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果單子是長公主府昨日派人送來的,足足三大張!嶺南的荔枝、西域的葡萄、江南的楊梅……還有各種冰鎮酥酪、水晶凍……種類多,數量大!要求巳時正(上午9點)必須開始分批送達,保證新鮮不化……”
“……鐵蛋哥按照您之前提過的‘保溫箱分層冰晶法’,連夜帶人改造了二十個大號保溫箱,每個箱子分三層,中間夾層塞滿敲碎的冰塊和顧神醫給的‘冰玉散’晶石粉末……騾車也加固了防震,備了雙倍的桐油氈布……”
“……人手……東家,人手不夠啊!”
翠微的聲音帶著哭腔,“西市分站剛立,能跑急送的伙計滿打滿算不到十五個!還要分四路!暢春園那么大,從冰魄軒到各宴廳距離不短,路上還有臺階、回廊……這……”
“劉嬸子……招的……街坊……”蘇渺喘息著打斷她。
“招了!昨夜就貼了告示!今早來了三十幾個!都是奔著那一吊錢和撫恤來的!”翠微連忙道,“可……可都是生手!沒跑過急送!更沒進過暢春園那種地方!鐵蛋哥正帶著幾個老伙計緊急教規矩,可時間……太緊了!”
生手……三十幾個……暢春園……守衛森嚴……鮮果冰點……
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是萬劫不復!
蘇渺閉上眼,強行壓下心頭的焦灼和身體的劇痛。
識海中,一張龐大而復雜的網艱難地鋪開:冰魄軒的位置、各宴廳的分布、守衛換防的可能間隙、鮮果冰點的特性、保溫箱的效能、騾車的速度、生手的應變能力……無數節點和線路交織、碰撞。
“翠微……筆墨……”她嘶聲道。
翠微慌忙取來粗糙的草紙和半截墨條。
蘇渺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強忍著眩暈和心口的刺痛,在草紙上艱難地勾畫起來。
線條歪歪扭扭,卻異常清晰:暢春園簡圖,冰魄軒的位置被重點圈出,幾條通往主要宴廳的路徑被標紅,旁邊標注著可能遇到的障礙(臺階、拱門、守衛點)。
又畫了保溫箱的簡易結構圖,標注了冰塊和“冰玉散”晶石粉末的填充位置和比例。
最后,在草紙下方,用盡力氣寫下幾行字:
“急送三鐵律:
一、箱不離手!手不離牌?。ń痿峒绷钆疲?/p>
二、遇人攔路,亮牌喊‘金翎急送!世子產業!’
三、貨在人在!貨失人亡!”
寫完,她已氣喘如牛,眼前金星亂冒,冷汗浸透了額發。
“快……送去……西市……給鐵蛋……”她將草紙塞給翠微,“告訴他……照圖……分路……照律……行事……巳時正……第一波……必須……送到!”
“是!小姐!”翠微不敢耽擱,攥緊草紙,如同捧著救命符,轉身沖出破屋。
翠微剛走,林清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烈辛辣氣味的藥湯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極其凝重,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顯然一夜未眠。
“蘇姑娘……”
他看著蘇渺慘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模樣,聲音帶著不忍,“這是……你要的提神藥。藥性極烈!用了虎骨、百年老參須、還有……還有少許曼陀羅花粉……服下后能強提精神約莫半日,但藥效過后,反噬極重!如同抽筋拔髓!你現在的身子……”
“給我!”蘇渺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目光決絕。
半日!
她只需要這藥效強撐的半日!
去坐鎮中樞,去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去確保那張剛剛織到西市的網,能在暢春園這龍潭虎穴里,死死縛住長公主和滿京貴胄的認可!
林清源看著蘇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長長嘆息一聲,將藥碗遞了過去。
藥湯滾燙,色澤暗紅如血,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濃烈藥香和詭異甜腥的辛辣氣味。
蘇渺接過碗,沒有絲毫猶豫,仰頭,如同飲下穿腸毒藥般,將那一碗滾燙、辛辣、藥性霸道的液體,硬生生灌了下去!
“呃……”灼熱的藥液如同燒紅的鐵水,從喉嚨一路燒灼至胃袋!
劇烈的刺激讓她眼前瞬間一黑,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痙攣起來!
一股狂暴的熱流猛地從胃部炸開,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間席卷了枯竭的四肢百骸!
強行驅散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憊!
心跳如同擂鼓般瘋狂加速,撞擊著脆弱的心脈,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但與之相對的,一股蠻橫的、足以焚毀理智的精力,被強行壓榨出來,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和意識!
她猛地掀開身上的破被,強撐著,竟自己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雖然臉色依舊慘白如紙,身體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但那雙深陷的眼窩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懾人的光芒!
“走……去……后街……院子……”蘇渺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時辰……快到了!”
侯府后街小院。
此刻已成了一個硝煙彌漫的臨時指揮中樞。
院子中央支起了一張巨大的破木板,上面鋪著蘇渺手繪的那張暢春園簡圖和路線圖。
劉嬸子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正緊張地分裝著最后一批冰鎮酥酪和水晶凍,小心翼翼地放入改造好的保溫箱中。
小栓子臉色煞白,拿著破本子,對著單子一遍遍核對著裝箱的品類和數量,聲音都在發顫。
蘇渺被翠微和林清源攙扶著,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挪到了院子中央。
她的出現,如同給這混亂焦灼的場面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又像投入了一顆巨石!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復雜地看著她——敬畏、擔憂、心疼、還有一絲被那瘋狂氣勢感染的決絕!
“東家!”
“小姐!”
蘇渺擺了擺手,示意不用攙扶。
她強撐著站直身體,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院中堆積如山的保溫箱,掃過那些穿著統一深藍色短褂、腰間掛著“金翎急令”木牌、臉上帶著緊張和茫然的生面孔街坊,最后落在劉嬸子和小栓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