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宗眼中厲芒爆射!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賤人!
她還有臉來?!
“停車!”他聲音冰冷,帶著壓抑的怒火。
車駕緩緩停在簡陋的十里亭旁。
亭外寒風呼嘯,柳如眉裹著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削蒼白的下巴。
她身后只跟著李嬤嬤和一個捧著黑檀木長匣的健壯婆子。
簾子掀開,柳承宗那張陰沉的臉露了出來,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剮在柳如眉身上。
“賤人!你還有臉來見本侯?!看看你干的好事!侯府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柳如眉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猛地抬起頭!
兜帽滑落,露出那張因極度瘋狂和孤注一擲而扭曲變形的臉!
眼中沒有絲毫懼意,只有一種噬人的怨毒和即將解脫般的快意!
“侯爺!”她的聲音嘶啞尖利,如同夜梟啼哭,瞬間壓過了風聲,“妾身不是來請罪的!妾身是來……救侯府的!是來給侯爺送一份……能保住永寧侯府百年基業(yè)、甚至能更進一步的……大禮!”
她猛地一指身后婆子捧著的黑檀木長匣!
那盒子散發(fā)著陰冷的不祥氣息!
“侯爺可知這里面是什么?”
柳如眉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奮。
“是蘇渺!是那個死了都要爬回來作祟的賤人!當年在江寧府安濟坊縱火之前,她以‘規(guī)矩’之名,用特制的追魂箭,處決了‘血手’屠三的鐵證!那支箭簇!就在這里!”
她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撫過匣子上那猙獰的“癸酉”血封條!
“當年屠三的死,江寧府衙一直以‘暴病’結案!”
“可這箭簇一出!那就是謀害朝廷命官親信!”
“是蘇渺無法無天、踐踏王法的鐵證!”
“更是……鎮(zhèn)國公府當年為了平息風波、掩蓋漕運黑幕,默許甚至縱容她行兇的鐵證!”
她猛地逼近馬車,眼中是噬人的瘋狂,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毒蛇吐信:
“侯爺!只要您拿著這個!在陛下面前!在金鑾殿上!把它亮出來!把當年蘇渺如何假借‘規(guī)矩’之名行兇、鎮(zhèn)國公府如何包庇、甚至如今那‘蜂鳥速達’如何借尸還魂擾亂京畿的事情……全部掀開!”
“蘇渺是逆賊!她留下的‘規(guī)矩’就是禍亂之源!”
“蕭暮淵扶持蜂鳥,就是包藏禍心!”
“謝珩、謝子衿……他謝家也休想獨善其身!”
“到時候……永寧侯府非但無過!反而是撥亂反正、揭露巨奸的功臣!侯爺……青云之路……就在眼前啊!”
寒風卷過十里亭,死寂無聲。
柳承宗臉上的陰沉如同冰封,死死盯著柳如眉手中那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黑檀木匣,盯著匣子上那刺目的“癸酉”血封。
他狹長的眼眸深處,震驚、貪婪、狂喜、忌憚……無數情緒如同毒蟲般瘋狂撕咬!
金鑾殿……青云路……扳倒謝家……
巨大的誘惑如同魔鬼的低語,瞬間壓倒了所有的驚惶和怒火!
沒想到這賤人還有點用。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車簾!
“把東西……拿上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
通惠河蘆葦蕩深處。
渾濁的河水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無聲流淌,茂密的蘆葦在寒風中起伏,發(fā)出沙沙的嗚咽。
幾艘吃水頗深、船身斑駁的貨船如同潛伏的巨獸,靜靜停泊在蘆葦叢最隱秘的角落。
船頭沒有懸掛任何旗號,只有船身側面,用不起眼的靛藍色礦粉,畫著一個極其簡略卻充滿力道的蜂鳥標記。
最大的一艘貨船船艙內,油燈昏黃。
“泥鰍張”張魁敞著懷,露出精壯胸膛上一道猙獰的刀疤,正就著鹽水啃一只油膩的燒雞。
他粗糙的手指沾著油漬,反復摩挲著懷里那塊靛藍色的、繡著兇悍蜂鳥的厚布標,布標邊緣的金線在油燈下閃著微光。
艙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股河水的腥氣。
一個精瘦的漢子(綽號“水蝎子”)閃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和一絲緊張:
“大哥!‘浪里蛟’和‘過山風’的人回信了!接了!都接了!黃金萬兩啊!還有蜂鳥三成的碼頭!這買賣……干了!”
張魁啃雞腿的動作一頓,眼中兇光閃爍:“媽的,老子就知道!陳霸那孫子仗著柳家和屠三的余威,這些年卡著老龍口,抽咱們的血抽得夠狠了!萬兩黃金買他的狗頭……值!”
他狠狠撕下一塊雞肉,囫圇吞下,油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抓起那塊蜂鳥布標,聲音帶著狠勁:“告訴兄弟們!掛旗!都他媽給老子把蜂鳥旗掛起來!藏好了!等信號!”
“另外……”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去底艙,把咱們壓箱底的那幾桶‘黑水’準備好!真到了拼命的時候……老子請陳霸那幫孫子……喝點好東西!”
“黑水?”水蝎子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明白!大哥!保管讓他們爽翻天!”
