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法陣的光芒在眼前搖曳。
十座青石法陣圍繞中央的晶核旋轉,陣紋流轉,空間波動越來越強。已有數十名參試者踏入陣中,身體逐漸透明,即將被傳送回廣場。
林清玥扶著郁竹,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座法陣。韓九斷后,劍已歸鞘,但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警惕地掃視四周。
“快到了。”林清玥低聲道,“進去后立刻坐下調息,你靈力透支太嚴重了。”
郁竹點頭,但目光卻死死盯著法陣中央那枚晶核。
靈犀眼在她刻意維持下勉強開啟,視野里,晶核內部那枚黑色碎片正從沉睡中蘇醒。它極小,不過米粒大小,卻散發著與遺跡石板同源的古老氣息——蒼茫、厚重,帶著某種規則的韻律。
更令她心悸的是,頸間的靈珠正與碎片產生共鳴。
不是被動共鳴,而是主動呼應。靈珠內部那抹微弱的乳白色光芒,此刻正有節奏地明滅,仿佛在與碎片進行無聲的對話。
這不對勁。
青云宗的幻境法陣,怎么會藏有上古碎片?
“怎么了?”韓九察覺到她的異樣。
“法陣……有問題。”郁竹聲音干澀。
話音未落,異變已生。
“嗡——!”
十座法陣同時震顫!
中央晶核爆發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黑色紋路,如同血管般在光流中蔓延。原本穩定的空間波動驟然狂暴,法陣邊緣的陣紋開始扭曲、斷裂。
“怎么回事?!”
“法陣失控了!”
陣中的參試者們驚恐地發現,傳送并沒有啟動,反而有一股詭異的吸力從晶核傳來,拉扯著他們的身體和靈力。
林清玥臉色驟變:“是陣法反噬!所有人立刻退出來!”
她拉著郁竹向后急退。韓九一劍斬斷撲面而來的光流,掩護兩人后撤。
但那些已經深入陣中的參試者,就沒那么幸運了。
“啊——!”
一個少年發出慘叫。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體內靈力被晶核強行抽離,化作白色光絲匯入晶核內部。短短三息,他就變成了一具干尸,隨后化作白光消散——這次不是傳送,是真正的“死亡淘汰”,至少要在床上躺半年才能恢復。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快跑!”
“退出法陣!”
參試者們爭先恐后地往外沖。場面一片混亂,有人被擠倒,有人被光流掃中,慘叫聲此起彼伏。
高臺上,監管幻境的青云宗弟子也慌了。
“快!關閉陣法!”負責維持陣法的弟子額頭冒汗,雙手結印試圖控制晶核。
但晶核已經失控。
那枚黑色碎片徹底蘇醒,它從晶核內部“鉆”了出來,懸浮在半空中。碎片呈不規則的三角形,通體漆黑,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痕,裂痕深處流淌著暗紅色的光。
一股蒼涼、古老、卻又帶著某種“饑餓”的氣息,彌漫開來。
“那是……什么東西?”林清玥瞳孔收縮。
韓九握劍的手青筋暴起:“不是青云宗的東西。它很危險。”
黑色碎片開始旋轉。
每轉一圈,就釋放出一圈無形的波紋。波紋所過之處,地面、巖石、樹木……一切都被“侵蝕”,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而碎片自身,則在緩慢地“生長”。
它在吸收幻境中的靈力,吸收法陣的能源,甚至……吸收那些來不及逃走的參試者的生命精華。
“它在吞噬這個幻境!”郁竹終于看明白了。
靈犀眼的視野里,整個幻境的“結構”正在被碎片瓦解。靈氣流向被扭曲,空間邊界開始模糊,連天空都出現了裂紋。
這個模擬萬妖林的幻境,要崩塌了。
“必須阻止它。”韓九沉聲道,“否則所有人都會被困在崩塌的幻境里,隨著幻境一起湮滅。”
“怎么阻止?”林清玥急道,“連法陣都失控了!”
