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鎮,福來客棧。
二樓臨窗的雅間里,郁竹、林清玥、韓九三人圍桌而坐。桌上擺著幾碟清淡小菜,一壺靈茶冒著氤氳熱氣。
窗外的街道依舊喧囂,收徒大典雖已結束,但許多參試者和家屬還未散去。議論最多的,自然是那個以偽靈根奪得榜首的少女。
“聽說了嗎?那個郁竹,測靈根時五屬性都是九品,近乎廢柴!”
“可人家拿了第一!碧水蟒啊,一階上品,煉氣后期都未必能單獨擊殺。”
“誰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說不定是撿了別人便宜。”
“林家那位清玥小姐倒是實至名歸,水火雙靈根都七品以上……”
議論聲隱約飄進窗內。
林清玥放下茶杯,輕嘆一聲:“這三日恐怕不會太平。司徒家和王家的人,看你的眼神都不對勁。”
韓九抱劍靠在窗邊,聲音清冷:“試煉幻境里,他們就想搶傳承。如今你得了第一,還進了內門,他們更不會善罷甘休。”
郁竹低頭看著手中的青色令牌。令牌背面,“郁竹”二字旁刻著一行小字:內門丁字二十七號。
“我知道。”她說,“但該來的總會來。”
這三日她并未閑著,白日里在林府別院靜修,夜晚則研究融入掌心的碎片。
碎片很安靜,像一塊真正的黑色水晶沉睡在掌心深處。但偶爾,當她運轉《清心訣》到某個特定頻率時,碎片會微微震顫,傳遞來一些破碎的“感知”。
比如現在。
她端起茶杯,指尖無意中觸碰杯壁。剎那間,一些信息流過心頭:
——此杯,青瓷,燒制于十二年前,云窯出品。胎體薄勻,釉色清亮,但燒制時火候略有偏差,底部有細微裂痕,尋常不可見。
——杯中靈茶,產自南嶺,三年春芽,采摘時辰略晚,靈氣留存七成。沖泡水溫過高,損失一成靈氣,現余六成。
郁竹手指一顫,茶水差點灑出。
鑒天鏡碎片……竟有這種能力?
“怎么了?”林清玥察覺到她的異樣。
“沒什么,茶有些燙。”郁竹穩住心神,放下茶杯。
她不敢說出碎片的秘密。這能力太過驚人,一旦暴露,引來的覬覦將遠超劍意傳承。
“對了,明日辰時,我們要去藏經閣挑選功法。”林清玥轉移話題,“你可有方向?”
郁竹搖頭:“我對青云宗的功法體系不了解。”
“藏經閣一層,收藏的多是黃階功法和基礎法術。”韓九開口,“以你的情況,最好選一門輔助修煉、或者能彌補短板的心法。攻擊手段有劍意傳承,暫時夠用。”
“韓道友說得對。”林清玥贊同,“我建議選《長春訣》或者《厚土功》,都是中正平和的功法,適合偽靈根打基礎。”
郁竹默默記下。
但內心深處,她對青云宗的功法并無太大期待。明心前輩的《清心訣》雖殘缺,卻直指“心明”大道,境界遠非黃階功法可比。她需要的是法術、技巧,以及……對這個修仙界更深的了解。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三人望去,只見一隊身穿青云宗外門服飾的弟子正沿街走來,為首的是個面容冷峻的年輕修士,袖口繡著一道銀線——執法堂弟子。
“是陳墨長老座下的執法弟子。”林清玥低聲道,“他們來做什么?”
執法弟子在福來客棧門口停下。
冷峻修士抬頭,目光精準地落在二樓窗口,與郁竹對視。
“內門準弟子郁竹,奉執法長老令,請隨我等回宗,詢問試煉幻境崩塌一事。”
聲音灌注靈力,清晰傳遍整條街。
圍觀者頓時嘩然。
“果然出事了!”
“我就說幻境崩塌肯定有問題……”
“該不會是她觸發了什么禁制吧?”