——
鎮(zhèn)國公府京中別院,觀瀾閣。
此處并非謝子衿慣常所在的玄冰室,而是一座臨水的二層小樓。
窗戶大開,冬日凜冽的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吹得謝子衿素白的云錦常服緊貼身形,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
他負手立于窗前,深邃的目光越過結著薄冰的湖面,投向南方天際——那是通惠河與大運河的方向。
案上,那十幾塊黯淡的玉髓碎片已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薄薄的素箋。
上面是玄七以極其精煉的暗語書寫的密報:
柳如眉攜‘癸酉’黑盒及箭簇,迎永寧侯于通州十里亭。侯納之,車駕疾馳返京。
通惠河野渡,掛蜂鳥標私船異動,‘泥鰍張’、‘浪里蛟’、‘過山風’三部集結,備‘黑水’。
‘墨羽’水鬼營三十精銳,攜火器,已潛老龍口廢鹽渠。
寒風卷起謝子衿鬢角一絲墨發(fā),他冰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那潭古井寒水之下,正有無數冰冷的絲線在飛速交織、計算。
柳承宗拿了箭簇,這毒火……終究要燒起來了。
燒向金鑾殿,燒向謝家,更會燒向那只剛剛亮出獠牙的蜂鳥。
永寧侯府、蕭家、蘇渺……甚至他自己,都被這“癸酉”年的毒火,強行綁上了同一座即將傾覆的火山口。
亂局已成。
這崩壞的棋局中心,反而成了最“干凈”的狩獵場。
他緩緩抬起手,修長冷白的指尖在凜冽的寒風中虛點,仿佛在無形的棋盤上落下關鍵一子。
“玄七。”
“屬下在!”
玄七如同融入樓閣陰影的雕像。
“第一,”謝子衿的聲音清冷無波,卻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寒意,“著‘天聽’入宮,將永寧侯車駕攜‘癸酉’密物疾馳返京、意欲叩闕的消息,‘無意間’透給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劉瑾。要快。”
劉瑾,皇帝身邊最得寵也最貪婪陰狠的大珰,與柳家素有舊怨。
“第二,”他指尖方向微轉,仿佛點向通惠河上那洶涌的暗流,“金翎衛(wèi)北鎮(zhèn)撫司,即刻點齊二百緹騎,著便裝,分乘民船,沿通惠河向‘老龍口’方向‘游弋’。無我親令,不得介入任何私斗。但……”
他頓了頓,眼底寒芒如星。
“所有懸掛蜂鳥旗的船只,所有參與老龍口之斗的私船把頭,其形貌、船號、接戰(zhàn)位置……我要事無巨細!”
“第三,”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遙遠的距離,落在了回春堂那間彌漫著藥氣的密室,“備車。去回春堂。”
玄七的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
三條指令,一條引火燒向永寧侯,一條坐觀運河血戰(zhàn),最后一條……竟是親自下場?
“大人……回春堂那邊……蕭暮淵的‘墨羽’影衛(wèi)……”
玄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
“無妨。”
謝子衿打斷他,冰冷的唇角第一次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心悸的弧度。
“玉髓碎了,鐵幕破了,這‘貨’……也該我親自去驗一驗成色了。”
“驗一驗那只蜂鳥……”
“到底是浴火重生的鳳凰……”
“還是……引火燒身的……撲火飛蛾。”
他緩緩轉身,素白的衣袂在寒風中飄拂,如同降世臨凡的冰雪修羅。
——
回春堂。
密室深處。
冰魄膏的寒氣與雪蟾丸的生機在體內拉鋸,左臂的傷口如同埋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灼痛與抽搐。
蘇渺的意識在劇痛與昏沉的邊緣浮沉,額角的紫蘊珠簪光芒愈發(fā)黯淡,清冽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
門外石巖刻意壓低的稟報聲如同驚雷,穿透厚重的門板。
“三爺!金翎衛(wèi)衛(wèi)率謝子衿……到訪!已至前堂!”
謝子衿!
這個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蘇渺混沌的意識!
她猛地睜開眼,深陷的眼窩中那團冰冷的火焰驟然爆燃!
玉髓崩碎的脆響、澄懷書院門前的玄衣緹騎、戶部那三道催命的鐵閘……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翻攪!
他來做什么?
在血旗艦隊即將撞向老龍口的當口?
在柳如眉點燃“癸酉”毒火的時刻?
蕭暮淵坐在榻邊圈椅中,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環(huán),臉上溫潤的假面無懈可擊,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他緩緩放下玉環(huán),聲音平靜無波:“知道了。請謝衛(wèi)率……稍候。”
他站起身,走到榻邊,低頭看著蘇渺。
她掙扎著想坐起,卻被左臂撕裂般的劇痛死死釘在榻上,冷汗瞬間浸透了鬢角。
“躺著。”
蕭暮淵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俯身,極其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經意地拂過她滾燙的額角。
一絲微不可察的、精純而溫潤的內力順著紫蘊珠簪悄然渡入。
那簪體的微光似乎穩(wěn)定了一瞬。
“他來‘驗貨’,你……就是最硬的貨。”
他的目光深邃,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和深沉的算計:“別說話。看著。”
說完,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袍,臉上溫潤的笑容如同面具般瞬間覆上,轉身走向密室厚重的門。
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