郁竹盯著那枚碎片。
靈珠的共鳴越來越強,震得她胸口發燙。意識深處,那柄透明小劍也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不安地顫動。
碎片……在呼喚劍意。
或者說,它在呼喚與它“同源”的力量。
“我來試試。”郁竹說。
“你瘋了?!”林清玥抓住她的手臂,“你現在的狀態,再動用劍意會損傷根基的!”
“但只有我能引動劍意。”郁竹看著碎片,“它和遺跡石板同源,而我的劍意傳承,來自與石板相關的遺跡。它們之間……有聯系。”
韓九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一塊玉佩,遞給郁竹:“這是我韓家的‘蘊雷佩’,能在短時間內增幅雷屬性靈力。你雖非雷靈根,但劍意無屬性,或許有用。”
“韓道友,這太貴重了……”林清玥驚訝。
蘊雷佩是韓家嫡系的護身寶物,能抵擋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總比死在這里強。”韓九語氣平淡。
郁竹接過玉佩,入手溫熱,內部有細小的雷光流轉。她沒有矯情,直接掛在頸間,與靈珠并排。
“我需要時間。”她說,“碎片周圍的力場太強,我無法靠近。”
“我來開路。”韓九拔劍。
“我掩護。”林清玥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疊符箓。
三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默契已成。
碎片周圍十丈,已是一片禁區。
黑色波紋持續擴散,地面被侵蝕出一個巨大的深坑。坑中漂浮著十幾名參試者的“尸體”——他們尚未死亡,但靈力被抽干,陷入了深度昏迷。
韓九率先沖入禁區。
“驚雷劍訣——斷流!”
劍光如瀑!雷屬性劍氣撕裂空氣,在黑色波紋中斬開一道狹窄的通道。但波紋源源不絕,通道只能維持三息。
“走!”韓九低喝。
郁竹緊隨其后,林清玥斷后,手中符箓一張接一張拋出——火球、冰錐、風刃、土墻……各式法術在三人周圍炸開,勉強抵擋波紋的侵蝕。
五丈,三丈,兩丈……
距離碎片越來越近,壓力也成倍增加。
郁竹感到呼吸困難,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黑色波紋不僅侵蝕物質,還在侵蝕靈力、侵蝕神識。她必須全力運轉《清心訣》,才能保持靈臺清明。
韓九的劍越來越慢。
她的雷屬性劍氣與黑色波紋劇烈沖突,每斬出一劍都要消耗大量靈力。煉氣六層的修為,在這樣的對抗中顯得捉襟見肘。
林清玥的符箓也快用完了。
“還有最后一丈!”林清玥咬牙,“郁竹,準備好了嗎?”
郁竹點頭。
她停下腳步,閉上眼睛。
意識深處,那柄透明小劍瘋狂旋轉。《清心訣》的心法流淌,靈犀眼開到極致,頸間的蘊雷佩和靈珠同時發熱,三股力量開始共鳴。
破虛劍意,起。
不是攻擊,而是“溝通”。
郁竹將劍意凝聚成一縷極細的絲線,小心翼翼地探向黑色碎片。
就在劍意絲線觸及碎片的瞬間——
“轟!”
龐大的信息流如山洪暴發,沖入她的意識!
這次不是畫面,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認知”。
她“知道”了。
這枚碎片,屬于一件名為“鑒天鏡”的上古仙器。鏡碎十二片,散落天地。每一片都承載著部分鏡子的“規則”——這枚碎片,承載的是“鑒定真偽”的規則。
它被封印在青云宗的幻境法陣中,作為陣眼核心,已經三千年。
三千年間,它默默運轉,吸收每一屆試煉者的靈力余波,緩慢修復自身。
直到今天,郁竹攜帶遺跡石板(另一枚碎片的“鑰匙”)進入幻境,又以劍意(太白劍尊的劍意,曾斬傷過鑒天鏡)刺激,才讓它徹底蘇醒。
而現在,它餓了。
它要吞噬整個幻境,吞噬所有參試者的靈力,來完成最后的修復。
信息流太過龐大,郁竹的意識幾乎要被沖垮。她咬破舌尖,劇痛讓她保持最后一絲清醒。
“原來……如此……”
她睜開眼睛,看向黑色碎片。
“但你不能這么做。”
劍意絲線猛然增強!
