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沙!
那個脾氣古怪、只信自己護衛的大食胡商,竟然真的簽下了這份等同賣身契的“血契”!
“他……他說什么?”蘇渺的聲音嘶啞,強撐著精神,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簽名。
“他說……”鐵蛋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崇拜的光芒,“他說……他走遍西域三十六國,見過無數商人,但敢用命來賭‘快’字的,蘇東家是第一個!”
“他說……他信的不是定遠侯府!信的是東家您這份‘以命換命’的膽魄!”
“他有一批價值千金的龍涎香和波斯貓眼石,被西市幾股勢力盯上,困在驛館三天運不出來!明日午時前,必須送到城東‘珍寶閣’!只要錦繡速達能辦到,日后他的貨,只走‘金翎急送’!價錢……按契書上的三倍付!”
價值千金!
龍涎香!
波斯貓眼石!
西市幾股勢力盯梢!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蘇渺緊繃的神經上!
巨大的風險!
也是巨大的機會!
成了,“錦繡速達”將徹底在西市胡商圈子里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穆沙這個活招牌,價值遠超千金!
敗了……便是人財兩空,尸骨無存!
“好……好……”蘇渺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
心口那撕裂的空洞處,因為極致的興奮和壓力,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瘋狂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爆發的、近乎妖異的冷靜!
“鐵蛋!石頭!狗兒!”她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去!告訴所有還能動的伙計!今夜……無眠!”
“清點庫房!檢查所有保溫箱!加固騾車!備好桐油火把!磨利你們切點心的刀!”
“明日卯時初(凌晨五點)!”
“目標——西市四方驛館!”
“金翎急送……”
“血路……開道!”
“是!!!”
三人齊聲嘶吼,眼中燃燒著與蘇渺同源的、被逼出來的瘋狂戰意!
轉身沖入濃重的夜色,去點燃那沉寂小院最后的戰火!
幾乎就在鐵蛋他們沖出去的同時,劉嬸子也腳步踉蹌地回來了。
她臉色蒼白,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另一只手則死死抓著一小包金瘡藥和一小壇烈酒。
“東家……”劉嬸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當……當了!那對耳墜……只當了十五兩銀子!我……我去‘黑水賭坊’了!那個天殺的癩痢頭王三……他……他收了銀子……可人……人沒放!”
轟!
蘇渺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
眼前陣陣發黑!
“他說……他說疤臉張爺發話了!”劉嬸子氣得渾身發抖,“十五兩……是賠他們兄弟的‘驚嚇錢’!想贖人……讓蘇東家您……親自帶著誠意……去‘黑水賭坊’……面談!”
誠意?
面談?
蘇渺的指甲深深摳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土炕上。
好!
好一個疤臉張!
好一個癩痢頭王三!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死寂的冰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深處,翻涌著足以凍結地獄的寒芒。
“劉嬸子……”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把金瘡藥和烈酒……給周嫂子送去……”
“然后……你去……”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
“告訴左鄰右舍……所有昨夜幫過忙的街坊……”
“明日卯時……”
“錦繡速達……開‘血色驛站’第一單!”
“凡愿隨行壯聲勢者……”
“一人……一吊錢!”
“受傷……湯藥費雙倍!”
“死了……撫恤銀……十兩!”
血色驛站!
一人一吊錢!
死了十兩撫恤!
這是**裸的招募敢死隊!
用錢買命!
用血鋪路!
劉嬸子駭然地看著蘇渺,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眼神卻比刀鋒更冷的少女。
這還是那個在侯府后廚偷偷塞給她半塊點心、眼神怯生生的二小姐嗎?
“東家……這……這……”劉嬸子嘴唇哆嗦著。
“去!”蘇渺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鋼錐,釘在她臉上,“告訴他們……想賺錢……想活命的……”
“明日卯時……”
“錦繡速達門口……”
“拿命……來換!”
夜色如墨,寒風如刀。
破敗小院卻徹底沸騰起來!
爐火被燒得通紅,映照著伙計們緊張忙碌的身影。
加固騾車的敲打聲、磨刀霍霍的刺啦聲、搬運保溫箱的吆喝聲……交織成一曲悲壯而充滿血性的戰前序曲。
劉嬸子顫抖著,將蘇渺那如同滴血般的命令,帶給了左鄰右舍。
寂靜的貧民區暗巷里,一扇扇破舊的門扉悄然打開,露出一張張在生存線上掙扎的、麻木而饑餓的臉。
一吊錢……十兩撫恤銀……如同黑暗中投下的誘餌,點燃了絕望深處那一點點對活命的瘋狂渴望。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寒夜里悄然擴散。
蘇渺靠在冰冷的土炕上,聽著窗外隱隱傳來的喧囂和遠處西市方向不詳的沉寂。
身體的劇痛依舊如同跗骨之蛆,心口的空洞冰冷徹骨。
但她的眼神,卻如同淬煉了千年的寒鐵,冰冷、堅硬、燃燒著一種近乎非人的意志。
她緩緩抬起手,顫抖著,從貼身的破舊荷包里,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邊緣被打磨得極其鋒利的、薄薄的鐵片。
不知是從哪個廢棄的騾車軸承上拆下來的,在昏暗的油燈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她將這枚簡陋的、卻足以割開喉管的鐵片,用布條緊緊纏在枯瘦的手腕內側,藏在寬大的袖子里。
冰冷的鐵片貼著皮膚,帶來一種尖銳的刺痛感,卻奇異地讓她混亂的心神沉淀下來。
明日。
西市。
四方驛館。
黑水賭坊。
不是錦繡速達揚名立萬。
便是她蘇渺……血染長街!
破屋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林清源端著一碗新熬好的藥,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