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震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蘇渺推開翠微的手,向前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
她抬起頭,迎向穆沙審視的目光,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卻重逾千斤:
“錦繡速達……蘇渺……”
“依約……取貨!”
穆沙那深陷的眼窩里,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應,目光再次掃過那幾輛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騾車。
掃過鐵蛋肩上深可見骨的刀傷和趙石頭依舊插著半截斷刀的肩胛。
掃過那些街坊漢子手中卷了刃的柴刀和木棍上暗紅的血痂。
最后,他的視線定格在蘇渺毫無血色的臉上。
在那雙深陷、疲憊到極致卻又燃燒著一種近乎非人意志的眸子上停留了許久。
時間仿佛被拉長。
終于,穆沙那覆蓋在濃密胡須下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神情——是震撼,是驚疑,更深處,竟是一絲……混雜著忌憚的激賞?
“蘇東家,”穆沙開口了,聲音低沉渾厚,帶著濃重的異域腔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你比我想象的……更狠。”
他的目光越過蘇渺,落在她身后那片由鮮血和兇悍意志筑成的屏障上,緩緩點頭:“貨,就在里面。香料三箱,寶石一匣。我的護衛會幫你們裝車。”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鎖定蘇渺,帶著一種審視貨物的銳利,“記住你的契書。午時前,珍寶閣。貨損人亡……概不負責。”
“錦繡速達……金字招牌……”蘇渺喘息著,聲音微弱卻字字如釘,“砸不了!”
“好!”穆沙眼中精光一閃,猛地側身讓開通道,對著門內沉聲吩咐了幾句急促的異域語言。
幾個同樣高大、裹著頭巾、手持彎刀、眼神警惕的大食護衛立刻從門內陰影中走出,動作迅捷地奔向驛館深處。
很快,沉重的木箱被抬了出來,小心翼翼地裝進那四輛如同兇獸般的騾車。
一個鑲嵌著繁復金銀紋路的沉重檀木匣被單獨放在頭車最穩妥的位置,由鐵蛋親自看守。
整個過程在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和效率中進行。
血腥味、異域香料的濃烈氣息、還有驛館深處傳來的駱駝低鳴混雜在一起。
裝車完畢,穆沙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立的蘇渺,微微頷首,轉身退回了驛館的陰影之中。
沉重的大門,再次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走!”蘇渺的聲音如同繃到極限的弓弦發出的最后顫音。
四輛騾車再次啟動,沉重的車輪碾過驛館前冰冷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帶著價值千金的貨物和濃得無法散去的血腥,匯入西市剛剛蘇醒、卻已被“黑水賭坊”的血案驚得惶惶不安的街道。
這一次,道路兩旁,再無任何阻攔。
無論是剛剛冒頭的地痞,還是巡城的衛兵,遠遠看到這支煞氣沖天、車身染血的隊伍,無不臉色劇變,如同躲避瘟疫般慌忙退避三舍!
昨夜“黑水賭坊”被踏平、疤臉張被割喉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蛇,已在西市最陰暗的角落瘋狂蔓延!
錦繡速達的旗號,一夜之間,是用地頭蛇的鮮血和白骨,在這片無法之地上硬生生立起來的!
騾車在寂靜得詭異的街道上疾馳,直奔內城東門。
蘇渺靠在顛簸的車廂壁上,意識在劇痛和極度的疲憊中沉浮。
每一次車輪碾過石板路的震動,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她被強行“焊接”過的心脈上,帶來撕裂般的痛苦。
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身體冰冷僵硬,仿佛血液都已凍結。
唯有手腕內側那枚緊貼皮膚的鋒利鐵片傳來的冰冷刺痛,還能勉強維系著她一絲搖搖欲墜的清醒。
翠微和林清源守在她身邊,看著她緊閉雙眼、眉頭緊鎖、冷汗不斷滲出又瞬間變得冰涼的痛苦模樣,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
林清源只能一遍遍用溫熱的布巾擦拭她額角的冷汗,翠微則死死握著她的手,仿佛想將自己的生命力渡過去。
“小姐……快到了……快到了……”翠微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重復著,不知是在安慰蘇渺,還是在安慰自己。
當“珍寶閣”那熟悉的、懸掛著鎏金牌匾的朱漆大門遙遙在望時,東方的天際才剛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珍寶閣的掌柜早已得了消息,帶著幾個伙計焦急地等在門口。
當看到那四輛車身染血、如同從戰場歸來的騾車在數十支火把的簇擁下疾馳而來時,饒是見多識廣,掌柜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
騾車在珍寶閣門前穩穩停住。
鐵蛋跳下車,盡管臉色因失血而蒼白,卻依舊挺直腰板,聲音洪亮:“珍寶閣!大食寶記穆沙掌柜急件!金翎急送!請簽收!”
掌柜慌忙上前,目光掃過車身斑駁的血跡,又看向被翠微和林清源小心翼翼攙扶下車、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蘇渺,眼中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
他示意伙計上前查驗貨物。
沉重的木箱被打開,濃烈醇厚的異香瞬間彌漫開來,那是頂級龍涎香獨有的氣息。
檀木匣開啟,絲絨襯墊上,一顆顆鴿子蛋大小、流光溢彩、仿佛蘊藏星河的波斯貓眼石靜靜躺著,在熹微的晨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貨物完好無損!
掌柜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連忙在鐵蛋遞上的回執上簽字畫押,又讓伙計捧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蘇東家,辛苦!這是酬勞,按契書三倍!分文不少!”
錢袋入手,沉甸甸的,是冰冷的金屬觸感,也是用命搏來的生機。
蘇渺甚至沒有力氣去看一眼,只是微微頷首,嘶啞道:“錦繡速達……幸不辱命。”
“回……”她閉上眼,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吐出一個字。
回程的路,仿佛比來時更加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