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蜂鳥,光在京城撲騰不夠!它得飛出去!飛到運河上!飛到那些被漕幫和官驛盤剝得活不下去的船夫、纖夫、苦力中間去!”
“告訴他們——”
“掛蜂鳥旗!走蜂鳥路!拿蜂鳥的酬金!”
“蜂鳥的規(guī)矩……就是……不納買路錢!不懼漕幫刀!時辰必達!貨損……百倍償!”
蘇渺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密密麻麻的皮紙上,釘在“老龍口”那個猩紅的標(biāo)記上。
胸腔里那團冰冷的火焰,被蕭暮淵這**裸的、充滿血腥與金鐵氣息的野心徹底點燃!
運河!
千里黃金水道!
被漕幫和官驛雙重壓榨的血淚之路!
那里有無數(shù)個“小滿”,無數(shù)個“林清源”,在泥濘和鞭笞中掙扎!
她的規(guī)矩,她的刀,本就該斬向那里!
“好。”
她嘶啞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如同出鞘的刀鋒第一次真正發(fā)出渴望飲血的嗡鳴!
她掙扎著,用那只還能活動的右手,死死抓住榻邊矮幾的邊緣,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試圖坐起來。
左臂的劇痛讓她眼前發(fā)黑,冷汗瞬間浸透內(nèi)衫,但她眼中那團火,卻燃燒得前所未有的猛烈!
蕭暮淵立刻伸手扶住她,那力道帶著不容抗拒的掌控,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支撐的意味。
蘇渺沒有拒絕。
她借著他的力量坐直,目光如電,掃過那張皮紙,嘶啞的聲音帶著鐵血的味道:
“老龍口……是塊硬骨頭。”
“盤踞那里的‘翻江龍’陳霸……是屠三的結(jié)拜兄弟……蔣奎死后,他接手了屠三在運河的勢力……是柳家……在運河上最兇的一條狗!”
“要拿下老龍口……先得……拔了陳霸這顆毒牙!”
她伸出右手食指,沾了沾自己左手腕繃帶邊緣再次滲出的、帶著暗金光澤的血珠。那血珠在她指尖,如同一點妖異的火星。
她狠狠地將那點血珠,按在了皮紙上“老龍口”的標(biāo)記旁邊!
留下一個清晰而殘酷的暗紅指印!
“傳‘血旗令’!”
她抬起頭,深陷的眼窩中燃燒著焚天的火焰,直視蕭暮淵:
“告訴那些……遞了投名狀的把頭!”
“蜂鳥……要打老龍口!”
“三日后……子時!”
“敢跟陳霸的船……掛蜂鳥旗!一起撞過去!”
“搶下的碼頭……蜂鳥占三成!”
“砍下陳霸腦袋的……賞金……萬兩!”
“掛蜂鳥旗……從今往后……運河之上……”
“見旗……如見我蘇渺!”
“規(guī)矩所指……”
“神鬼……皆斬!”
蕭暮淵看著皮紙上那點妖異的暗金血印,看著蘇渺眼中那焚盡一切的決絕,溫潤的唇角,終于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而狂熱的弧度。
血旗令!
以血為旗!
以規(guī)矩為刃!
這運河的滔天巨浪……
該換顏色了!
暗金血珠在運河地圖上“老龍口”旁洇開妖異印記的剎那,整間密室如同被無形的巨錘轟擊!
空氣凝滯,燈焰都為之驟縮!
“血旗令……”
蕭暮淵咀嚼著這三個字,溫潤的假面徹底剝落,眼底翻涌起驚濤駭浪般的狂瀾!
那不僅是蘇渺的決絕,更是將運河這盤死棋,瞬間點爆成焚天烈焰的引信!
以血為旗,以規(guī)矩為刃,懸萬兩黃金于陳霸首級之上,裹挾運河上所有被金子和仇恨點燃的兇徒,去撞碎柳家最后的獠牙!
狠!
夠狠!
這才配得上他蕭暮淵押下的血本!
配得上那只從地獄爬回、注定要焚盡腐朽的蜂鳥!
“好!”
蕭暮淵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案上,震得地圖上那滴血珠都跳了一跳!
他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屬于海上霸主的兇戾與掌控一切的狂熱!
“石巖!”
“在!”石巖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兇刃。
“傳令!”
蕭暮淵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裹著金鐵之氣。
“飛鴿!快馬!通惠河上所有掛蜂鳥旗的私船!即刻傳遞‘血旗令’!”
“告訴‘泥鰍張’、‘浪里蛟’、‘過山風(fēng)’……所有遞了投名狀、想跟著蕭家喝湯的把頭!”
“蜂鳥要打‘老龍口’!三日后子時!敢跟陳霸的船,掛蜂鳥旗,一起撞過去!”
“搶下的碼頭,蜂鳥占三成!砍下陳霸腦袋的——賞黃金萬兩!現(xiàn)兌!”
“再告訴他們——”
他目光如電,直刺虛空,仿佛穿透了密室,落在那些貪婪又兇悍的私船把頭心上。
“從今往后,運河之上,見蜂鳥旗,如見蘇渺!規(guī)矩所指——神鬼皆斬!蕭家……就是這規(guī)矩的背書!金翎衛(wèi)的刀來了,蕭家的船先頂上!”
“是!”
石巖眼中兇光爆射,身影瞬間消失在門外,帶起一股凜冽的腥風(fēng)。
密室內(nèi)只剩下兩人。
蕭暮淵胸中激蕩的狂瀾尚未平息,他看向蘇渺。
她靠著軟枕,臉色依舊慘白如紙,額角冷汗涔涔,那支紫蘊珠簪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分。
強撐著下達“血旗令”,幾乎耗盡了她剛剛聚起的一點力氣,左臂的劇痛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
可那雙深陷的眼窩里,那團冰冷的火焰,卻燃燒得前所未有地穩(wěn)定、純粹、銳利!
