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梅宴前一日。
長公主府送來了十張印制精美、蓋著公主府小印的“金翎急令”憑證,以及一張標明冰窖具體位置、開啟時辰和對接管事的詳細手令。
如同最后的戰書。
破屋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十個特制的雙層柏木保溫箱整齊排列,散發著桐油和木料的氣息,厚重而堅實。
周嫂子抱著那個冰冷的玉盒,如同守護神般站在一旁。
小栓子、鐵蛋、趙石頭、李狗兒、孫小毛、劉嬸子、翠微……所有“錦繡速達”的核心成員齊聚一堂,臉上寫滿了緊張和決絕。
蘇渺坐在土炕上,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干裂。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
她面前攤開著那張巨大的路線圖,手指在上面緩緩劃過。
“都聽清楚了!”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明日卯時三刻(約5:45),小栓子帶路,鐵蛋、石頭、狗兒、小毛,隨周嫂子前往長公主府冰窖!憑此手令,領取十簍蜜漬荔枝!”
周嫂子負責將‘冰玉散’晶石按既定方案,放入保溫箱懸掛銅網袋內!
動作要快!
荔枝離冰窖那一刻起,生死時速,正式開始!
“巳時正(9:00)!荔枝必須出現在長公主宴廳之上!顆顆晶瑩,粒粒如新!”
“鐵蛋!你走朱雀大街主路!這是最短路徑,但可能人多!你的騾車裝前三簍!務必穩中求快!遇到任何阻礙,亮‘金翎佩’開路!記住,穩比快更重要!”
“石頭!你走金水橋繞行!路程稍遠,但清晨人少!狗兒!你走西市后巷!小毛!你走……”
她語速極快,條理分明,將每一條路徑、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人的職責、每一種可能遇到的突發狀況及應對方案,都清晰地交代下去。
她的指令如同軍令,不容置疑!
“劉嬸子,你坐鎮長公主府西側角門!任何一輛車抵達,立刻接收,檢查保溫箱密封,以最快速度送入府內!翠微隨你策應,隨時向我傳訊!”
“所有人,記住!”
蘇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每一張緊張而堅毅的臉。
“這一單,不是生意!”
“是生死!”
“成了,‘錦繡速達’一步登天!”
“敗了,我們所有人,都得給那十簍荔枝陪葬!”
“聽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齊聲低吼,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顫抖和血性!
“好!”蘇渺猛地一拍炕沿,牽動傷處,痛得她眉頭緊鎖,卻毫不在意。
“各自準備!明日……決死一戰!”
夜色深沉,風雪似乎也識趣地暫時停歇。
破屋內,油燈徹夜未熄。
蘇渺靠在冰冷的土墻上,毫無睡意。
懷中緊貼著那枚溫潤的“金翎佩”,手心卻一片冰涼。
她一遍遍在腦中推演著明日的每一個細節,如同一個即將押上全部身家的賭徒,在賭桌前反復清點著最后的籌碼。
心口,那被撕裂的痛楚,在寂靜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翌日,寅時末(約凌晨5點)。
定遠侯府最偏僻的角落,已是一片肅殺。
四輛經過加固和防滑處理的騾車整齊排列。
拉車的騾子似乎也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不安地刨著蹄子。
十個特制的雙層柏木保溫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車,固定在特制的防震架上。
箱蓋邊緣,浸透桐油的厚氈條被壓實,確保絕對密封。
周嫂子抱著那個漆黑的玉盒,如同抱著自己的心臟,在翠微的護衛下,坐上了鐵蛋駕駛的頭車。
小栓子、趙石頭、李狗兒、孫小毛各就各位。
劉嬸子裹著厚厚的棉襖,帶著翠微提前出發,趕往長公主府西角門。
蘇渺站在破屋門口。
寒風卷起她單薄的衣角,凍得她嘴唇發紫,身體微微顫抖。
膝蓋的劇痛讓她幾乎無法站立,只能將大半重量倚在門框上。
但她的眼神,卻越過眾人,死死盯著東方天際那一線微弱的魚肚白。
“時辰到!”小栓子看著沙漏,嘶聲喊道。
“出發!”蘇渺的聲音嘶啞破裂,卻如同點燃引線的火把,瞬間引爆了沉寂!
“駕!”
鐵蛋猛地一抖韁繩!
“駕!”
“駕!”
四輛騾車如同離弦之箭,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寂靜里,沖出了侯府后門,奔向各自預定的路徑,沖向那決定生死的冰窖!
蘇渺看著騾車消失在巷口,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滑坐在地。
她趕緊扶住墻壁。
“不行……不能倒下……進去……”蘇渺喘息著,冷汗浸透了里衣,“等……消息……”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又如此沉重。
每一息,都踩在蘇渺緊繃的神經上。
卯時三刻(5:45)。
冰窖那邊,應該開始裝貨了……
辰時初(7:00)。
鐵蛋的頭車,應該已經取到前三簍荔枝,踏上朱雀大街了……
辰時三刻(7:45)。
石頭繞行的車,該過金水橋了……狗兒穿后巷的,該進西市了……小毛那邊……有沒有遇到巡城衛隊清道?
巳時初(9:00)!
時間到了!
蘇渺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雙手死死摳進冰冷的土炕邊緣!
到了!
時間到了!
荔枝呢?!
為什么還沒有消息傳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失敗了?
路上出事了?
晶石失效了?
荔枝壞了?!
就在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絕望時——
破屋那扇破舊的門板被猛地撞開!
翠微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小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里卻爆發出狂喜的光芒,聲音因激動而尖利變調:
“小姐!成了!成了!長公主……長公主她……”
翠微激動得語無倫次,喘著粗氣,指著門外:
“長公主府的馬車……來接您了!說是……請‘錦繡速達’的蘇東家,即刻赴宴!”
長公主府的馬車!
那輛華貴卻低調的青帷馬車,如同裹著晨霧的幽靈,靜靜地停駐在定遠侯府最偏僻角落的雪地里。
拉車的兩匹健馬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車轅上端坐的車夫,穿著公主府特有的深青色服色,面無表情,眼神卻銳利如鷹,無聲地昭示著車中主人無上的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