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轉向面如死灰、搖搖欲墜的柳氏,如同宣判:
“侯夫人。”
柳氏一個激靈,差點癱軟在地,強撐著:“世……世子爺……”
“蘇二姑娘年少無知,行差踏錯,你這嫡母,難辭其咎。”
謝珩的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錐,扎進柳氏心窩。
“念其尚能迷途知返,獻股贖罪,本世子網開一面。”
“然,侯府治家不嚴,御下無方,致使庶女妄為,驚擾貴人視聽,不可不罰。”
“罰你,即日起,閉門思過三月。侯府中饋,暫由……”
謝珩的目光在廳內掃視一圈,最終落在了角落里一直垂手肅立、如同背景板的王總管身上。
“暫由王全安代管。府中一應采買、用度、仆役調度,悉數報于王全安裁奪。”
轟隆!
柳氏只覺得一道真正的天雷劈在了頭頂!
閉門思過三月?!
奪她管家之權?!
交給王全安?!
王全安是誰的人?
是世子爺的人!
這哪里是罰她?
這是要徹底架空她,將這定遠侯府的后宅,變成世子爺的后花園!
巨大的恐懼和屈辱讓她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眼前陣陣發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玉瑤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抓住柳氏的胳膊,眼淚簌簌落下。
謝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搖搖欲墜的蘇渺身上。
那眼神冰冷而銳利,帶著一種主人審視剛捕獲的、桀驁不馴獵物的漠然。
“至于你,蘇二姑娘。”
“既言獻股,便要守股之規矩。”
“三成干股,非是讓你坐享其成。”
“這‘錦繡速達’,本世子要看到它物有所值。”
“一月之內,會員翻倍,月奉銀翻倍,配送范圍,擴至內城全域。”
“若不能……”
謝珩微微一頓,那未盡的話語中蘊含的冰冷殺意,讓整個花廳的溫度驟降。
蘇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凍僵了四肢百骸。
一個月!
會員翻倍!
月奉翻倍!
范圍擴至內城全域!
這幾乎是讓她在重傷未愈的情況下,透支生命去搏殺!
這哪里是入股?
這分明是簽下了生死軍令狀!
是用她自己的血肉,去喂養這張剛剛獻出去三成的網!
“至于你那嫡母的七成利……”
謝珩的目光淡淡掃過面無人色的柳氏,如同掃過塵埃。
“既是侯府之物,便由王全安一并代管,充作‘錦繡速達’運營之本。何時盈利,何時按股分紅。”
柳氏眼前徹底一黑,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的七成利!
她的金山!
就這么……沒了?!
成了給這賤婢墊腳的運營本金?!
還由王全安代管?!
她連一個銅板都摸不到了!
巨大的打擊讓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被同樣嚇傻的蘇玉瑤和婆子們手忙腳亂地扶住。
謝珩不再看她們,仿佛處理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他緩緩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冰冷的陰影,將臺階下搖搖欲墜的蘇渺徹底籠罩。
他走到蘇渺面前,居高臨下。
那股屬于上位者的、帶著血腥氣的威壓,如同實質般壓在蘇渺身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蘇二姑娘,”謝珩的聲音低沉,清晰地傳入蘇渺耳中,只有她能聽清那話語中冰冷的、如同契約烙印般的警告,“從今日起,你的命,是‘錦繡速達’的命。”
“它生,你生。”
“它亡……”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吐息拂過蘇渺凍傷的耳廓:
“你便去黃泉路上,繼續送你的外賣吧。”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玄色的袍角拂過冰冷的地面,如同暗夜流動的潮水,徑直步出花廳,消失在庭院清冷的晨光之中。
王總管緊隨其后,經過蘇渺身邊時,腳步微頓,遞過來一個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神,隨即快步跟上。
花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柳氏壓抑的、絕望的嗚咽,和蘇玉瑤驚恐的抽泣。
蘇渺依舊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
膝蓋的劇痛、手腕的傷口、凍傷的麻木、失血的眩暈……所有痛苦在這一刻仿佛都離她遠去。
謝珩最后那句冰冷的警告,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了她的靈魂深處。
它生,你生。
它亡,你亡。
冰冷的契約,以她的血肉為墨,以她的生命為押,簽在了這座名為“錦繡速達”的祭壇之上。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冰冷僵硬、沾滿泥污和血跡的手。
那掌心,空空如也。
五十兩銀票沒了。
七成利沒了。
連那三成剛剛獻出去的干股,也成了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斬斷她脖頸的利劍。
寒風從敞開的廳門灌入,帶著未消的雪氣,吹動她身上那件單薄破舊的棉襖。
冷。
刺骨的冷。
但在這片徹骨的冰冷和絕望的廢墟之上,蘇渺那雙被痛苦和瘋狂灼燒過的眼底深處,卻緩緩燃起一點微弱的、卻異常執拗的火星。
那是劫后余生的冰冷余燼。
也是……向死而生的微弱火種。
她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在柳氏母女怨毒絕望的目光中,在滿廳狼藉的冰冷里,挺直了那傷痕累累、幾乎被壓垮的脊梁。
一個月。
會員翻倍。
月奉翻倍。
內城全域。
她抬起眼,望向花廳外那片依舊被冰雪覆蓋、卻透出些許慘白晨光的庭院。
路,還很長。
血,才剛剛開始流。
冰冷的晨光刺破侯府雕花的窗欞。
將花廳內凝固的絕望切割得支離破碎。
柳氏癱在婆子懷里。
臉色灰敗。
嘴角殘留著強行咽下血沫的暗紅。
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她的金山,她的七成利,她掌管內宅的權柄。
頃刻間化為烏有。
成了那賤婢“錦繡速達”的墊腳石。
還落入了世子爺鷹犬王全安的手中!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蘇玉瑤伏在她身邊嚶嚶哭泣。
哭聲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和無盡的怨毒。
花廳中央,蘇渺像一尊被風雪侵蝕殆盡的石像。
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
謝珩最后那句“它生,你生,它亡,你亡”的冰冷警告。
如同無形的枷鎖,死死鎖住了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