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黑瘟和混亂燃燒的味道。
石臺上,蘇渺依舊昏迷,但左肩肩胛處的幽藍灰燼之光穩(wěn)定地明滅著,如同黑暗中頑強的心跳。
那微弱卻堅韌的意志波動,如同無形的絲線,維系著這個簡陋卻高效的“灰燼蜂巢”。
“蘇當家的指令已下,都動起來!”老船工周伯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他是在場年紀最長、運河經(jīng)驗最豐富的人,自然成了臨時的指揮核心。
“水耗子”阿水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如同泥鰍般滑入渾濁的河水,消失不見。
他們的任務最危險——沿著蘇渺在灰燼光圖中勾勒出的廢棄水道,探查路徑,設置簡易的預警浮標(幾根綁著空葫蘆的蘆葦桿),并負責傳遞最關鍵的信息。
貨郎李翻早已換了一身更破舊的行頭,將那些浸染了黑瘟病人污血的布條小心地分裝進幾個不起眼的貨籃夾層。
他挑起擔子,眼神銳利:“散播消息,收集更多‘證據(jù)’,交給我!金翎衛(wèi)投毒?嘿,老子讓他們百口莫辯!”
他身影一閃,融入船塢外的陰影。
啞巴乞丐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捶了捶胸口,眼中兇光一閃,轉(zhuǎn)身如同鬼魅般離去。
他的任務是盯死金翎衛(wèi)在城內(nèi)的幾處據(jù)點,尤其是王全安的動向。
縮在角落的病弱婦人王嬸,此刻臉上病容似乎都褪去幾分,只剩下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她緊緊抱著那個破包袱,里面是第一批收集到的、浸透了黑污的布條。
她看著石臺上昏迷的蘇渺,渾濁的眼中含著淚,喃喃道:“蘇當家……您救了俺娃的命……俺這條命,就交給您和這規(guī)矩了……”
她深吸一口氣,也朝著船塢外走去,她的目標,是那些同樣被瘟疫和恐懼籠罩、卻又對金翎衛(wèi)充滿怨恨的底層婦孺。流言,在女人和孩子間傳播的速度,有時快過刀劍。
石巖如同沉默的礁石,守在石臺旁,腰刀出鞘三寸,寒光內(nèi)斂。
他的感知如同最敏銳的雷達,覆蓋著整個船塢和外圍水域。
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
時間在無聲的緊張中流逝。
每一次從蘇州城方向隱約傳來的喧囂,都讓船塢內(nèi)留守的人心頭一緊。
不知過了多久。
“嘩啦!” 船塢入口的水面破開,阿水渾身濕漉漉地爬了上來,小臉凍得發(fā)青,眼神卻亮得驚人。
“周伯!巖叔!”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急促,“水道探明了!”
“廢棄的‘鬼見愁’溝能通到城外野鴨蕩!水淺,大船不行,但咱們的小舢板沒問題!預警浮標也布好了!還有……”
他喘了口氣,壓低聲音,“李翻叔讓我?guī)г挘〕抢飦y了!全亂了!金翎衛(wèi)投毒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好多地方都發(fā)現(xiàn)了浸黑血的布條!有人在糧店米缸里也發(fā)現(xiàn)了黑粉!富戶區(qū)的幾口水井邊,也被人連夜丟了帶黑血的破布!知府衙門口都被人潑了黑狗血和污物!罵金翎衛(wèi)是瘟神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好!”周伯猛地一拍大腿,渾濁的老眼爆發(fā)出精光,“燒得好!這把火,燒回去了!”
幾乎同時!
船塢角落里,一塊不起眼的、布滿水銹的鐵板被輕輕敲了三長兩短。
啞巴乞丐的身影如同壁虎般從通風口滑了進來。他渾身污泥,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的血痕,卻毫不在意。
他沖到周伯和石巖面前,急促地用手語比劃著,眼神凌厲!
石巖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沉聲道:“啞巴說,王全安在府衙!他下了死命令!一個時辰后,調(diào)集城內(nèi)所有能調(diào)動的衙役、民壯,還有他手下的緹騎精銳,聯(lián)合城外剛調(diào)來的三百衛(wèi)所兵,由他親自帶隊,直撲老龍口!他放話……要……要屠盡此地所有‘蜂鳥余孽’,用蘇當家的頭……祭旗!”
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席卷整個船塢!
屠盡!
祭旗!
王全安這是要畢其功于一役,用最血腥的手段,徹底掐滅灰燼中的星火!
“一個時辰……”周伯的臉色也變了,看向石臺上昏迷的蘇渺,“蘇當家還沒醒……轉(zhuǎn)移……來得及嗎?”
石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他看向阿水探明的廢棄水道方向,又看向蘇州城方向那越來越近的死亡陰云。
時間!
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就在這時!
石臺上,蘇渺的身體猛地一震!
覆蓋軟甲的左手五指,驟然收緊!
左肩肩胛處,那幽藍的灰燼之光如同被潑了滾油,瞬間熾烈燃燒起來!
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帶著決絕殺伐意志的波動,轟然擴散!
“陷阱……”
“以身為餌……”
“血瘟……焚城!”
冰冷的意志如同利劍,刺入每一個“灰燼蜂巢”節(jié)點的靈魂深處!
