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看到蘇渺倚在炕頭,閉著眼,臉色在跳躍的油燈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手腕處似乎有布條纏繞的痕跡,袖口隱約透出一絲冰冷的金屬反光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藥碗在手中微微一顫,褐色的藥汁險些潑灑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目光觸及蘇渺那沉寂得如同深潭般的側臉,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消散在充斥著藥味與血腥的冰冷空氣里。
那些被一吊錢和十兩撫恤銀招募來的街坊漢子,本就是掙扎在生死線上的亡命徒,此刻被這**裸的血腥號召徹底點燃了胸中的戾氣!
低沉的吼聲如同悶雷般在寒夜中滾動!
卯時初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
侯府后街這片破敗的角落,卻亮如白晝!
數十支熊熊燃燒的桐油火把被高高擎起,跳躍的火光將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同樣布滿猙獰和豁出去神情的臉映照得如同廟里的怒目金剛!
空氣被灼熱,濃煙混雜著桐油味、汗味、鐵銹味,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戰前的硝煙氣息。
四輛經過連夜加固、蒙著厚厚氈布的騾車如同沉默的巨獸,停在院門正中。
車轅上掛著的“金翎急令”木牌,在火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每輛車旁,都站著三個“錦繡速達”的核心伙計——鐵蛋、趙石頭、李狗兒、孫小毛各自帶傷,卻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們身后,是二十幾個手持各式“武器”的街坊漢子——磨得锃亮的柴刀、碗口粗的頂門杠、甚至還有綁著尖石的木棍!
眼神兇狠,如同一群被逼到絕境的餓狼。
破屋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蘇渺走了出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靛藍棉襖,外面罩著翠微找出的最厚實卻依舊單薄的舊棉袍。
臉色在火把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嘴唇干裂,毫無血色。
深陷的眼窩下是濃重的青影,整個人瘦削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然而,當她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眸子掃過院中眾人時,所有的喧囂瞬間死寂!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
疲憊到極致,虛弱到極致,卻又冰冷堅硬到極致!
仿佛一柄在寒冰地獄里淬煉了千年的殘劍,只剩下一股純粹到令人膽寒的殺意和不屈!
她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每一次落腳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膝蓋的舊傷和心脈被強行“焊接”后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撕扯著她的神經。
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鬢角。
翠微和林清源想上前攙扶,卻被她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她走到最前方那輛騾車前,停下。
火光在她身后跳躍,拉出一道細長而孤絕的影子。
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說,沒有煽動人心的口號。
蘇渺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向西市的方向,那濃墨般黑暗中隱隱傳來混亂喧囂的方向。
她的聲音嘶啞破裂,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寒風,砸進每一個人的耳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以血還血的鐵律:
“今日之路……”
“非生即死!”
“踏過去……”
“錦繡速達……便是西市的規矩!”
“踏不過去……”
“黃泉路上……”
“我蘇渺……給諸位……墊背!”
“出發!”
“吼——”
震天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鐵蛋猛地一抖韁繩,頭車如同離弦之箭,率先沖出破敗的院門!
緊接著,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沉重的車輪碾過坑洼的凍土,發出沉悶的轟鳴!
二十幾條手持簡陋兇器的漢子,如同決堤的洪流,沉默而兇悍地簇擁著騾車,匯成一股帶著濃烈血腥氣的黑色洪流,向著西市的方向,決然涌去!
火把的光芒在寒風中搖曳,如同一條燃燒的血色長龍,刺破了沉沉的黑暗,直奔那龍蛇混雜、殺機四伏的西市心臟!
黑水賭坊。
位于西市最混亂的北區,一座由廢棄倉庫改建的巨大建筑。
此刻雖是天光未亮的清晨,里面卻依舊人聲鼎沸,烏煙瘴氣。
汗臭、劣質煙草味、酒氣、還有賭徒輸紅眼的叫罵和贏錢時的狂笑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墮落交響。
賭坊二樓,一間門窗緊閉、光線昏暗的雅間內。
疤臉張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劈至嘴角的猙獰刀疤在燭光下更顯兇戾。
他手里把玩著兩顆油亮的鐵膽,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癩痢頭王三諂媚地站在一旁,桌上攤開著那個裝著十五兩碎銀的粗布錢袋。
“張爺,那姓蘇的小娘皮,還真敢派人送錢來贖人!嘿,被兄弟們好好‘招待’了一頓,屁滾尿流地跑了!”王三邀功似的說道,露出一口黃牙。
疤臉張鼻腔里哼出一聲,鐵膽轉得更快:“定遠侯府的名頭嚇唬別人還行,在西市這地界……屁都不是!謝珩的手再長,也伸不到老子碗里來!那小娘皮敢在西市立旗?老子就讓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規矩!”
他眼中兇光畢露,“人扣好了?”
“扣好了!就關在后頭柴房,餓了兩天,老實多了!”王三趕緊道。
“嗯。”疤臉張滿意地點點頭,“等那姓蘇的親自來‘拜碼頭’……老子要讓她跪著爬進來!把她那個什么‘速達’的契書銀子,連皮帶骨都給老子吐出來!讓全西市的人都看看,得罪我疤臉張的下場!”
他話音剛落!
賭坊一樓的大門處,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轟隆——”
厚實的包鐵木門,竟被人從外面用巨力生生撞開!
木屑橫飛!
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濃烈的桐油和鐵銹味,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灌入!
喧囂的賭場瞬間死寂!
所有賭徒都驚愕地望向門口。
只見數十支熊熊燃燒的桐油火把,如同地獄的火炬,將門口映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跳躍下,四輛蒙著厚氈、如同沉默兇獸般的騾車一字排開!
車轅上,“金翎急令”的木牌在火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在騾車前方,站著一個瘦削單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