像一塊被反復(fù)鍛打、終于淬煉成型的寒鐵刀胚。
力量在流逝,意志卻在瘋長。
蕭暮淵溫潤的眼底,翻涌的情緒沉淀下去,化為一種深沉的、近乎灼熱的審視。
他走到榻邊,極其自然地拿起榻邊溫著的參湯,試了試溫度,舀起一勺遞到她干裂的唇邊。
“喝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在吩咐一件重要的貨物,“運河的風(fēng)浪,不是靠一口氣就能闖過去的。你的命,連著蜂鳥的旗,連著蕭家的船。”
蘇渺抬眼看他。
參湯溫潤的氣息沖淡了滿室的藥味。
她沒有拒絕,就著他的手,小口吞咽。
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滋養(yǎng)的暖流,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被掌控又彼此利用的聯(lián)結(jié)感。
“陳霸……是屠三的結(jié)拜兄弟……蔣奎死后,他接手了屠三在運河的勢力……”
蘇渺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疲憊,卻異常清晰。
“他手下有‘鐵頭鯊’快船十二艘,水性極佳的亡命徒不下三百……盤踞老龍口多年,水下暗樁、沉船障、毒水拍桿……陰毒手段極多……柳家每年……給他這個數(shù)……”
她用那只還能動的右手,艱難地比了個手勢。
蕭暮淵喂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眼神卻更加銳利:“強攻硬撞,就算拿下,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運河上那些投靠的把頭,要的是金子,不是填命。”
“所以……要快!”蘇渺眼中寒光一閃,“‘血旗令’是火把……點燃的是貪欲和仇恨……火勢一起,必須用最快的速度……燒死陳霸!不能給他喘息……搬救兵的機會!”
“老龍口地形……我熟……”
她用盡力氣抬起右手食指,沾著碗沿殘留的參湯水漬,在榻邊鋪著的軟墊上,極其艱難地勾勒出潦草卻關(guān)鍵的線條——
“主航道……西側(cè)……有片蘆葦蕩……水淺……但藏著一條廢棄的運鹽古渠……直通老龍口碼頭后方……”
“陳霸的‘聚義廳’……就在碼頭后崖上……三面環(huán)水……只有一條棧道……”
“子時……漲潮……風(fēng)向……東南……”
她的手指顫抖,水痕斷續(xù),卻精準地標(biāo)注出一個個致命的節(jié)點!
每一個字,都帶著當(dāng)年“錦繡速達”縱橫運河時,用血換來的情報烙印!
蕭暮淵的目光死死鎖住那潦草的水痕地圖,溫潤的眼底瞬間爆發(fā)出驚人的精光!
如同最老練的鯊魚嗅到了血腥中的致命破綻!
“石巖!”他猛地低喝!
石巖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現(xiàn)在門口!
“拿圖!記!”
蕭暮淵指著軟墊上那即將干涸的水痕,語速快如疾風(fēng):“著令‘通匯’貨棧周管事!立刻準備桐油、硫磺、硝石!分裝密封木桶!數(shù)量要夠燒掉半個老龍口!”
“再調(diào)‘墨羽’水鬼營最精銳的三十人!攜帶水靠、分水刺、鋸纜刀!明日丑時前,必須潛入這片蘆葦蕩待命!目標(biāo):廢鹽渠!清理障礙!為火船開道!”
“通知‘泥鰍張’!他的船隊,三日后子時,給老子死死咬住陳霸前門的船!不惜代價!拖住!為火船……爭取一炷香的時間!”
“火船……”他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出鞘的兇刃,“用最快的船!裝滿引火之物!順著廢鹽渠!借著漲潮和東南風(fēng)……給老子……直沖陳霸的‘聚義廳’!”
“我要讓那翻江龍……和他的老巢……一起……在‘血旗令’的焰火里……化為灰燼!”
——
通州,官道。
寒風(fēng)卷著塵土,抽打著官道兩旁枯黃的衰草。
一支規(guī)模不小的車駕隊伍正逶迤前行。
數(shù)十名盔甲鮮明的侯府親兵護衛(wèi)著中央一輛裝飾華貴、卻透著一股暮氣的四駕馬車。
馬車簾幕低垂,隔絕了外界的風(fēng)塵,也隔絕了車內(nèi)永寧侯柳承宗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
柳承宗年近五旬,保養(yǎng)得宜的面皮因長途跋涉和心緒不寧而顯出一絲浮腫的灰敗。
他穿著簇新的紫貂皮大氅,手中卻煩躁地捻著一串冰涼的翡翠佛珠。
狹長的眼眸里,翻騰著被強行壓制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京中傳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糟!
柳如眉那個蠢婦!
竟然讓一個叫“小滿”的丫鬟和什么“鐵盒子”攪得侯府天翻地覆!
還扯出了“蘇渺”、“血旗索命”這等陳年禁忌!
更可恨的是金翎衛(wèi)居然登門查抄!
雖然最后退了,但這臉……是丟盡了!
還有那突然冒出來的“蜂鳥速達”,竟敢掛著蕭家的旗號,公然對抗戶部新規(guī),鬧得滿城風(fēng)雨!
這些消息像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神經(jīng)。
他隱隱感覺,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正借著這些由頭,朝著永寧侯府,朝著他柳承宗,當(dāng)頭罩下!
而網(wǎng)的中心……似乎都指向那個死了多年、卻陰魂不散的蘇渺!
“侯爺,”馬車外,心腹幕僚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帶著小心,“前面十里亭,夫人……帶著人候著了。”
柳如眉?
柳承宗捻動佛珠的手指猛地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