郁竹將太白劍尊傳承中的“破妄真意”,順著絲線傳遞過去。
——破的是虛妄,求的是真實。
——吞噬他人,損人利己,此乃虛妄之道。
——真正的修復,當循正道,當合天理。
碎片震顫。
黑色波紋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它在“思考”。
三千年的封印,讓它原本的靈性幾乎磨滅,只剩下本能。但郁竹傳遞的劍意真意,觸動了它最深層的記憶——關于鑒天鏡的初衷,關于“明辨真偽、匡扶正道”的器靈誓言。
吞噬,是虛妄。
那什么才是真實?
碎片表面的暗紅色光芒,開始明滅不定。
趁此機會,郁竹再進一步。
她將靈珠的共鳴、蘊雷佩的雷力、自身的靈力,全部注入劍意絲線。
“回來。”
她輕聲說。
不是命令,而是邀請。
——回到你該在的地方。
——完成你該完成的使命。
碎片停止了旋轉。
它緩緩飄向郁竹,最后懸浮在她掌心上方一寸處。黑色褪去,露出晶瑩剔透的本體——那是一小塊如同黑色水晶的鏡片,內部有星河流轉。
吞噬停止了。
幻境的崩塌也暫時停滯。
但危機并未解除。
因為碎片認主的瞬間,幻境法陣徹底失去了核心。
“咔嚓——!”
天空的裂紋蔓延開來,像破碎的玻璃。地面開始塌陷,樹木化作飛灰,遠處的山巒扭曲崩解。
整個幻境,要“關機”了。
而他們,還困在里面。
“快走!”韓九一把抓住郁竹的手臂,向傳送法陣的方向沖去。
林清玥緊隨其后。
但法陣已經失效。
晶核破碎,陣紋熄滅,十座青石法陣只剩下空殼。
“完了……”林清玥臉色慘白。
沒有法陣,他們無法離開幻境。而幻境崩塌后,所有困在其中的人,意識都會受到重創,甚至可能變成白癡。
就在此時——
“嗡!”
郁竹掌心的碎片,忽然射出一道黑色光柱,直沖天空!
光柱在蒼穹上“撕開”了一道裂縫。
裂縫對面,是真實的天空,是青云廣場,是高臺上驚愕的長老和弟子。
“那是……出口?”韓九難以置信。
“是碎片打開了空間通道。”郁竹說,“但它支撐不了多久。”
果然,裂縫正在緩慢閉合。
“所有人!往光柱方向跑!”林清玥運起靈力,聲音傳遍整個區域。
幸存的參試者們如夢初醒,瘋狂涌向光柱。
郁竹、韓九、林清玥率先沖入裂縫。
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回到青云廣場。
天空是真實的天空,陽光有些刺眼。腳下是堅實的青石板,周圍是驚魂未定的參試者,以及臉色鐵青的青云宗長老。
幻境崩塌的余波還在擴散。
廣場中央的十座法陣冒出青煙,陣紋徹底燒毀。負責維持陣法的幾名弟子口吐鮮血,顯然受到了反噬。
“怎么回事?!”執法長老陳墨厲聲喝道。
無人能答。
參試者們大多癱倒在地,靈力耗盡,神情恍惚。少數還能站立的,也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么。
郁竹將碎片悄悄收入懷中。碎片入手冰涼,很快隱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見——它已認主,與她融為一體。
這個動作很隱蔽,但還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高臺上,周玄通的目光掃過郁竹,眉頭微皺。他能感覺到,幻境崩塌前有一股極其古老的氣息爆發,而那股氣息消失的位置,正是這個偽靈根少女所在之處。
但他沒有證據。
“所有參試者,原地休整!”周玄通壓下疑慮,“一炷香后,公布試煉結果!”
