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子……冰點……裝箱……核對……無誤?”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回東家!最后一批水晶凍剛入箱!品類數量,與小栓子核對了三遍!分毫不差!”劉嬸子用力回答,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小栓子……單子……謄抄……四份……”
“謄好了!東家!四路領隊各一份!絕對清楚!”小栓子舉起手中四份墨跡未干的清單。
“好!”蘇渺的目光轉向那三十幾個被臨時招募的街坊漢子,“諸位……”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平靜力量:
“一吊錢……在你們懷里……”
“十兩撫恤銀……在靈堂的香火前供著……”
“今日之路……踏進暢春園……便是踏進了貴人眼里的青云梯!踏穩了……錦繡速達的招牌……就是你們后半輩子的飯碗!”
“踏不穩……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規矩……只有三條!”她指向旁邊豎著的一塊破木板,上面用炭筆粗重地寫著那“急送三鐵律”!
“箱不離手!手不離牌!”
“遇人攔路,亮牌喊‘金翎急送!世子產業!’”
“貨在人在!貨失人亡!”
“聽明白了嗎?!”
“明白!!!”三十幾個漢子齊聲嘶吼,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血性和對那一吊錢、十兩銀的渴望!
“出發!”蘇渺猛地一揮手!
早已整裝待發的四支隊伍,在鐵蛋親自帶領的四名老伙計(包括傷未痊愈的趙石頭)的率領下,如同四支離弦的利箭,推著滿載保溫箱、覆蓋著厚厚桐油氈布的騾車,沖出了破敗的小院,奔向那決定生死的暢春園!
蘇渺的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被翠微和林清源扶到院中唯一一把破舊的圈椅里坐下。
強行提神藥效帶來的灼熱感和精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洶涌的反噬!
心脈如同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反復穿刺,冰冷的空洞感吞噬著每一絲熱量,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那尖銳的疼痛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
目光死死盯著院門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暢春園內那緊張萬分的景象。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焦灼中緩慢爬行。
每一次心跳都像敲在緊繃的鼓面上。
巳時初刻(約7:45)……第一波冰點應該從冰魄軒出發了……
巳時三刻(約8:45)……第二波……第三波……
小院里死寂一片,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劉嬸子緊張地來回踱步的腳步聲。
突然!
一個穿著深藍色短褂、渾身被汗水浸透、臉上帶著極度驚恐的年輕街坊,如同被惡鬼追趕般,連滾帶爬地沖進了院子!
他腰間掛著的“金翎急令”木牌只剩下一半,斷口處還帶著新鮮的木茬!
“東家!不好了!出大事了!”他聲音凄厲,帶著哭腔,撲倒在蘇渺面前!
轟!
如同驚雷在蘇渺腦中炸響!
強行壓下的氣血瞬間翻涌!
她猛地坐直身體,眼前陣陣發黑,厲聲喝問:“說!怎么回事?!”
“是……是送去‘聽雪閣’那一路!”
那街坊嚇得語無倫次,“我們……我們剛到聽雪閣側門……按規矩亮牌子……可……可里面出來幾個兇神惡煞的嬤嬤……說……說我們箱子里的冰鎮荔枝……有……有怪味!不干凈!要……要扣下查驗!”
“領隊的張大哥……想理論……被……被她們帶來的護衛……打……打傷了!箱子……箱子被她們搶進去了!我……我趁亂跑出來報信……”
荔枝有怪味?
扣下查驗?
打人搶貨?!
蘇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聽雪閣!
那是安陽長公主今日宴客的主廳之一!
長公主極有可能就在里面!
這不是意外!
這是**裸的栽贓陷害!
目標直指“錦繡速達”的命脈——信譽!
而且選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最要命的時刻!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蘇渺的心臟!
她甚至能感覺到幕后黑手那陰毒得意的目光!
“翠微!林公子!”蘇渺的聲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尖利,“扶我……去暢春園!去聽雪閣!”
“小姐!您不能去啊!您這身子……”
“蘇姑娘!現在去于事無補!反而……”
“扶我!”蘇渺嘶吼著,眼中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瘋狂,“不去……就是等死!”
她強行掙扎著站起來,推開阻攔的劉嬸子和小栓子,在翠微和林清源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沖出院子。
身體的劇痛在巨大的危機刺激下仿佛被暫時屏蔽,只剩下一個念頭——
必須趕到聽雪閣!
必須在長公主面前撕破這栽贓的嘴臉!
暢春園,聽雪閣側殿。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殿內熏香裊裊,暖意融融,與殿外呼嘯的寒風形成刺目的對比。
安陽長公主端坐主位,一身雪狐裘滾邊的銀紅宮裝,華貴雍容,此刻卻面沉如水。
幾位王妃、國公夫人陪坐兩側,臉色各異。
殿中央,幾個穿著侯府仆役服色的健婦押著一個打開的保溫箱,箱內是幾串晶瑩剔透的荔枝,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極其不和諧的酸腐氣味!
鐵蛋臉色鐵青,嘴角帶著淤血,被兩個護衛反剪著雙臂按在地上。
他身后,幾個穿著深藍短褂的街坊伙計也被押著,臉上帶著驚恐和憤怒。
地上,散落著斷裂的“金翎急令”木牌碎片。
“長公主殿下明鑒!”一個穿著管事嬤嬤服色、顴骨高聳、眼神刻薄的中年婦人(錢婆子)指著地上的保溫箱,聲音尖利,“奴婢奉命在此查驗送入聽雪閣的冰點,剛打開這箱荔枝,就聞到一股子餿酸味!您看,這荔枝蒂把處,顏色都不對勁了!這分明是以次充好,甚至可能是用腐壞之物冒充新鮮,意圖毒害貴人!這等黑心商戶,其心可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