蘇州城,城隍廟核心區(qū)域。
這里已經(jīng)徹底淪為毒瘴彌漫的死亡禁區(qū)。
濃烈的紫色毒煙雖已散去大半,但留下的是一片更加恐怖的景象。
被強行催化的黑瘟病人如同行尸走肉,在廢墟間痛苦地翻滾、嘶嚎,皮膚潰爛流膿,黑斑密布,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尸體堆積,蒼蠅如云。
時驚云的狀態(tài)極其糟糕。
他靠在一堵半塌的斷墻后,臉上蒙著的藥巾早已被污血和汗水浸透,邊緣焦黑卷曲。
露出的皮膚上,幾處詭異的黑斑正在緩慢地蔓延,顏色比其他病人要淺,卻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
他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陣陣發(fā)黑。
強行壓制侵入體內(nèi)的“紫煞催瘟”毒素和不斷侵蝕的黑瘟邪氣,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
更麻煩的是,他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被一個隱藏在尸體堆里的金翎衛(wèi)死士臨死反撲留下的,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青黑色,顯然淬了劇毒。
毒、瘟、傷,三重折磨,讓他這個玩毒的祖宗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咳咳……王全安……老子……你祖宗……”時驚云咳出一口帶著黑絲的污血,眼神卻依舊兇狠如狼。
他飛快地取出幾根纏繞著灰敗氣息的骨針,咬牙刺入自己傷口周圍的穴位,暫時封住毒素蔓延。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幾乎空了的小瓶,將最后一點腥臭的藥液倒進嘴里,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瘟毒。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個被他用毒針釘死在窩棚廢墟里的金翎衛(wèi)暗樁尸體。
剛才的搏殺雖然兇險,但他終于確認了,這窩棚就是王全安投放“紫煞催瘟彈”和監(jiān)控瘟疫的臨時據(jù)點!
這具尸體身上,或許有他想要的東西!
必須拿到證據(jù)!
證明金翎衛(wèi)投毒!
這是反擊王全安、洗刷蘇渺污名、甚至可能找到黑瘟解方線索的關鍵!
時驚云深吸一口氣,壓下眩暈感,如同蓄勢待發(fā)的毒蛇,準備撲向那具尸體。
然而,就在他身形欲動的剎那!
“嗡……”
一股冰冷、決絕、帶著同歸于盡般意志的波動,如同無形的潮汐,瞬間掃過這片死亡之地!
這波動……來自蘇渺!
來自老龍口!
波動觸及的瞬間,時驚云身體猛地一僵!
他識海中清晰地響起了那冰冷的聲音:
“陷阱……以身為餌……血瘟焚城!”
緊接著,一股龐大而駁雜的信息流,伴隨著這波動強行涌入他的腦海!
那是“灰燼蜂巢”通過底層節(jié)點(尤其是王嬸和李翻)收集到的、關于城內(nèi)黑瘟爆發(fā)點分布、金翎衛(wèi)調(diào)動、王全安即將屠戮老龍口的絕密情報! 以及一個……瘋狂到極致的反擊計劃核心要點——將計就計,引爆更大的混亂,讓金翎衛(wèi)自食其果!
“嘶……”饒是時驚云膽大包天,也被這計劃的狠厲和規(guī)模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在震驚之后,瞬間爆發(fā)出比之前更加癲狂和興奮的光芒!
“哈哈哈!好!好一個蘇渺!好一個‘血瘟焚城’!夠狠!夠勁!”
他低低地狂笑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眼神卻亮得嚇人。
“王全安想屠城栽贓?老子讓你自己跳進火坑!”
他不再猶豫,強提一口真氣,如同鬼魅般撲向那具金翎衛(wèi)暗樁的尸體!
飛快地在其身上摸索。
很快,他從尸體貼身的暗袋里,摸出了幾樣東西:一個刻著特殊編號的小巧銅牌(金翎衛(wèi)暗樁身份牌),一個密封的、裝著少量黑色粘稠液體的小瓷瓶(紫煞催瘟彈殘留樣本),還有……半張被血浸透的、上面畫著幾個城內(nèi)水井標記的草圖!
證據(jù)!
鐵證!
時驚云眼中精光爆射!
他迅速將東西收好。
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在痛苦中掙扎嘶嚎的病人,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緩慢蔓延的黑斑和傷口毒素,臉上露出一絲狠厲決絕。
“沒時間一個個救了……王八蛋們,喜歡玩毒玩瘟是吧?”
他猛地從懷里掏出最后幾個顏色詭異的小瓶,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老子送你們一份……大禮!”
他將瓶中的粉末、液體,以一種極其特殊的手法,混合著自己咳出的帶毒黑血,以及從幾具特征最明顯的黑瘟病人潰爛傷口刮取的膿液,快速調(diào)配起來!
一股更加刺鼻、更加邪惡、仿佛集合了所有負面能量的詭異氣息彌漫開來。
“以毒攻毒……以瘟引瘟……”時驚云喃喃自語,臉上是醫(yī)者仁心早已被踐踏后、只剩下對等報復的猙獰,“王全安,你想看黑瘟焚城?老子讓你看個夠!看一場……專燒金翎衛(wèi)的‘血瘟’!”
他調(diào)配完畢,將混合好的、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粘稠毒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幾枚特制的、刻滿引毒符文的骨針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鎖定蘇州府衙和金翎衛(wèi)在城內(nèi)幾處重要據(jù)點的大致方向……
“去!”
手腕猛地一抖!
數(shù)枚淬煉了“血瘟引”的骨針,帶著刺耳的尖嘯,如同死神的信使,瞬間沒入昏暗的夜空,朝著各自的目標激發(f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