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
膝蓋的劇痛、手腕的傷口、凍傷的麻木。
所有感官的痛楚似乎都被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冰冷所覆蓋。
王全安無聲地返回花廳。
如同一個精準執行指令的傀儡。
他面無表情地拾起地上那張沾滿污泥血跡的五十兩銀票。
動作一絲不茍,仿佛在處理一件尋常的垃圾。
他走到柳氏面前。
聲音平板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
“侯夫人,世子爺有令,即日起閉門思過三月。請夫人移步佛堂,一應供奉,自會有人送去。府中中饋,暫由老奴代管。”
柳氏猛地一顫。
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全安。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嘶啞聲響。
像是瀕死的野獸,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被婆子們半拖半架地攙扶起來。
失魂落魄地挪向佛堂的方向。
蘇玉瑤驚恐地跟在后面。
怨毒的目光最后一次剜向蘇渺。
花廳徹底空了。
只剩下蘇渺,和如同鬼魅般矗立的王總管。
王全安的目光落在蘇渺身上。
那眼神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審視工具的漠然:
“蘇二姑娘,世子爺的吩咐,你聽清了?”
蘇渺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王全安。
喉嚨干澀發緊。
她用盡力氣,才從齒縫里擠出嘶啞的聲音:
“聽清了。一月,會員翻倍,月奉翻倍,內城全域。”
“很好。”王全安的聲音毫無波瀾。
“你原處,暫作‘錦繡速達’所用。所需人手、物料,列出單子,報于我核準支取。世子爺的三成干股,要的是實利,非虛名。”
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蘇渺身上那件破舊單薄、沾滿泥污的棉襖和凍傷的手腕。
“侯府體面,還是要的。稍后會有人送些衣物和凍傷藥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花廳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呼嘯的寒風,提醒著蘇渺這片刻喘息背后的殘酷代價。
不知過了多久。
兩個穿著侯府三等仆役服色的粗使丫頭。
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套半新的、料子普通但厚實的靛藍色棉襖棉裙。
一小罐散發著清苦藥味的凍瘡膏。
還有一小碗冒著微弱熱氣的粟米粥。
她們將東西放在旁邊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小幾上。
不敢看蘇渺一眼。
便像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地退了出去。
衣物?
凍傷藥?
粥?
蘇渺看著那幾樣東西。
只覺得無比諷刺。
這是謝珩施舍的“體面”。
是他豢養工具的一點基礎保障。
他用這三樣東西,清晰地劃定了她的位置——一個需要保持基本“運行狀態”的、為他編織那張名為“錦繡速達”的網的囚徒。
她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挪動腳步。
每一步都牽扯著膝蓋鉆心的劇痛。
她走到小幾旁。
沒有碰那碗粥。
只是拿起那罐凍瘡膏。
冰冷的瓷罐入手,帶著一絲廉價的涼意。
她挖出一塊墨綠色的藥膏。
帶著刺鼻的氣味。
胡亂地涂抹在手腕被柳氏掐出的血痕和凍裂的傷口上。
藥膏接觸傷口的瞬間,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讓她悶哼出聲,額角滲出冷汗。
但很快,一種麻木的清涼感覆蓋了疼痛。
她咬著牙,將藥膏涂遍凍得青紫發僵的手指和膝蓋。
身體的疼痛在藥物的刺激下似乎更清晰了。
但也讓她瀕臨渙散的意識被強行拉回現實。
她需要力量。
需要盡快恢復這具殘破身體的最低行動力。
目光落在那一小碗已經微涼的粟米粥上。
她端起碗。
冰冷的碗壁刺激著剛涂了藥膏的手指。
她閉了閉眼。
如同吞咽毒藥般,強迫自己將那寡淡無味、甚至帶著一絲陳米味的粥灌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滑過干澀的喉嚨。
落入冰冷的胃袋。
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也帶來了翻江倒海的惡心感。
她死死捂住嘴。
才沒有當場吐出來。
補充了這一點點可憐的能量。
蘇渺扶著冰冷的墻壁。
艱難地挪動到花廳門口。
寒風立刻裹挾著雪沫撲打在她臉上。
冰冷刺骨。
她望向自己那個位于侯府最偏僻角落的破敗小院方向。
那里,現在是她唯一的“戰場”。
她深吸一口氣。
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
一步一步,在未化的積雪中,蹣跚而行。
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帶著泥污和血痕的腳印。
在潔白的雪地上顯得格外刺目。
回到那間四面漏風的破屋時。
翠微正像只受驚的兔子般蜷縮在角落里。
看到蘇渺進來,立刻撲了上來,眼淚汪汪:
“小姐!小姐您怎么樣了?嚇死奴婢了!王總管他……”
“我沒事。”蘇渺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多了一絲冰冷的平靜。
“扶我坐下。”
翠微連忙攙扶著她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蘇渺的目光掃過屋內。
昨夜被掀翻的桌子還倒在地上。
散落的銅錢和點心單子混在泥水里,一片狼藉。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角落里那個充當“運營中心”的破木箱似乎沒被砸爛。
“收拾一下。”蘇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桌子扶起來,地上那些單子,能用的撿起來。箱子里的東西,清點一下。”
她頓了頓,補充道:
“尤其是劉嬸子、小栓子他們簽的那份最簡陋的‘契書’底單。”
翠微雖然害怕。
但看到蘇渺眼中那熟悉的、如同燃燒著火焰般的決絕。
心中莫名安定了一些。
她立刻行動起來。
手腳麻利地扶起桌子,開始清理地上的狼藉。
蘇渺靠在冰冷的土墻上。
閉上眼。
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劇痛和眩暈感。
大腦如同被冰水浸泡過,高速而冰冷地運轉。
目標:一月內,會員翻倍(十四戶),月奉翻倍(月入十四兩),配送范圍擴至內城全域。
困境:身體重傷(膝蓋凍傷、手腕傷口、失血虛弱),人手極度匱乏(核心劉嬸子被柳氏關押,小栓子可用但年少),資金被王全安“代管”(名義上的運營本金,實際動用需報批),時間緊迫,競爭環境未知(昨夜動靜太大,必引來模仿或打壓)。
突破口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