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渺猛地踏前一步,無視那幾乎要將她碾碎的威壓,眼神決絕而瘋狂,如同孤注一擲的賭徒:
“我蘇渺,愿以‘錦繡速達’三成干股,抵償那‘借東風’的利錢!”
“這三成干股,雙手奉與世子爺!”
“只求世子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仿佛給了她最后的力量,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許我一條生路!許‘錦繡速達’,一條活路!”
死寂!
絕對的死寂!
蘇渺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卻在謝珩那深不見底的寒潭面前,詭異地被吞噬、平息。
花廳內,落針可聞。
柳氏和蘇玉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致的驚愕、貪婪和恐懼交織的扭曲狀態。
三成干股?!
這賤婢竟敢!
竟敢把侯府(在她們心中等同于她們)的產業,就這么輕飄飄地分給世子爺?!
那七成利……那七成利還是她的嗎?
不!
這賤婢是在挖她的心肝!
謝珩依舊端坐于主位之上,玄色的衣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
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臺階下那個搖搖欲墜、卻如同燃燒著最后生命之火的女子。
她的脊梁挺得筆直,舊棉襖上的泥污和血跡,手腕上刺目的傷痕,凍得青紫的臉頰,都成了她此刻孤勇決絕的注腳。
沒有立刻的呵斥,沒有雷霆的震怒。
只有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仿佛時間都被凍結。
蘇渺清晰地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汗水混合著融化的雪水,從額角滑落,流進眼睛里,帶來辛辣的刺痛。
她強撐著,不敢眨眼,死死盯著謝珩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
她在賭!
賭他能看到這張“網”的價值!
賭他需要這張網!
賭他冷酷算計之下,對“有用之物”的衡量!
終于,在漫長到令人絕望的沉寂之后。
謝珩搭在黃花梨木扶手上的食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仿佛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的清冷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卻讓花廳內凝固的空氣微微流動起來。
“三成干股?”謝珩的目光掠過地上那張被摔落的、沾滿污泥的五十兩銀票,又緩緩移回蘇渺臉上,帶著一種審視貨物價值的冰冷精準,“抵你妄用御名之罪?”
他微微傾身,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驟然增強,如同實質的山岳壓向蘇渺。
“蘇二姑娘,你的命,連同你這所謂的‘錦繡速達’,”
他薄唇微啟,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值么?”
值么?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蘇渺的心口!
將她所有的孤勇和算計都**裸地攤開在冰冷的砧板上,等待最終的裁決!
柳氏和蘇玉瑤眼中瞬間爆發出怨毒而扭曲的快意!
看吧!
這賤婢癡心妄想!
世子爺根本看不上她那點破爛玩意兒!
蘇渺的身體晃了一下,膝蓋的劇痛和失血的眩暈讓她幾乎站立不住。
但心底那簇名為“不甘”的火焰,卻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爆發出焚盡一切的瘋狂!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偽裝的溫順或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猙獰的、屬于商人的狠厲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值不值,不在我說!”她的聲音嘶啞破裂,卻帶著一種豁出性命的尖銳,“在世子爺您!”
“在您眼中,‘錦繡速達’若只是一份送點心的跑腿活計,它自然一文不值!我蘇渺這條賤命,更如螻蟻!”
“但若在世子爺眼中,它是一張能無聲無息、不惹眼地覆蓋京城、連接貴賤、傳遞訊息、甚至……在必要時,能攪動一點小小風浪的網!”
蘇渺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血的匕首:
“那么,它今日值我這條賤命!值這三成干股!”
“他日,它或許就能值更多!”
“世子爺要的是規矩,是歸屬?我今日就將‘錦繡速達’的規矩和歸屬,明明白白擺在您面前!”
“三成干股,換世子爺一個點頭,換它一條生路!”
“是生是死,是賺是賠,”
蘇渺死死盯著謝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最后的賭注:
“全在世子爺一念之間!”
吼聲在空曠華麗的花廳里回蕩,帶著破釜沉舟的慘烈余音,震得窗欞似乎都在微微發顫。
柳氏和蘇玉瑤徹底傻了,像兩尊被雷劈過的泥塑。
死寂再次降臨。
這一次,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謝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蘇渺那張因激動、痛苦和瘋狂而扭曲的臉上,一寸寸地掃過。
從她凍傷青紫的顴骨,到干裂滲血的嘴唇,再到那雙燃燒著不屈火焰、此刻卻布滿血絲的明亮眼眸。
他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又輕輕敲了一下。
嗒。
一聲輕響,在落針可聞的花廳里,卻如同驚雷。
終于,他緩緩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玄色的錦袍在晨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澤。
那深潭般的眼眸中,翻涌的并非怒意,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一絲玩味的……認可?
“很好。”
謝珩開口了,依舊是那清冷無波的聲線,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禁錮著風暴的鎖。
“你的命,連同你的‘錦繡速達’,”他微微一頓,目光銳利如刀,刺向蘇渺,“本世子,買了。”
轟!
柳氏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買……買了?!
世子爺竟然……竟然真的收下了?!
那三成干股?!
那她柳氏的七成利……算什么?!
蘇玉瑤更是如墜冰窟,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蘇渺緊繃到極致的心弦驟然一松,巨大的眩暈感瞬間襲來,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成了?!
賭贏了?!
但謝珩接下來的話,卻如同冰水,瞬間澆熄了她心頭剛剛燃起的微光。
“三成干股,抵你妄用御名之罪,買你一條生路。”
謝珩的聲音冰冷,不容置疑。
“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