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時驚云如同耗盡了所有力氣,背靠著斷墻滑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臉上黑斑蔓延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
他看著自己染滿污血和毒液的手,又看向老龍口的方向,嘴角扯出一個疲憊卻瘋狂的笑容。
“蘇渺……老子的命……和這場大戲……就押在你身上了……”
“可別……讓老子失望啊……”
老龍口,廢棄船塢。
時間如同拉滿的弓弦,繃緊到了極致。
距離王全安大軍壓境,已不足半個時辰!
石巖站在船塢入口陰影處,如同融入黑暗的礁石。
他耳廓微動,捕捉著遠處河道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異常水聲和隱約的號令聲。
那是金翎衛(wèi)調動的衛(wèi)所兵船!
他們來了!
船塢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周伯、阿水等人都已聚攏在石臺旁,臉色凝重,握著簡陋的武器——魚叉、柴刀、削尖的木棍。
石臺上,蘇渺依舊昏迷。
但她的左手,那覆蓋著破碎軟甲的指尖,正微微顫抖著,縈繞其上的灰燼光絲明滅不定,似乎在進行著最后的推演和鏈接。
左肩肩胛處的幽藍光芒,如同即將噴薄的火山,熾烈地燃燒著!
“巖叔!他們來了!好多船!打頭的船上掛著金翎旗!”阿水從水道潛回,小臉煞白,聲音帶著顫抖。
“知道了。”石巖的聲音平靜無波,只有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如同虬龍般暴起。“按蘇當家最后的指令……準備。”
“準備……什么?”周伯聲音沙啞,帶著赴死的決絕。
石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石臺上那抹熾烈的幽藍光芒上,一字一句道:
“準備……點火。”
“以吾等殘軀……”
“為餌……”
“焚盡……”
“來犯之敵!”
眾人身體一震,眼中瞬間爆發(fā)出同歸于盡的瘋狂光芒!
沒有恐懼,只有被逼到絕境的、如同困獸般的最后反擊意志!
就在這時!
“嗡——”
石臺上,蘇渺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
覆蓋軟甲的左手五指,狠狠抓向自己的胸口!
仿佛要將那顆跳動的心臟挖出!
左肩肩胛處,那熾烈燃燒的幽藍灰燼之光,瞬間爆發(fā)出刺目的光芒!
無數細微的、閃爍著暗金與幽藍碎屑的灰燼顆粒,如同被颶風卷起,瘋狂地旋轉、匯聚!
一個由純粹灰燼光點構成的、比之前清晰凝練數倍的微型“蜂巢”虛影,在她身體上方尺許的空間驟然成型!
虛影急速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有一股冰冷、磅礴、帶著焚滅一切阻礙意志的恐怖波動,如同無形的風暴,穿透船塢厚重的木板和磚石,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這波動瞬間掃過整個老龍口!
掃過渾濁的河水!
掃向那些正在逼近的金翎衛(wèi)戰(zhàn)船!
更如同燎原的星火,沿著“灰燼蜂巢”無形的鏈接,瞬間傳遞到蘇州城內每一個被點燃的節(jié)點——李翻、王嬸、啞巴乞丐……以及那些散布在恐慌民眾中、被“金翎衛(wèi)投毒”消息點燃了怒火的普通人!
“血瘟……”
“焚城!”
“起!”
一個冰冷、宏大、仿佛來自九幽煉獄的意志宣告,如同喪鐘,在每一個被鏈接者的靈魂深處轟然敲響!
蘇州城內。
那些被李翻、王嬸等人秘密放置、浸染了黑瘟病人污血的布條、那些被投入富戶水井的帶血破布、那些被潑在衙門口的污物……所有被刻意布置的“證據”點,在蘇渺這最后、最強烈的意志波動觸及的剎那!
“噗!”“噗!”“噗!”
無聲的湮滅發(fā)生了!
那些污血、黑斑組織、甚至沾染了瘟疫氣息的布條本身,仿佛被無形的火焰點燃!
瞬間化作一縷縷極其細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帶著濃郁黑瘟邪氣的……灰黑色煙塵!