郁竹心中一沉。
該來的,終究來了。
青云宗,執法堂偏殿。
殿內陳設簡潔,幾張木椅,一張長案。墻上掛著“明正清律”四字牌匾,字跡遒勁,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郁竹站在殿中,對面坐著兩人。
左側是執法長老陳墨,四十余歲模樣,面容方正,眼神銳利如鷹。右側是外門長老周玄通,須發皆白,神色相對平和。
“郁竹,試煉幻境崩塌時,你在何處?”陳墨開門見山。
“在傳送法陣附近。”郁竹如實回答,“當時法陣失控,我和林清玥、韓九兩位道友正試圖離開。”
“據其他參試者描述,幻境崩塌前,你曾沖向法陣核心,引動了一股‘白色劍光’。”陳墨盯著她,“可有此事?”
“有。”郁竹沒有否認,“當時法陣失控,抽取參試者靈力,我想阻止,便嘗試用劍氣干擾陣眼。”
半真半假的說辭。劍意傳承的事瞞不住,索性承認部分事實。
“劍氣?”陳墨眉頭一皺,“以你煉氣二層的修為,如何能施展劍氣?”
“弟子在試煉中僥幸得了一門劍道傳承。”郁竹平靜道,“只是皮毛,威力有限。”
陳墨與周玄通對視一眼。
劍道傳承,這倒能解釋幻境中的異常。上古劍修留下的手段,確實有可能引動法陣反噬。
“傳承從何而來?”周玄通問。
“一處遺跡碎片。”郁竹答得模糊,“弟子誤入其中,觸發了殘留禁制,得了些零碎感悟。”
這個說法合情合理。萬妖林幻境本就模擬真實秘境,里面摻雜一些上古遺跡碎片,是青云宗有意為之——為了篩選有緣之人。
“你可記得遺跡位置?”周玄通追問。
“幻境崩塌后,遺跡也隨之消散了。”郁竹搖頭。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陳墨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他在權衡。
從記錄來看,郁竹在幻境中的表現確實異常突出——偽靈根,卻能力壓一眾天才奪得榜首。若說沒有機緣,誰也不會信。
但機緣之事,在修仙界再正常不過。只要不涉及宗門利益,不觸犯門規,宗門通常不會深究。
“幻境崩塌,造成十七名參試者重傷昏迷,法陣核心損毀,損失不小。”陳墨緩緩道,“雖非你本意,但終究與你有關。按律,當扣除此次試煉獎勵,并罰貢獻點一百。”
郁竹心中一緊,扣除獎勵,意味著藏經閣的機會沒了。
“不過……”陳墨話鋒一轉,“你在幻境崩塌時,協助穩定空間,救出十七名同門,此為功。功過相抵,獎勵保留,貢獻點罰五十。”
“謝長老。”郁竹行禮。這個結果,比她預想的好。
“退下吧。”周玄通擺擺手,“三日后入內門,莫要懈怠。”
郁竹退出偏殿,殿門在她身后合攏。
偏殿內,陳墨臉上的嚴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周師兄,你怎么看?”
周玄通捋著胡須,沉默良久:“此女……不簡單。偽靈根是實,但心性、悟性、機緣,皆屬上乘。那劍意傳承,雖說是皮毛,但能引動法陣反噬,至少是玄階以上。”
“問題就在于此。”陳墨壓低聲音,“試煉幻境的核心陣眼,是三千年前那位祖師親手布下的。尋常玄階傳承,絕不可能引動它崩塌。”
“你的意思是……”
“要么,她的傳承品階遠超玄階。要么……幻境陣眼里,本就藏著什么東西,被她的傳承觸動了。”
兩人對視,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疑慮。
青云宗建宗三千年,許多秘密早已湮滅在歲月里。就連他們這些長老,對宗門真正的底蘊,也知之甚少。
“要不要上報掌門?”陳墨問。
周玄通搖頭:“沒有證據。況且,若真涉及祖師布置,掌門也未必清楚。先觀察吧,讓她入內門,看看她后續表現。”
“司徒家和王家那邊……”
“讓他們鬧去。”周玄通淡淡道,“內門有內門的規矩,只要不鬧出人命,隨他們折騰。若那丫頭連這點壓力都扛不住,也不配得到機緣。”
陳墨點頭,不再多言。
郁竹走出執法堂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將青云宗的群山染成金紅色,飛檐斗拱在余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遠處傳來鐘聲,悠揚渾厚,是晚課的信號。
林清玥和韓九等在臺階下。
“沒事吧?”林清玥迎上來。
“沒事,只是例行詢問。”郁竹簡略說了結果。
韓九抱劍而立,忽然開口:“司徒皓和王騰剛才來過,在附近轉了一圈,又走了。”
郁竹看向她:“他們說了什么?”
