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回春堂前堂清苦的藥氣撲面而來。
謝子衿一身素白如雪的云錦常服,負手立于堂中。
窗外慘淡的天光勾勒出他清俊孤絕的身影,如同遺世獨立的寒玉。
他并未帶隨從,只有堂中彌漫的、屬于金翎衛最高掌權者的冰冷威壓,讓整個前堂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幾個坐堂大夫和伙計早已嚇得噤若寒蟬,縮在角落。
“謝衛率大駕光臨,回春堂蓬蓽生輝。”
蕭暮淵笑容溫雅,拱手為禮,如同迎接一位尋常貴客。
“不知衛率親至,有何指教?可是府上貴體欠安?顧九針大師雖不在堂中,在下倒也略通岐黃……”
謝子衿緩緩轉過身。
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沒有任何寒暄,沒有任何溫度,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瞬間穿透蕭暮淵溫潤的假面,直刺他身后的密室方向!
“指教不敢當。”
“兄長謝珩在外為大梁效力身體好得很。”
“而我,如你所見。”
謝子衿的聲音清冷,如同碎玉落冰盤,在寂靜的前堂清晰回蕩。
“本官此來,只為一人。”
“蘇渺。”
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
角落里的大夫伙計瞬間面無人色!
蕭暮淵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眼神卻驟然銳利如刀。
“蘇渺?謝衛率怕是弄錯了。回春堂是藥鋪,只有病人。蘇渺姑娘……多年前就已葬身,此事天下皆知。衛率莫不是……也被市井流言所惑?”
“流言?”
謝子衿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向前緩步逼近,素白的衣袂拂過地面,不染纖塵,卻帶著無形的壓迫。
“蕭三爺以‘鎮海令’號令運河群雄,掛蜂鳥旗,撞老龍口,懸黃金萬兩買陳霸首級……這,也是流言?”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刃,掃過蕭暮淵,落向他身后緊閉的密室門:
“本官要驗的,不是死人。”
“是那個……能讓蕭三爺不惜撕毀戶部文書,以商賈之身對抗朝廷法度;能讓澄懷書院莊守拙贊其‘當驚雷’;能讓滿城靛藍兇徒聞其‘血旗令’而效死……”
“能讓本官那半塊‘平安旗’玉髓……徹底崩碎的……”
“活著的‘規矩’!”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仿佛能撕裂耳膜的恐怖巨響,如同來自地底深淵的咆哮,猛地從南方天際炸響!
整個回春堂的窗欞都在劇烈震顫!
地面傳來清晰的震動!
緊接著,東南方向的天空,驟然被映亮!
一片妖異的、翻滾著濃煙的赤紅色火光,沖天而起!
瞬間染紅了半邊灰暗的天穹!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焚毀一切的狂暴熱浪!
火光映照之下,謝子衿素白如雪的身影仿佛被鍍上了一層妖異的血色。
他緩緩抬眸,望向那片焚天的火海,冰冷的眼底清晰地倒映著那毀滅的烈焰,聲音如同來自九幽:
“聽……老龍口的火……”
“燒起來了。”
他的聲音如同九幽寒泉,每一個字都帶著凍結靈魂的力量。
這火,是他冷眼旁觀下點燃的引信,是他棋盤上注定要焚毀的棄子。
燒掉陳霸,燒掉柳家在運河的爪牙,也燒掉那只蜂鳥剛剛亮出的、帶著血腥味的獠牙。
蕭暮淵臉上的溫潤假面在火光的映照下寸寸皸裂!
南方!
那是老龍口的方向!
血旗令的焰火!
他豁然轉身,目光如電,穿透緊閉的密室門,仿佛能看到榻上那個以血為旗、點燃這場焚天烈焰的殘魂!
就在這時!
“報!!!”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嘶吼由遠及近,伴隨著沉重慌亂的腳步聲!
一個渾身浴血、盔甲歪斜的侯府親兵,如同被惡鬼追趕般,連滾爬爬地撞入前堂!
他臉上布滿煙熏火燎的痕跡和極致的恐懼,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和破音:
“侯爺!侯爺!大事不好!夫人……夫人她……炸了!炸了啊!”
前堂死寂!
連角落被嚇傻的大夫都忘了呼吸!
蕭暮淵瞳孔驟縮!
謝子衿負手的身影紋絲未動,唯有冰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意料之中的了然。
那親兵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剛……剛進城……還沒到府門……夫人捧著那個黑盒子……說……說要給侯爺看……說……說是什么‘癸酉’年的大禮……”
“侯爺剛掀開盒蓋一條縫……那盒子……那盒子就……就噴出綠火!炸開了啊!”
“綠火!全是綠火!沾著就燒!撲不滅!侯爺……侯爺的袍子……手……都著了!夫人……夫人離得最近……整個人都……都燒起來了!嚎得……不似人聲!”
“馬車……馬車都燒起來了!街上……街上亂成一團!金翎衛……金翎衛的人已經圍過去了!”
“癸酉”毒火!
柳如眉終究是點燃了那顆她自以為掌控的毒雷!
卻將自己和柳承宗,一同炸進了地獄的業火!
“噗!”
密室門內,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血腥氣的悶哼!
是蘇渺!
