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線下,蕭暮淵倒在一片狼藉的血泊之中。
曾經俊朗威嚴的面容此刻金紙一般,唇邊、前襟全是暗金色的干涸血跡,那是心頭精血燃盡后的殘渣。
他周身繚繞的實質般血色火焰早已熄滅,只余下皮膚表面一層淡淡的、如同灰燼般的暗紅紋路,那是血龍令本源被徹底榨干的痕跡。
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破碎的嘶鳴,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沉寂。
業火焚心,燃盡所有生機與精元,留下的,只是一具被強行吊住最后一口氣的殘軀。
“蕭……暮淵……” 蘇渺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她單膝跪倒在血泊旁,覆蓋著軟甲的左手探出,指尖縈繞著一縷極其微弱的灰芒——那是強行從混亂血環中剝離出的、蘊含一絲湮滅與生機的力量。
灰芒小心翼翼地觸及蕭暮淵的眉心。
“嗡……”
一股微弱卻精純的生機之力試圖渡入。
然而!
就在灰芒接觸到蕭暮淵皮膚的剎那!
他體內那僅存的、如同灰燼般的暗紅紋路猛地一顫!
一股源自血龍令本源的、狂暴而決絕的業火余燼轟然爆發!
帶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毀滅意志,瘋狂地排斥、焚燒著這外來的、試圖“施舍”的力量!
“噗!”蕭暮淵身體劇烈抽搐,再次噴出一小口暗金色的血沫,氣息更加微弱!
蘇渺的手猛地收回!指尖的灰芒被業火余燼灼燒得滋滋作響,瞬間湮滅大半!
冰冷的瞳孔驟然收縮!
血龍令主……寧死不屈!哪怕是救命的生機,他也本能地抗拒任何形式的“施舍”與“憐憫”!
他的驕傲,他的決絕,早已刻入骨髓,融入這焚心的業火之中!
‘業火……余燼……只認……同源……’冰冷的意念瞬間洞悉關鍵。
她體內新生的混亂規則,雖強大,卻與蕭暮淵焚心燃魂的純粹業火格格不入!
強行注入,只會加速他最后生機的崩潰!
必須離開!
此地殘留的能量波動和血腥味,如同黑夜中的燈塔,隨時會引來謝家的鷹犬!
尤其是謝子衿那受損卻更加危險的鎖靈匣!
蘇渺冰冷的目光掃過蕭暮淵瀕死的殘軀,沒有絲毫猶豫。
她猛地撕下早已襤褸的玄衣下擺,快速纏裹住自己身上幾處因反噬而崩裂、流淌著混亂污血的傷口。
隨即,她俯身,用盡此刻殘存的力量,將蕭暮淵沉重而滾燙(業火余燼內焚)的身軀背起!
“呃……”巨大的重量壓得她本就破碎的身體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
左肩的血環瘋狂轉動,混亂的反噬之力如同億萬毒針在體內亂竄!
她咬緊牙關,染血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背脊依舊挺直如標槍!
一步,一步,踏著泥濘的江灘,背負著這焚盡自身也要為她爭取一剎的業火殘軀,朝著江畔最荒僻、最險惡、傳說中連水鬼都繞道走的“鬼見愁溝”方向,艱難跋涉!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腳下是混雜著尸骸淤泥的腐臭泥濘,背上是不停流逝的業火余燼與自身規則反噬的雙重煎熬。
冰冷的汗水混雜著污血,從她額角鬢發滑落,滴在蕭暮淵滾燙的頸側。
他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微弱的、痛苦的悶哼,滾燙的呼吸噴在蘇渺冰冷的耳畔。
寒淵堂。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焦糊味。
謝子衿靜立于巨大的運河圖前,白袍上的暗金血污觸目驚心。
他俊美的臉蒼白如紙,原本空洞冰冷的眼中,此刻卻翻涌著難以平息的驚濤駭浪——那是精密儀器核心部件被污穢侵入、運算結果超出掌控的震怒與……一絲難以言喻的亢奮。
“鑰匙……蛻變……混亂……未知……” 他沙啞干澀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內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研究狂熱。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上方,“鎮魂鎖靈匣”烏光黯淡,匣身那道暗紅血引末端模糊斷裂,核心“窺天之眼”縫隙邊緣纏繞的慘綠黑煙如同跗骨之蛆,持續地、緩慢地侵蝕著匣體的規則結構。
但這并未讓謝子衿退縮,反而讓他眼中冰冷的探究欲更加熾烈!
“鎖鏈……雖斷……”
“錨點……猶存……”
他左手攤開,掌心赫然躺著幾塊指甲蓋大小、散發著微弱玉質光澤的碎片!
碎片上沾染著暗紅的血漬——正是蘇渺在承運門托付后事時,被鎖魂鐲碎裂波及、又被謝子衿暗中收集的……殘留著她心脈本源氣息與舊規則烙印的平安旗玉髓碎片!
“以……殘鱗……為引……”
“循……業火……之痕……”
謝子衿指尖凝聚起一絲極其精純冰冷的金翎衛本源魂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一塊玉髓碎片!
碎片微微一顫,散發出微弱的、斷斷續續的靛藍光暈,光暈中隱隱指向青州寒江下游……鬼見愁溝的大致方向!
但信號極其微弱,時斷時續,顯然被某種強大的混亂力量干擾屏蔽!
“混亂……規則……屏蔽……”謝子衿空洞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的興趣。
“垂死……掙扎……”他冰冷地吐出判斷,隨即對侍立一旁的玄七下令:“青州衛所、水師巡檢司……封鎖寒江下游……鬼見愁溝……百里水域……嚴查……所有……船只……沙洲……洞穴……可疑……人物……格殺……勿論!”
