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繃的神經一旦松懈,身體和精神被強行壓榨到極限的反噬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蘇渺徹底吞沒。
她靠在翠微身上,意識徹底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
身體的劇痛變得遙遠,只有一種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疲憊感。
當騾車終于碾過侯府后街熟悉的坑洼路面,停在那個破敗卻喧鬧的小院門前時,天光已然大亮。
小院門口,早已是人頭攢動!
劉嬸子、小栓子、周嫂子(被攙扶著)、還有昨夜那些豁出命去搏殺的街坊漢子們,以及聞訊趕來的左鄰右舍,全都翹首以盼!
看到四輛染血的騾車和車上雖然疲憊不堪卻眼神亢奮的伙計們,看到被翠微和林清源抬下車、昏迷不醒、臉色慘白如紙的蘇渺時,巨大的歡呼聲和驚呼聲同時爆發!
“回來了!東家回來了!”
“成了!穆沙的貨送到了!”
“老天保佑!東家這是……”
“快!快抬進去!”劉嬸子帶著哭腔嘶喊著,指揮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上前幫忙。
蘇渺被小心翼翼地抬進了破屋,安置在鋪著厚厚被褥的土炕上。
秦先生早已被請來等候多時,立刻上前診脈。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凝重得如同陰云。
“心脈枯竭,元氣大傷……又強行動了殺伐之氣,引動舊創……油盡燈枯之相……”秦先生的聲音沉重,帶著深深的無力感,“老夫……只能盡力施針固本,吊住這一口氣……其余的……唉……”
破屋內彌漫著濃重的絕望氣氛。
翠微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劉嬸子捂著嘴無聲地啜泣。
鐵蛋、趙石頭等人身上的傷口被粗粗包扎過,此刻也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頹然坐在墻角,看著炕上那氣若游絲的少女,眼中充滿了痛苦和茫然。
剛剛用血與火在西市打下的赫赫威名,此刻在蘇渺瀕死的狀態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
一股冰冷、帶著奇異草木清香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寒流,瞬間壓過了屋內的藥味和絕望。
顧九針!
他如同一個行走的冰雕,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破屋門口,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灰布棉袍。
清俊卻冷硬的面容在晨光下沒有絲毫表情,只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精準地越過眾人,落在炕上昏迷的蘇渺身上,帶著一種純粹的、近乎貪婪的觀察欲。
他手里提著那個狹長的、非金非木的古怪木匣。
“讓開。”他的聲音清冷平穩,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秦先生下意識地退開一步,臉上露出敬畏和復雜的神色。
顧九針徑直走到炕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蘇渺灰敗的臉上寸寸掃過。
他伸出三根修長、帶著玉石般冰涼觸感的手指,搭在蘇渺枯瘦的手腕上。
指尖縈繞起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見的淡藍色光暈,如同活物般探入蘇渺紊亂枯竭的脈象。
破屋內死寂一片,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顧九針閉著眼,感受著指下那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搏動,感受著那被強行“焊接”的心脈在巨大透支后瀕臨崩潰的紊亂,感受著昨夜那場血腥廝殺在她體內殘留的狂暴煞氣與本源枯竭產生的劇烈沖突……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古井無波的深眸深處,那探究的狂熱光芒卻越來越盛!
“有趣……”他低低地自語,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向死而生……心火焚盡前的……極致綻放……”
他收回手指,指尖的藍光斂去。
目光落在蘇渺毫無血色的唇上,那里,還殘留著一絲昨夜咳出的暗紅血痂。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顧九針緩緩俯身,湊近了蘇渺的臉龐。
他并非要做什么,而是極其輕微地翕動著鼻翼,仿佛在捕捉空氣中某種常人無法感知的、極其細微的氣息。
那氣息……冰冷、枯寂、帶著濃重的死亡腐朽之意……卻又在最深處,詭異地透著一絲……仿佛歷經劫灰后頑強萌發的、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新生?
顧九針的眉頭極其罕見地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難題,又像是發現了超出認知的寶藏。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蘇渺那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生命之火上,帶著一種全新的、更加深邃和危險的探究。
“她的血……”顧九針的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只有離得最近的秦先生和翠微能勉強聽清,“……有股被死亡浸透……卻又掙扎著……不肯熄滅的味道……”
“像……在腐朽的棺槨里……開出的花。”
冰冷而詭異的話語,讓秦先生和翠微瞬間如墜冰窟!
顧九針不再理會他們。
他打開那個狹長的木匣,取出三根流轉著幽藍寒光的銀針。
這一次,他沒有蘸取任何“藥引”,只是將銀針懸于蘇渺心口上方,指尖藍光流轉,以一種極其玄奧的手法,凌空對著那三個被特殊手法點過、此刻正隱隱透出黑氣的穴位,虛虛點刺。
沒有接觸皮肉,但蘇渺昏迷的身體卻猛地痙攣了一下!
眉頭痛苦地緊鎖!
隨著顧九針指尖藍光的流轉和那玄奧的凌空點刺,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強烈生機的冰涼氣息,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注入蘇渺枯竭的心脈。
這并非“奪元針法”那種飲鴆止渴的強行續命,更像是一種……引導?
將蘇渺體內那被血腥煞氣沖擊得更加紊亂、瀕臨徹底熄滅的本源之火,以一種極其精微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收攏、歸束?
破屋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疑不定地看著顧九針這神乎其技、卻又詭異莫測的手法。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于,顧九針指尖的藍光緩緩斂去。
他收回銀針,放入匣中。
蘇渺身體的痙攣停止了,緊鎖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一絲,雖然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