這些煙塵并未消散!
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在蘇渺那冰冷意志的強行引導下,無視了空間的阻隔,瞬間朝著同一個方向——蘇州府衙、金翎衛(wèi)據點、以及王全安即將出發(fā)前往老龍口的集結地——匯聚而去!
與此同時!
時驚云射出的那幾枚淬煉了“血瘟引”的骨針,也如同精準的制導導彈,穿透了府衙和據點外圍薄弱的防御,射入庭院、射入水井、射入廚房的水缸!
骨針上那集合了多重劇毒和瘟疫源頭的“血瘟引”,在接觸環(huán)境的剎那,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猛烈地爆發(fā)開來!
“嗤——”
灰黑色的、帶著濃郁腐臭和死亡氣息的詭異煙霧,混合著時驚云“血瘟引”爆發(fā)的猩紅毒霧,如同從地獄釋放的惡魔,在蘇州府衙、金翎衛(wèi)據點、以及衛(wèi)所兵集結的校場上,毫無征兆地騰空而起!瞬間彌漫開來!
“啊!這是什么?!”
“我的眼睛!好痛!”
“咳咳咳……我的肺……燒起來了!”
“黑斑!我手上長黑斑了!!”
凄厲到變形的慘嚎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喧囂!
那些剛剛集結完畢、氣勢洶洶準備開赴老龍口的金翎衛(wèi)緹騎、衙役、衛(wèi)所兵,首當其沖,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毒煙和瘟疫煙霧籠罩!
煙霧所過之處,皮膚刺痛、雙眼灼燒、呼吸如同吸入滾燙的刀片!
更恐怖的是,一些體質稍弱的人,裸露的皮膚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詭異的黑斑!
癥狀與被催化的黑瘟病人極其相似,但發(fā)作速度卻快了數倍!
恐慌!
極致的恐慌瞬間吞噬了這些剛剛還耀武揚威的爪牙!
什么軍令?
什么屠滅蜂鳥?
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瘟神!是瘟神降罰!”
“金翎衛(wèi)作孽!引來了天譴!”
“快跑啊!!”
炸營!
徹底的炸營!
士兵丟盔棄甲,衙役抱頭鼠竄,金翎衛(wèi)的精銳也失去了方寸,在致命的毒煙瘟疫中驚恐奔逃,互相踐踏!
站在府衙閣樓上,正志得意滿準備出發(fā)的王全安,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
他眼睜睜看著下方校場上升騰起的、混合著黑灰與猩紅的致命煙霧,看著自己精心調集的大軍如同被開水澆灌的螞蟻般崩潰!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不……不可能!哪來的毒煙?!哪來的黑瘟?!”他驚恐地嘶吼,隨即猛地想到了什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證據……那些污血布條……是那些“證據”!
蘇渺!
是蘇渺!
她……她竟然能隔空引動瘟疫?!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和荒謬感攫住了他!
他以為自己是執(zhí)棋的獵人,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獵物棋盤上……最醒目的那顆棋子!
“大人!毒煙……毒煙飄上來了!快走!”心腹緹騎驚恐地拽著他。
王全安猛地推開手下,沖到欄桿邊,望向老龍口方向,眼中充滿了怨毒和一絲……絕望的瘋狂。
“蘇渺……蕭暮淵……你們……好狠!”
“就算……就算老子死……也要拉你們……陪葬!傳令!傳令給謝二公子!目標在老龍口!不惜一切代價……殺!!”
老龍口,廢棄船塢。
石臺上,那熾烈的幽藍灰燼之光在爆發(fā)出最后的宣告后,如同燃盡的燭火,驟然黯淡下去。
微型“蜂巢”虛影消散,蘇渺的身體軟軟地癱倒,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昏迷。
強行隔空引動瘟疫、點燃“血瘟焚城”,幾乎徹底榨干了她最后的本源。
但她的目的,達到了!
船塢外,那原本越來越近、氣勢洶洶的金翎衛(wèi)戰(zhàn)船隊形,出現了明顯的混亂!