“另……調……三隊……玄影衛……攜‘搜魂盤’……循此……玉髓……微光……地毯……搜索……目標……蘇渺……及其……同黨……活要見人……死……需驗尸!”他強調“驗尸”二字,冰冷的語氣中帶著對“標本”的絕對占有欲。
“遵命!”玄七凜然應諾,身影迅速消失在陰影中。
謝子衿的目光重新落回鎖靈匣上那道慘綠黑煙,指尖凝聚起更精純的金色魂力,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開始嘗試剝離、解析這來自時驚云尸煞邪箭的污穢反噬之力。
“邪穢……反噬……亦為……數據……”他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專注。
鬼見愁溝。
名不虛傳。
兩岸是刀劈斧削般的千仞黑崖,怪石嶙峋如鬼爪猙獰。
江面在此驟然收窄,水流湍急如沸,暗礁犬牙交錯,漩渦密布,發出沉悶如鬼哭的轟鳴。
終年彌漫的灰白色瘴氣帶著刺鼻的硫磺與腐尸混合的惡臭,遮蔽天日,能見度不足十步。
水下暗流洶涌,不知吞噬了多少誤入此地的生靈。
一處位于半崖、被茂密毒藤與嶙峋怪石遮蔽的天然巖洞內。
蘇渺將蕭暮淵輕輕放倒在干燥的巖石上。
她自己也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靠著冰冷的巖壁滑坐下來,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痛楚。
左肩的血環轉動得異常緩慢,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更強烈的混亂與眩暈感,仿佛隨時會失控爆開。
她強行催動識海中那張由灰燼光絲構筑、如今已融入部分混亂血環力量的“寒江鱗網圖”。
‘陳魁……野鴨蕩……安?’
冰冷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通過那無形的、更加隱蔽的規則網絡傳遞出去。
片刻,一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回應從鱗網圖某個遙遠角落傳來。
‘安……散……隱……’ 是陳魁借助“盟心核”傳來的意念,帶著劫后余生的疲憊與警惕。‘時……大夫……危……邪氣……沖心……韓冰……壓制……難……’
蘇渺冰冷的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時驚云的情況比她預想的更糟!尸煞邪氣與鎖靈匣規則反噬的混合毒傷,絕非韓冰的寒流核能輕易壓制!
她目光轉向洞外翻涌的灰白瘴氣與咆哮的江水。
此地雖險惡隱蔽,天然瘴氣與混亂的水文環境能有效干擾普通追蹤,但絕非久留之地!
謝子衿有玉髓碎片為引,金翎衛和玄影衛的搜索網很快就會收緊!
蕭暮淵的業火余燼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徹底熄滅!時驚云那邊更是危在旦夕!
時間!她最缺的就是時間!
目光再次落回蕭暮淵身上。
他靜靜地躺著,如同沉睡。但那層覆蓋在皮膚上的灰燼般暗紅紋路,顏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黯淡、稀薄。
業火余燼,正在不可逆轉地消散!一旦余燼散盡,便是他魂飛魄散之時!
‘業火余燼……只認同源……’冰冷的意念再次確認。
同源……哪里還有同源?蕭暮淵為了她,早已燃盡了血龍令的本源精元!
蘇渺冰冷的視線,緩緩移到自己左肩那緩緩轉動的暗沉血環之上。
血環之中,那縷屬于蕭暮淵血龍業火的暗金能量,正被混亂的猩紅、幽藍、慘綠所包裹、纏繞、同化……但它依舊存在!那是他焚心燃魂留下的最后烙印!是她體內混亂規則的一部分!
一個冰冷、瘋狂、帶著無盡決絕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她緩緩抬起覆蓋著軟甲的左手。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塊邊緣鋒利的黑色碎石片——鬼見愁溝里最不缺的就是這種被水流磨礪得如同刀鋒的石頭。
冰冷的眸光掃過自己左手手腕內側。
那里,皮膚相對完好,淡青色的血管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沒有絲毫猶豫!
鋒利的石片邊緣,狠狠地、決絕地劃過腕脈!
“嗤!”
皮肉翻卷!
暗紅色的、帶著絲絲縷縷暗金、幽藍、慘綠光絲的污濁血液,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涌噴濺而出!
這血,早已不是純粹的人血,而是混雜了她自身反噬污血、血環混亂規則能量、以及蕭暮淵業火烙印的……劇毒混合物!
鮮血噴濺在蕭暮淵蒼白如紙、覆蓋著灰燼暗紋的胸膛上!
“滋啦!”
如同滾燙的烙鐵按在寒冰上!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
蕭暮淵胸膛的皮膚瞬間被這劇毒污血灼燒得焦黑冒煙!
那層灰燼般的暗紅紋路仿佛受到了最猛烈的刺激,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爆發出最后的、微弱的抗拒光芒!
然而!
蘇渺的意志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壓制著血環本能的反噬與混亂!
她強行引導著噴涌而出的污血中,那縷被血環包裹、同化了的、屬于蕭暮淵的業火暗金烙印,如同抽絲剝繭般,極其艱難、極其痛苦地剝離出來!
這剝離,如同用鈍刀切割自己的靈魂!
左肩的血環瘋狂震顫,混亂的反噬之力瞬間倍增!
她眼前陣陣發黑,身體劇烈搖晃,幾乎要昏厥過去!
腕間的傷口血流如注,生命隨著污血飛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