似乎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
那光點里,沒有江南的錦繡,沒有權力的樞紐,只有一張模糊的、帶著溫暖笑意的臉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破廟里,那個遞給她半塊窩頭、眼神干凈的窮書生。
光點一閃即逝,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和劇痛吞噬。
承運門外,寬闊的廣場被肅殺的禁軍封鎖。
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
數千匹貢綢被卸下“金翎號”,一箱箱整齊碼放在廣場中央。
在初秋的陽光下,冰藍色的貢緞包裹閃爍著內斂而奢華的光澤。
然而,這華美的景象之下,卻潛藏著足以焚毀一切的危機。
蘇渺被安置在一張鋪著厚厚絨毯的軟椅上,由四名金翎衛抬著,停在貢品陣列的最前方。
她身上裹著嶄新的玄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一個蒼白到近乎透明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嘴唇。
她的身體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壓抑的、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手腕上的鎖魂玉鐲,光芒比在船上時更加微弱,如同風中殘燭。
卻依舊執拗地流轉著,死死鎖住心脈深處那縷幾乎徹底熄滅的淡金色氣流。
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深入骨髓的冰寒與灼痛。
鐵蛋如同受傷的雄獅,侍立在她軟椅旁。
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在陽光下更顯兇悍。
深藍錦緞勁裝下,裹著厚厚的繃帶,氣息粗重,眼神卻銳利如鷹隼。
帶著豁出性命的兇悍,掃視著周圍。
翠微則臉色慘白,雙手緊緊攥著椅背,指節發白。
廣場的另一側,以王司庫為首的織造局官員、內務府太監,以及幾位被臨時召來的宗室勛貴代表,面色凝重地站立著。
他們的目光,無一例外地聚焦在那些貢品箱子上,更聚焦在軟椅上那個形如枯槁的身影上。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奉太后懿旨,織造局江南貢品,即刻開箱驗查!”一個身著深紫色蟒袍、面白無須的大太監手持拂塵,聲音尖利地打破了死寂。
沉重的樟木箱被一一撬開。
冰藍色的貢緞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在陽光下展開。
那繁復華麗的“百蝶穿花”、“鳳棲梧桐”紋樣,金線妝花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美輪美奐。
前幾箱,安然無恙。
官員們緊繃的神色稍有緩和。
當驗查到第七箱時——
“咦?這是什么味道?”一個鼻子靈敏的內務府小太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疑惑。
負責開箱的工匠動作一僵。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如同水藻腐爛般的腥臭味,隱隱從那箱貢綢中散發出來!
王司庫臉色瞬間劇變!
幾步搶上前,一把扯開最上層一匹貢綢的冰藍絲緞包裹!
嘶——
在場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那匹價值千金的“鳳棲梧桐”妝花重錦上,赫然浮現出一片片指甲蓋大小、粘膩濕滑的暗綠色苔蘚!
那苔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蔓延,散發出越來越濃烈的惡臭!
“腐……腐苔散!”王司庫失聲驚叫,聲音帶著極致的恐懼!
這個名字,瞬間喚醒了在場所有人關于數月前暢春園賞雪宴那場驚天丑聞的記憶!
同樣的毒!
同樣的手法!
同樣的惡臭苔蘚!
轟!
廣場瞬間炸開了鍋!
“又是腐苔散!又是她!”
“蘇渺!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貢品上故技重施!”
“謀害太后!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拿下她!快拿下這個妖婦!”
指責、怒罵、恐慌如同潮水般涌向軟椅上的蘇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