號令聲被驚恐的呼喊取代,船速也慢了下來!
顯然,蘇州城內的劇變已經傳來!
“就是現在!”石巖眼中爆發(fā)出決死的厲芒!
他猛地轉身,對著周伯和阿水吼道:“帶蘇當家走!按探明的廢棄水道!去野鴨蕩!快!”
“巖叔!那你呢?!”阿水急道。
“我?”石巖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冰冷的寒芒。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臺上昏迷的蘇渺,眼神中充滿了復雜難言的情緒——忠誠、守護,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他猛地轉身,面向船塢入口,那越來越近的敵人船影,魁梧的身軀爆發(fā)出山岳般不可撼動的氣勢!
“我為餌……”
“焚盡……”
“來敵!”
他一步踏出船塢,單刀橫立,孤身迎向那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身影在渾濁的河水和漸亮的天光映襯下,如同一尊浴血的戰(zhàn)神,又似撲火的飛蛾。
灰燼蜂巢的最后一點星火,以最慘烈的方式,點燃了焚城之火,也照亮了逃亡之路。
渾濁的運河水,裹挾著斷枝碎葉和淡淡的血腥氣,在廢棄的“鬼見愁”溝渠里無聲流淌。
這條荒僻的水道狹窄曲折,兩岸是濕滑陡峭的泥壁,蔓生著枯黃的蘆葦和帶刺的荊棘,如同巨獸腐爛的腸道。
一艘不起眼的小舢板,如同受驚的水黽,在昏暗的天光下,貼著泥壁的陰影疾行。
船身狹窄,僅容三四人,吃水極淺。
老船工周伯佝僂著身子,布滿老繭的雙手沉穩(wěn)地操控著船尾的短槳,每一次劃動都精準而無聲,只在水面留下細微的漣漪。
船頭,阿水蜷縮著,像只警惕的幼獸,濕漉漉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幽暗的水道。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魚簍,里面不是魚,而是用油布層層包裹的、蘇渺那件染血的玄色外袍——這是灰燼蜂巢殘存意志的微弱載體。
船中央,石巖用最后的力氣鋪就的干草墊上,蘇渺靜靜地躺著。
玄鐵面具早已不見,露出蒼白如紙、沾染著干涸血污的臉頰。
雙目緊閉,長睫在眼瞼下投下脆弱的陰影。
左臂肩胛處,破碎的軟甲下,那幽藍的灰燼微光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明滅都牽動著船上人的心弦。
她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只有那點幽藍微光,證明著那場燃盡規(guī)則、隔空焚城的慘烈反擊,并非南柯一夢。
周伯布滿皺紋的臉緊繃著,渾濁的眼中是深沉的痛楚和決絕。
他不敢回頭去看石臺上那抹微光,怕自己繃不住。
阿水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冷的,是怕。
怕那點光突然滅了,怕后面?zhèn)鱽碜繁男鷩獭?/p>
“周伯……巖叔他……”阿水的聲音帶著哭腔,細若蚊蚋。
“閉嘴!”周伯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看好路!巖頭用命給咱們掙的路!看好蘇當家!她就是規(guī)矩!規(guī)矩在,咱們就在!”
他狠狠一劃槳,小船如同離弦之箭,穿過一片低垂的枯葦叢。
野鴨蕩。
并非什么水草豐美的世外桃源,而是一片荒涼的、水網交錯的淤積灘涂。
渾濁的河水在這里變得平緩,形成大片大片的淺灘和蘆葦叢。
腐爛的水草氣味混合著淤泥的腥氣彌漫在空氣中。
幾處被水流沖刷出的、相對高些的土丘上,零星散布著幾間低矮破敗、用蘆葦和泥巴糊成的窩棚,是附近最窮苦的漁民和“水耗子”們偶爾歇腳的所在。
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一片茂密的枯敗蘆葦叢深處,停靠在一條被水流沖刷出的狹窄水道盡頭。
這里背靠一個稍高的土坡,位置隱蔽。
“到了!”周伯壓著聲音,迅速跳下船,將纜繩系在一叢粗壯的蘆葦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