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時驚云悶哼一聲,渾身劇震!
本就因壓制體內(nèi)毒素瘟疫而岌岌可危的平衡,被這股外來的、更加精純霸道的尸瘟邪氣瞬間打破!
左臂傷口處的烏黑毒素如同活了過來,瘋狂地向上蔓延,瞬間突破肘部,直逼肩頭!
臉上蠕動的黑斑顏色驟然加深,如同潑墨般迅速擴散,甚至開始微微隆起,散發(fā)出更加惡臭的氣息!
雙眼瞬間被血絲和黑氣充斥,視野一片模糊!
“該死!”
時驚云瞬間明白了!
這血髓玉在王全安的人手里,絕非僅僅用來封存!
它本身就是一個陰毒的陷阱!
一個被煉制過的、蘊含了更強尸瘟邪氣的容器!
一旦被強行取出,立刻就會反噬取寶者!
“給我……鎮(zhèn)!”時驚云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布滿灰敗氣息的右手快如閃電,數(shù)根“七情引煞針”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刺入自己左肩和心口幾處要穴!
試圖強行封鎖那瘋狂蔓延的尸瘟邪氣和體內(nèi)失控的混合毒素!
然而,血髓玉中爆發(fā)的尸瘟邪氣太過霸道精純,混合著他體內(nèi)原有的“紫煞催瘟”和黑瘟邪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倉促布下的針陣!
“噗!”
一大口粘稠的、如同墨汁般漆黑、散發(fā)著濃烈腐臭的污血,從時驚云口中狂噴而出!
他眼前徹底一黑,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污穢的尸堆之中!
意識如同墜入無底深淵,迅速被冰冷的黑暗和狂暴的邪毒吞噬。
最后殘存的感知里,只有掌心那枚依舊散發(fā)著陰冷暗紅光芒的血髓玉,如同惡魔的眼珠,冰冷地注視著他。
野鴨蕩深處,無名土丘,黿洞。
渾濁的泥水從洞頂?shù)目p隙緩緩滲出,滴落在下方一個小小的水洼里,發(fā)出單調(diào)而壓抑的“滴答”聲。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濕土腥氣、腐爛水草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血腥味。
洞內(nèi)空間狹小,僅容兩三人蜷縮。
洞壁是濕滑冰冷的淤泥和盤結(jié)的樹根。
唯一的光源,是周伯小心翼翼點燃的一小截沾了魚油、插在泥壁縫隙里的蘆葦芯。
昏黃搖曳的火光,勉強照亮了角落草席上那個單薄的身影。
蘇渺靜靜躺著。
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如同最上等的薄胎瓷,仿佛一觸即碎。
曾經(jīng)清麗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出,嘴唇干裂發(fā)紫,沒有一絲血色。
深陷的眼窩緊閉著,長睫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兩片脆弱的陰影。
她的呼吸微弱到了極致,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只有湊近了,才能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冰寒氣息的游絲。
左臂肩胛處,那破碎軟甲下,幽藍的灰燼微光已微弱得如同即將熄滅的螢火。
每一次艱難的明滅,間隔都越來越長,光芒也愈發(fā)黯淡,仿佛隨時會被這洞中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
周伯佝僂著身子,如同守護著最后火種的守墓人,枯槁的臉上刻滿了深重的憂慮和疲憊。
他用一塊浸濕了相對干凈泥水的破布,極其小心地擦拭著蘇渺額角的冷汗和干涸的血跡。
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皮膚,老人的心都跟著揪緊。
“蘇當家……撐住啊……”周伯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無盡的懇求,“野鴨蕩的娃子們都藏好了……李翻他們也在外面盯著……咱們……咱們還有路……”
他像是在安慰蘇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而,草席上的人毫無反應。
只有那點幽藍的微光,在頑強地、無聲地訴說著生命最后的倔強。
周伯的目光落在蘇渺緊抿的、干裂發(fā)紫的嘴唇上。
他想起了石巖交給他的那個腥臭藥囊——時驚云給的“七煞避瘟散”。
最后一顆,在逃離船塢時,已經(jīng)喂蘇渺含下了。
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老人的心頭。
他看著蘇渺越來越微弱的氣息,看著那點幽藍微光越來越黯淡,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痛幾乎將他淹沒。
難道……真的走到盡頭了嗎?
石頭的命……那些兄弟們的血……還有蘇當家燃盡自己點起的這把火……都要熄滅在這冰冷的泥洞里了嗎?
“滴答……”
又一滴冰冷的泥水落下,砸在水洼里,聲音在死寂的洞中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冰晶在靈魂深處碎裂的震顫,毫無征兆地從蘇渺左肩肩胛處傳來!
那點即將徹底熄滅的幽藍微光,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猛地注入了一絲火星,驟然爆發(fā)出最后、也是最耀眼的一次光芒!
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狹小的黿洞!
洞壁上盤結(jié)的樹根、滴落的泥水、周伯驚愕的臉……都在這幽藍的光芒中纖毫畢現(xiàn)!
這光芒只持續(xù)了一瞬,便如同燃盡的流星,迅速黯淡下去,重歸于那一點微弱的螢火。
但就在這光芒爆發(fā)的瞬間!
一股冰冷、痛苦、帶著極致混亂與瘋狂意念的波動,如同瀕死野獸最后的嘶吼,穿透了空間的阻隔,沿著那無形的灰燼蜂巢鏈接,狠狠撞入了周伯的識海!
也撞入了野鴨蕩外圍警戒的李翻、啞巴等人的感知之中!
“毒……瘟……尸心……玉……”
“業(yè)……焚……心……”
混亂!
痛苦!
瘋狂!
那是時驚云在城隍廟廢墟中,被血髓玉邪氣反噬、瀕臨死亡前最后的意念碎片!
