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板在腳下吱呀作響,每一聲都像老人的嘆息。林朔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著母親,另一只手按著腰間的刀。刀胚已經插回包袱,守拙重新系在腰間——這讓他覺得踏實些。
陳石頭在橋中央停下,回身望了一眼。霧散了,來路清晰起來。那座小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縮成一道灰色的剪影,城頭旌旗只剩下幾個模糊的黑點。他看了很久,然后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橋那頭是一片緩坡,坡上長著稀稀拉拉的枯草。翻過坡,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田野,田壟整齊,只是眼下都荒著,地里殘留著去年收割后的茬子。遠處,炊煙裊裊升起——有鎮子。
那就是青石鎮。陳石頭指著炊煙方向,我去過兩次,賣鐵器。鎮子不大,但有條官道經過,還算熱鬧。
林朔點點頭。他需要找個地方安頓母親和小雨,至少讓她們休息幾天。小雨的燒還沒退,再這樣趕路,怕是要出事。
四人下了坡,沿著田埂往鎮子方向走。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陳石頭打頭,林朔殿后,中間是母親抱著小雨。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鎮子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青石鎮比他們逃出來的那座小城小得多,但也有城墻——不過是矮墻,一人多高,用青石壘成,鎮子名字大概就是這么來的。墻頭插著幾面旗,不是軍旗,像是某個商隊的標志。
鎮門口有人把守。兩個穿皮甲的漢子,挎著刀,正在盤查進出的行人。隊伍排得不長,大多是推著獨輪車的小販,或是挑著擔子的貨郎。
輪到他們時,守衛上下打量了幾眼。哪兒來的?
北邊。陳石頭搶著答,城破了,逃難來的。
守衛看了眼林朔腰間的刀,又看了看母親懷里昏睡的小雨。有路引嗎?
陳石頭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守衛接過,湊到眼前看了看,又還給他。進去吧。里面左轉有間客棧,掌柜的老王人不錯,收留了不少逃難的。
陳石頭道了謝,帶著三人進了鎮子。
青石鎮的街道比想象中整齊。青石板鋪的路,雖然老舊,但還算平整。兩旁是店鋪,布莊、米店、鐵匠鋪、藥鋪,都開著門,只是客人不多。街上有行人,腳步匆匆,臉色大多凝重,偶爾有人朝他們投來一瞥,眼神里帶著警惕,也帶著同病相憐的麻木。
陳石頭說的客棧在街角,招牌上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字,字跡已經褪色。門半掩著,里面傳出嘈雜的人聲。
推門進去,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汗味、霉味、劣質酒味,還有飯菜的油腥味。大堂里擺著七八張桌子,幾乎坐滿了人。有獨自喝酒的漢子,有拖家帶口的難民,還有幾個看起來像行商的,正低聲交談著。
柜臺后面,一個五十來歲的胖掌柜正在撥算盤。聽見門響,他抬起頭,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客官住店?
陳石頭上前。掌柜的,還有空房嗎?
掌柜打量他們,目光在林朔的刀上停留片刻。有是有,不過只剩一間大通鋪了。擠是擠了點,但便宜。
陳石頭回頭看林朔。林朔點頭。能住就行。
掌柜從柜臺下掏出把鑰匙,扔給旁邊一個跑堂的伙計。帶客官去后院東廂。
伙計是個瘦小子,看起來比林朔大不了一兩歲。他接過鑰匙,領他們穿過大堂,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堂安靜得多,是個四方院子,三面都是客房,一面是灶房和馬廄。東廂房在最里頭,門板老舊,推開時吱呀一聲。
房間確實大,但也很簡陋。地上鋪著草席,墻角堆著幾床舊被褥。窗戶紙破了幾個洞,用草紙糊著。但至少干凈,沒有異味。
伙計指了指墻角的水缸。水在這兒,要熱水得去灶房提。飯點前堂有粥和餅,一份兩個銅錢。說完轉身走了。
陳石頭幫著把包袱放下。林朔把小雨安頓在草席上,給她蓋上被褥。母親摸了摸女兒的額頭,眉頭皺得更緊。燒還沒退。
我去找大夫。林朔站起身。
陳石頭攔住他。我去吧,我認得路。你在這兒陪著。
他出了門。林朔在草席邊坐下,握著妹妹的手。小雨的手還是很燙,指尖微微顫抖。
母親坐在另一邊,靠著墻,閉上眼睛。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憔悴,眼下的陰影濃得像墨。這些天她幾乎沒怎么合眼。
林朔看著母親,又看看妹妹,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約莫兩刻鐘后,陳石頭帶著大夫回來了。大夫是個干瘦老頭,背著個舊藥箱。他給小雨把了脈,翻開眼皮看了看,又問了癥狀。
風寒入里,加上驚嚇勞累。老頭從藥箱里掏出幾包草藥,煎了,一天三次。晚上要是燒還不退,得用針。
他留下藥,收了診金,匆匆走了——外面還有病人等著。
陳石頭去灶房借了藥罐,在院子里生火煎藥。藥味很快彌漫開來,苦中帶著辛氣。林朔守著藥罐,看著火苗在罐底跳躍。
天色漸漸暗了。前堂傳來喧嘩聲,是開飯了。陳石頭端來幾碗粥和幾張餅。粥很稀,餅也硬,但熱乎乎的。
母親勉強吃了半碗,又喂小雨喝了點粥。小姑娘迷迷糊糊咽下去,很快又睡了。
林朔吃得很快,幾乎是吞下去的。吃完,他讓母親休息,自己拎著藥罐回屋,繼續煎第二遍。
院子里很安靜。其他客房門都關著,只有幾扇窗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夜空清朗,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北境秋天的星空總是格外清晰。
林朔仰頭看著星空。父親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他不知道是哪一顆。
藥煎好了,他倒出來,晾著。正要端回屋,身后傳來腳步聲。
是陳石頭。他也在看星星。
今晚的星星真亮。陳石頭說,聲音很輕。
林朔嗯了一聲。
你爹……陳石頭猶豫著開口,是個什么樣的人?