長老們開始檢查法陣殘骸,低聲商議。
郁竹三人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
“你怎么樣?”林清玥問。
“還好。”郁竹內視己身。碎片融入后,并未帶來不適,反而在丹田旁開辟了一個小小的“空間”,安靜地懸浮著。靈珠依舊掛在頸間,但光芒內斂了許多。蘊雷佩則還給了韓九。
韓九接過玉佩,深深看了郁竹一眼:“你隱藏了很多秘密。”便不再追問,閉目調息。
一炷香很快過去。
周玄通再次走上高臺。他手中拿著一份玉簡,上面記錄著所有參試者在幻境中的表現——法陣雖然崩塌,但基礎的記錄功能還在。
“現在公布第三關結果,以及最終排名。”
廣場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
“第三關,按獵殺妖獸數量、采集靈草品質、以及綜合表現評分。”
“第一百二十名,趙四,積分十五。”
“第一百一十九名,錢五,積分十六。”
名字一個個報出。
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欣喜,有的失望。最終能入外門的,只有一百人。
“第二十一名,孫七,積分九十二。”
前二十名,是內門候選。
“第二十名,周八,積分一百零五。”
“第十九名,吳九,積分一百零八。”
……
“第十一名,鄭十二,積分一百三十五。”
前十了。
郁竹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不知道自己能排第幾——雖然觸發了劍意傳承,得到了碎片,但這些都無法計入“評分”。
“第十名,王騰,積分一百四十。”
錦衣少年王騰臉色陰沉。他本是沖著前三去的,沒想到只排在第十。
“第九名,馮十三,積分一百四十二。”
“第八名,陳十四,積分一百四十五。”
……
“第四名,韓九,積分一百八十八。”
韓九神色不變。這個排名在她預料之中——她獵殺的妖獸數量最多,但采集的靈草較少。
“第三名,林清玥,積分一百九十五。”
林清玥松了口氣。第三名,已經超出她的預期。
只剩前二了。
所有人都看向廣場中央——那里站著一個黑衣少年,和一個青衣少女。
黑衣少年叫司徒皓,是司徒家的嫡系,雙靈根,煉氣七層修為。他在幻境中表現搶眼,所有人都認為他穩拿第一。
而青衣少女……
“第二名,司徒皓,積分二百零三。”
司徒皓的臉色瞬間難看。
不是第一?
那第一是……
周玄通的目光落在郁竹身上,緩緩開口:
“第一名,郁竹,積分二百一十五。”
全場嘩然。
“怎么可能?!”
“她一個偽靈根,憑什么第一?”
“肯定是弄錯了!”
質疑聲四起。
周玄通抬手壓下喧嘩,聲音冰冷:“評分由法陣自動記錄,絕無錯誤。郁竹在幻境中,獨自擊殺一階上品妖獸碧水蟒,發現并探索上古遺跡,且在幻境崩塌時協助穩定空間,救出十七名被困參試者。每一項,都計入評分。”
他每說一項,臺下的質疑聲就小一分。
擊殺碧水蟒?發現遺跡?協助穩定空間?
這些事,隨便一件放在其他參試者身上,都足以引起轟動。而郁竹,一個偽靈根的少女,竟然全做到了。
司徒皓死死盯著郁竹,眼中滿是不甘和嫉恨。
王騰則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么。
“現在,前二十名上前,領取內門弟子令牌。”周玄通說。
郁竹、林清玥、韓九等人走上高臺。
二十枚青色令牌分發下來。令牌正面刻著“青云”二字,背面是每個人的名字和編號。
“三日后,內門開山,憑此令牌入宗。”周玄通頓了頓,“另,前十名,可入‘藏經閣’一層,挑選一門功法或法術。”
這是額外的獎勵。
郁竹握緊令牌,掌心傳來溫潤的觸感。
她做到了。
以偽靈根之身,入了內門。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碎片的事,劍意的事,玄煬的事……都還沒完。
而此刻,廣場邊緣的陰影里,一雙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
那雙眼睛的主人,偽裝成普通的圍觀散修,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
他看著郁竹走下高臺,看著她與林清玥、韓九交談,看著她將令牌收入懷中。
然后,他悄然后退,消失在人群里。
離開前,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鑒天鏡碎片……”
“終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