混雜著尸毒、瘟疫、絕望和一絲對玉髓紋的極致渴望!
“啊!”周伯如遭重擊,猛地抱住頭,發(fā)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這突如其來的、充滿負面能量的意念沖擊,讓他本就緊繃的神經(jīng)幾乎崩潰!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洞壁上,臉色煞白,大口喘著粗氣。
“時……時瘋子……”周伯渾濁的眼中充滿了驚駭和一絲明悟,“他……他在城里出事了!他……他好像找到了什么東西……叫……叫尸心玉……但……但那東西在害他!他快不行了!”
他看向草席上再次陷入死寂的蘇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時驚云是蘇當家最后的希望!
他要是死了……蘇當家體內(nèi)的毒和傷……
“尸心……玉?”縮在洞口的王嬸也聽到了那混亂的意念碎片,她抱著破包袱,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眼中卻突然爆發(fā)出一種豁出去的、母狼般的狠厲光芒!
“玉……俺……俺知道玉!”她猛地撲到周伯面前,語無倫次地嘶聲道,“周伯!啞巴……啞巴他……他盯梢的時候……看見……看見那些金翎衛(wèi)的官老爺……他們……他們身上都掛著玉!好玉!亮閃閃的!有一個……一個當官的……胸口掛了塊紅色的……像血一樣的玉!會不會……會不會就是……”
王嬸的話如同驚雷,在周伯腦海中炸響!
紅色的玉?
像血一樣?
金翎衛(wèi)當官的?
難道是……時驚云意念碎片中提到的“尸心玉”?
那東西……在追殺他們的金翎衛(wèi)頭目身上?!
一股冰冷的、夾雜著絕望和最后一絲瘋狂希望的火焰,在周伯心中猛地燃起!
鎮(zhèn)國公府,寒淵堂。
沉水香的青煙依舊裊裊,卻無法驅(qū)散堂內(nèi)那如同實質(zhì)的冰冷和死寂。
巨大的運河全圖上,代表野鴨蕩的區(qū)域,一片荒蕪的標記中,一個極其微弱的靛藍光點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閃爍著。
紫檀案前,謝珩負手而立,冰冷的眸子掃過運河圖,最后落在角落寒玉璧上那無聲垂落的身影。
蕭暮淵的氣息已微弱到近乎消失,枯槁的面容如同風干的樹皮,只有心口處,被玄鐵鎖鏈符文強行抽取后殘留的、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血暈,證明著血龍業(yè)火尚未徹底熄滅。
“野鴨蕩的星火,倒是頑強。”謝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王全安殘部可有消息?”
下首,一名玄影衛(wèi)統(tǒng)領單膝跪地,聲音如同金鐵摩擦:“稟國公爺,王全安重傷昏迷,其殘部群龍無首,龜縮據(jù)點自保,已無威脅。然……”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蘇州城內(nèi),金翎衛(wèi)投毒制造黑瘟之事已徹底傳開,民怨沸騰,知府衙門聯(lián)合部分士紳,血書已呈送京都御史臺。朝廷……恐生變數(shù)。”
“變數(shù)?”
謝珩冷哼一聲,眼中寒光一閃,“些許賤民,翻不起浪。御史臺那邊,自有人料理。當務之急,是那野鴨蕩的‘鑰匙’。”
他的目光轉(zhuǎn)向靜立一旁的謝子衿,“子衿,你的‘網(wǎng)’,何時收?”
謝子衿如同冰雕,掌心的“鎮(zhèn)魂鎖靈匣”烏光流轉(zhuǎn)。
核心處,那枚暗金色的“窺天之眼”正緩緩開合,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間,精準地鎖定著運河圖上野鴨蕩那個微弱的靛藍光點,以及……光點周圍,那幾個代表著底層螻蟻(周伯、李翻等)的、更加黯淡的灰色光點。
“灰燼將熄,螻蟻欲動。”謝子衿清冷的聲音響起,如同玉磬敲擊在冰晶上,“其垂死之掙扎,其凝聚最后規(guī)則之力以窺探……時驚云之慘狀……甚美。”
他指尖微動,鎖靈匣光幕流轉(zhuǎn),清晰地映照出野鴨蕩黿洞內(nèi),蘇渺那點幽藍微光最后爆發(fā)又迅速黯淡的景象,以及周伯接收到時驚云混亂意念碎片時的驚駭。
“時驚云……已為尸毒瘟煞反噬,瀕臨湮滅。”謝子衿冰冷的唇角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其意念碎片,裹挾尸心玉之邪氣,沖擊蜂巢殘火,如同以毒攻毒,加速其……涅槃進程。”
他的目光緩緩轉(zhuǎn)向寒玉璧上無聲垂落的蕭暮淵。
“血龍業(yè)火……亦被此沖擊引動。”
“窺天之眼”微微轉(zhuǎn)動,映照出蕭暮淵心口那絲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血暈,此刻竟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
“業(yè)火殘燼,與荒澤殘火,皆因時驚云之‘引’而微鳴。”謝子衿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此共鳴……乃‘鎖孔’顯現(xiàn)前……最美妙之序曲。”
他不再言語,目光重新鎖定鎖靈匣光幕中野鴨蕩的景象,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等待著獵物在絕境中綻放出最璀璨、也最脆弱的光華。
寒淵堂內(nèi),死寂無聲。
沉水香的青煙,纏繞著寒玉璧上垂落的殘龍。
鎖靈匣冰冷的“眼”,凝視著荒澤深處將熄的星火。
而遠在蘇州尸骸遍地的廢墟中,時驚云掌心那枚暗紅的血髓玉,如同惡魔的心臟,在冰冷的尸堆里,無聲地搏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