“什么都沒說。”韓九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眼神不對。你在執法堂這段時間,至少有四撥人在暗中觀察這里——除了司徒家和王家,還有兩撥人身份不明。”
郁竹心中一凜。
碎片的事,果然還是引起了注意。
“先回林府。”林清玥說,“這三日盡量少出門。入了內門,有宗門規矩約束,他們不敢太過分。”
三人沿著青石路下山。
途中,郁竹悄悄攤開掌心。
碎片依舊安靜,但當她凝視時,一些新的“感知”浮現出來:
——左側三十丈外,樹后藏著一人,煉氣五層,氣息陰冷,窺視已持續一刻鐘。
——前方岔路口,兩名外門弟子在交談,言語間提及“郁竹”“偽靈根”“可疑”。
——右后方屋檐上,有極其隱晦的靈力波動,至少筑基期,但一閃即逝。
郁竹收回目光,掌心微握。
碎片的能力,比她想象的更強大。不僅能鑒定物品,還能感知周圍生靈的氣息、修為、乃至……部分意圖。
這是一把雙刃劍。
用得好,能料敵先機,規避危險。用得不好,過度依賴外物,反而會磨鈍自身的直覺。
回到林府別院,郁竹獨自進了客房。
她盤膝坐在床上,閉目內視。
丹田內,那縷微弱的靈氣比三日前壯大了一倍有余——劍意傳承和碎片認主,都在潛移默化地改善她的體質。雖然靈根品質依舊顯示“九品”,但靈氣運轉的速度和效率,已經接近三靈根修士。
掌心深處,碎片懸浮在特定的經絡節點上。郁竹嘗試用《清心訣》的靈力去接觸它。
起初沒有反應。
但當靈力頻率調整到某個微妙區間時,碎片忽然輕輕一震。
一幅畫面涌入腦海。
不是幻覺,而是碎片“記錄”下的某個場景——
昏暗的密室,石壁上刻滿封印陣紋。中央石臺上,供奉著一面殘破的銅鏡。鏡面碎裂,只余三分之一,邊緣有焦黑的灼痕。
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鏡前,低聲自語:
“……十二碎片,已得其九。青云宗這片,封印最深……還需再等……等一個能引動劍意、又身懷‘鑰匙’的有緣人……”
畫面破碎。
郁竹猛地睜開眼,額頭滲出冷汗。
那個模糊的身影……是誰?
碎片記錄的是何時的事?
青云宗內部,有人知道碎片的存在?而且,在等待“有緣人”?
細思極恐。
如果這是真的,那她得到碎片,或許不是巧合,而是……某個人、某個勢力,精心設計的局?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郁竹起身,走到窗邊。夜幕下的青云鎮燈火闌珊,遠處青云宗的山門在月光中若隱若現,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洶涌。
她握緊掌心。
無論這是機緣還是陷阱,路都已經選好了。
只能走下去。
夜深了。
林府別院的屋頂上,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掠過,落在郁竹客房的窗外。
黑影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站在陰影里,如同融入了夜色。
許久,窗內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郁竹入定了。
黑影這才緩緩抬起手,指尖有暗紅色的符文流轉。符文飄向窗戶,卻在觸及窗欞的瞬間,被一層淡青色的光罩擋下。
是林府的防護陣法。
黑影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戒備挺嚴……”
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難辨。
又停留了片刻,黑影轉身,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而他站立過的地方,一片枯葉緩緩飄落。
葉面上,印著一個極淡的、暗紅色的印記。
形狀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