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針合上木匣。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破屋。
只留下滿室的冰冷藥香和他那句如同詛咒般的低語,在死寂的空氣中回蕩。
“腐朽棺槨里開出的花……”秦先生失神地喃喃重復著,看著炕上氣息微弱卻奇跡般沒有斷絕的蘇渺,眼中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理解的迷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也許已近晌午。
蘇渺的眼睫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沉重的眼皮如同壓著千鈞巨石,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視線里,是破舊茅草屋頂那條熟悉的裂縫,還有圍在炕邊一張張寫滿焦慮和疲憊的臉——翠微紅腫的雙眼,劉嬸子未干的淚痕,鐵蛋等人包扎著的傷口……
身體的劇痛依舊如同跗骨之蛆,心口的空洞冰冷徹骨,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但意識,卻無比清晰地回歸了。
昨夜的血雨腥風,清晨的刀光劍影,穆沙震撼的目光,珍寶閣沉甸甸的錢袋……
如同烙印般刻在靈魂深處。
還有……顧九針那句如同毒蛇低語般縈繞在腦海深處的冰冷話語。
“小……栓子……”蘇渺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卻異常清晰。
“在!東家我在!”小栓子幾乎是撲到炕邊。
“錢……穆沙的錢……清點……入賬……”蘇渺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帶著巨大的消耗,“昨夜……參戰的街坊……一人……三吊錢!受傷的……雙倍湯藥費!戰死的……撫恤……三十兩!”
“三十兩?!”小栓子失聲驚呼。這幾乎是普通人家幾年的嚼用!
“寫……入賬……”蘇渺不容置疑,目光轉向劉嬸子,“昨夜……戰死的街坊……家眷……厚恤……劉嬸子……你親自去……送錢……安撫……”
“是!東家!”劉嬸子用力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鐵蛋……”蘇渺的目光移向他。
“東家!”鐵蛋挺直胸膛,肩頭的傷處因動作而滲出鮮血也渾不在意。
“你……立頭功……”蘇渺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西市……新立的‘錦繡速達’分站……由你……暫代主事!”
鐵蛋渾身劇震!
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西市分站主事?!
這……
“趙石頭……李狗兒……孫小毛……”蘇渺的目光掃過他們,“傷好之前……工錢……翻倍!傷好之后……調入西市分站……聽鐵蛋調遣!”
“是!東家!”三人激動地應道。
“規矩……”蘇渺喘息著,眼中寒光一閃,“西市……胡商急送……資費……翻倍!契書……條款不變!貨損人亡……概不負責!但……安全……必須第一!路線……人手……鐵蛋……你親自……規劃!”
“明白!”鐵蛋聲音洪亮,眼中充滿了被信任的激動和沉甸甸的責任。
“還有……”蘇渺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眾人,最后落在破舊的窗欞外那片小小的、卻仿佛承載了無限重量的天空,“今日起……”
“侯府后街……設‘血色驛站’……靈堂!”
“凡為‘錦繡速達’……戰死者……”
“牌位……入靈堂!香火……永續!”
“凡其家眷……每月……領米糧……半擔!”
“錦繡速達……只要不倒……”
“生養死葬……絕不……辜負!”
擲地有聲!
字字泣血!
破屋內,死一般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壓抑的抽泣聲再也無法抑制!
劉嬸子、翠微、周嫂子……所有婦孺都掩面痛哭!
鐵蛋、趙石頭、李狗兒……這些昨夜在刀口舔血的漢子,此刻也紅了眼眶,死死攥緊了拳頭,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生養死葬!
牌位永供!
香火不絕!
這是比真金白銀更重的承諾!
是足以讓所有追隨者為之赴死的根基!
“東家……”鐵蛋的聲音帶著哽咽,猛地單膝跪地,“鐵蛋這條命……以后就是錦繡速達的!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誓死追隨東家!”趙石頭、李狗兒、孫小毛等人齊刷刷跪倒!
蘇渺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
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高度消耗讓她再也支撐不住,意識再次沉入昏沉的邊緣。
但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強撐著,對守在一旁、滿臉擔憂的林清源低聲吩咐了一句:
“林公子……勞煩……請秦先生……再開幾副……固本的藥……”
“我……還不能死……”
“這張網……剛剛……織到西市……”
“還……遠不夠……”
話音未落,她的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破屋內再次陷入混亂的擔憂和忙碌。
林清源匆匆去找秦先生。
翠微和劉嬸子忙著給蘇渺擦拭冷汗,更換被冷汗浸透的衣衫。
小栓子咬著牙,開始清點那袋染血的銀錢,記錄撫恤名單。
鐵蛋等人則圍在一起,低聲而激烈地討論著西市分站的規劃和安全路線。
沒有人注意到,破屋那扇破舊的窗戶外,一道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靜靜地佇立了許久。
謝珩。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窗欞的縫隙,落在土炕上那個再次陷入昏迷、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靛藍身影上。
昨夜黑水賭坊的血案,四方驛館的驚險交接,珍寶閣的圓滿送達,甚至剛剛破屋內那番“生養死葬”的血誓……
如同最精準的情報,早已通過玄影衛的渠道,一字不落地呈現在他案頭。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冰冷的、如同在評估一件價值連城卻又出現裂紋的稀世古玩的專注。
蘇渺的表現,一次次超出他的預期。
她的狠厲,她的決絕,她織網的手段和凝聚人心的能力,都堪稱驚艷。
這張名為“錦繡速達”的網,正以驚人的速度擴張、染血、變得堅韌。
然而,她這具身體……這具被顧九針強行續命、如同破布般反復縫補的軀殼……還能支撐多久?
謝珩的目光,最終停留在蘇渺毫無血色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