縱然隔著厚重的門板,縱然意識在劇痛中沉浮,“癸酉”二字和那親兵描述的綠火地獄,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刺穿了她靈魂深處最深的恐懼!
那場焚盡安濟坊、焚盡她過往一切的大火!是“癸酉”!
那支追魂箭!是“癸酉”!
柳如眉瘋狂的眼神!那黑檀木盒!還是“癸酉”!
這個如同跗骨之蛆的年份!
這個刻在她靈魂烙印上的毒咒!
“呃啊!”
左臂的傷口仿佛被無形的綠火舔舐,那被冰魄膏和雪蟾丸強行壓制的九死還魂草劇毒、鬼見愁陰穢、以及血脈深處那狂暴的暗金力量,在這“癸酉”毒咒的刺激下,如同被澆上了滾油,轟然爆發!
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毀滅與灼燒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她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喉嚨里爆發出非人的慘嚎!
鮮血從她緊咬的唇角和左臂繃帶瘋狂涌出!
紫蘊珠簪的光芒劇烈閃爍,如同風中殘燭,發出細微的悲鳴!
“蘇渺!”
蕭暮淵臉色劇變,溫潤盡褪,只剩下驚怒!
他再顧不得謝子衿,猛地轉身就要沖回密室!
“站住。”
謝子衿清冷的聲音如同冰錐,瞬間釘死了蕭暮淵的腳步。
蕭暮淵霍然轉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機。
“謝子衿!你想讓她死?!”
謝子衿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量,越過蕭暮淵,落在那扇緊閉的、門后正傳來痛苦慘嚎的密室門上。
他仿佛能透過厚重的門板,看到那個在“癸酉”毒咒和血脈劇毒雙重撕扯下瀕臨崩潰的靈魂。
“死?”
謝子衿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如同在欣賞一件瀕臨破碎卻依舊倔強的瓷器。
“本官說了,是來驗貨的。”
“驗的就是……這‘癸酉’毒火之下……”
“她是浴火重生……”
“還是……灰飛煙滅!”
他不再看蕭暮淵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目光轉向那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侯府親兵,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永寧侯何在?傷勢如何?”
親兵抖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侯……侯爺……半邊身子……都……都是綠火……抬……抬回府了……太醫……太醫說……說……怕是……怕是……”
“備馬。”謝子衿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去永寧侯府。”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密室門,門內的慘嚎似乎低弱下去,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
他冰冷的眼底深處,那絲掌控一切的篤定,被這慘烈而失控的局面撕開了一道裂縫,卻又被一種更深的、近乎偏執的探究所取代。
玉髓碎了。
鐵幕破了。
老龍口燒了。
癸酉毒雷炸了。
這盤棋……徹底亂了。
亂局之中,那只被“癸酉”毒咒點燃的蜂鳥……她的價值,反而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謝子衿素白的身影不再停留,轉身,迎著堂外那片被老龍口火光映紅的、混亂喧囂的京城,大步離去。
寒風卷起他如雪的衣袂,如同奔赴一場早已預見的血色盛宴。
——
永寧侯府前廳。
往日里奢華威嚴的侯府,此刻已淪為修羅煉獄的邊緣。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刺鼻的焦糊味、皮肉燒灼的惡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金屬銹蝕般的詭異腥甜氣息——那是“癸酉”毒火殘留的味道。
府內一片死寂,仆役們面無人色,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前廳中央,臨時鋪設的軟榻上,永寧侯柳承宗如同一塊被燒焦的朽木,直挺挺地躺著。
他半邊身體,從右肩胛至腰腹,覆蓋著厚厚的、被某種粘稠綠色藥膏糊住的繃帶,藥膏下依舊隱隱透出詭異的暗紅光芒,如同尚未熄滅的余燼。
裸露的左半邊臉上,皮膚呈現出一種可怕的蠟黃與灰敗交織的顏色,嘴唇干裂烏紫,眼窩深陷,瞳孔渙散失焦,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嗬嗬”的漏氣聲,身體因劇痛而無法控制地細微抽搐。
曾經權傾朝野的永寧侯,此刻只剩下半口氣,在無盡的痛苦和恐懼中煎熬。
那枚小小的追魂箭簇,就放在他枕邊一個冰冷的銀盤里,黝黑、扭曲,頂端殘留的暗紅污漬在燈火下如同凝固的毒血。
幾名太醫圍在榻邊,滿頭大汗,臉色慘白如紙,低聲急促地交換著意見,眼神中充滿了絕望。
那“癸酉”毒火太過詭異霸道,沾之即燃,蝕骨侵髓,絕非尋常藥石可救!
“廢物!一群廢物!”
柳承宗喉嚨里擠出嘶啞破碎的咆哮,僅剩的左眼因劇痛和憤怒而赤紅如血。
“救……救本侯!否則……誅……誅你們九族!”
太醫們“噗通”跪倒一片,抖若篩糠。
就在這時!
“圣——旨——到——”
一聲尖利高亢的傳旨聲,如同冰冷的鞭子抽碎了侯府的死寂!
前廳所有人瞬間僵住!
只見司禮監秉筆太監劉瑾,在一群面無表情、氣息森冷的金翎衛緹騎簇擁下,大步踏入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