林朔沉默片刻。他是個鐵匠,打了一輩子刀。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都算數。
陳石頭點頭。我師父也是。他說,打鐵的人,心要正,火要穩。
兩人都不再說話。夜風吹過院子,帶著涼意。
藥涼了些,林朔端回屋。母親已經醒了,接過藥碗,一點點喂給小雨。小姑娘閉著眼咽藥,眉頭皺得緊緊的。
喂完藥,母親讓林朔也休息。林朔在草席另一頭躺下,手枕在腦后,眼睛盯著房梁。
他累極了,但睡不著。腦子里像塞滿了東西,又像空空如也。父親最后的身影,城墻上的火光,地窖里的黑暗,還有剛才鎮子門口守衛的眼神——種種畫面交錯閃過,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
不知過了多久,小雨又開始咳嗽。母親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起一首歌謠。很老的調子,林朔小時候聽過,但詞記不全了。母親的聲音很低,很柔,像在哄嬰兒。
林朔閉上眼,終于有了睡意。
半夜,他被驚醒。
不是聲音,是感覺。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像暗處有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他猛地坐起,手按向腰間——刀還在。
房間里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母親和小雨睡得很沉,呼吸均勻。陳石頭在另一頭,發出輕微的鼾聲。
林朔悄聲下地,走到窗邊,從破紙洞往外看。
院子里空蕩蕩的,月光把青石板照得發白。沒有人影,沒有動靜。
但他確定,剛才有人在看他們。
他推開門,走出去。夜風很冷,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檢查每個角落。馬廄里馬匹安靜地嚼著草料,灶房門鎖著,其他客房都黑著燈。
什么都沒有。
他在院子中央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天。月亮已經偏西,快到后半夜了。
也許是他多心了。
正要回屋,眼角瞥見東墻根下有樣東西——不是院子里的,是從墻外扔進來的。他走過去,撿起來。
是一塊小石頭,用布條纏著。解開布條,里面裹著一張字條。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匆寫就:
快走,他們找來了。
林朔心頭一緊。他攥緊字條,四下張望。墻頭空無一人。
誰扔的?為什么要幫他們?他們又是誰?
他回到屋里,點亮油燈。母親醒了,睡眼惺忪地看著他。林朔把字條遞過去。
母親看完,臉色變了。她看向還在熟睡的小雨,又看向林朔。怎么辦?
林朔沉默。走,現在就走。
可小雨……
背著她走。
陳石頭也醒了,湊過來看字條。看完,他罵了句臟話。我就知道,那些人不會罷休。
你知道他們是誰?
陳石頭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茬。昨晚那些人,身手不像普通劫匪。
林朔快速收拾東西。母親叫醒小雨,給她穿好衣服。小姑娘還沒完全清醒,迷迷糊糊靠在母親懷里。
陳石頭幫著打包袱。我也跟你們走。
林朔看他。你沒必要卷進來。
陳石頭咧嘴一笑。我一個人也沒地方去。再說了,多個人多個照應。
林朔不再多說。三人收拾停當,吹滅油燈,悄悄推開門。
院子里依舊安靜。林朔走在最前面,貼著墻根往客棧后門摸。后門虛掩著,門閂已經銹蝕,輕輕一拉就開了。
門外是條小巷,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巷子里堆著雜物,散發著霉味。他們沿著巷子往外走,腳步放得極輕。
走到巷口,林朔示意停下。他探頭往外看。
外面是鎮子另一條街,比主街冷清得多。只有幾盞燈籠掛在屋檐下,在風里搖晃。街上沒有人。
正要出去,身后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快,從巷子另一頭來的。
林朔立刻把母親和小雨推進陰影里,自己握刀轉身。
腳步聲停了。巷子那頭,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站著一個人影。
很高,很瘦,看不清面容。
林朔盯著那道人影,手心里全是汗。他看見了線——在那人身上,密密麻麻,但和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那些線不是靜止的,而是在流動,像水一樣,沿著某種奇特的軌跡緩緩旋轉。
你是誰?林朔壓低聲音問。
人影動了,往前走了幾步,走進月光能照到的范圍。
是個女子。
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深青色勁裝,腰束得很緊,顯得身形挺拔。長發在腦后簡單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不像常人。
她看著林朔,眼神復雜。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絲……好奇。
我叫蘇晚,聲音清冷,是救你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