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濃得化不開。
林朔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那把沒開鋒的刀胚。刀胚比守拙輕些,但更粗糙,握在手里像握著一塊沒打磨過的石頭。母親跟在他身后,一手牽著小雨,另一只手緊緊抓著包袱。小雨還在咳嗽,每咳一聲,小小的肩膀就跟著顫抖。
他們沿著城墻根往南走。這條路最隱蔽,但也不好走。地上滿是瓦礫碎磚,還有凍了一夜的薄冰,踩上去咔嚓作響。林朔盡量放輕腳步,可三個人再怎么小心,在寂靜的黎明里還是顯得突兀。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岔路。一條往南,通向城門;一條往東,繞向城墻馬道。林朔停下,側耳聽。
遠處傳來梆子聲,是五更天了。緊接著是城門開啟的沉重吱呀聲,還有馬蹄和車輪碾過石板的動靜——城門開了,有車馬要進出。
走城門太顯眼。林朔看向東邊那條路。霧更濃,看不清路況,但至少安靜。
往東。他做了決定。
東邊的路比主街窄得多,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大多已經塌了。有些院子里還有沒熄滅的余燼,在霧里泛著暗紅的光,像野獸半睜的眼。
小雨忽然拽了拽母親的衣角。娘,我走不動了。
林朔回頭。小姑娘臉色比剛才更白,嘴唇發青。她身體本來就弱,這幾天驚嚇勞累,能撐到現在已是極限。
母親蹲下,想背她。林朔攔住。娘,您也累了,我來。
他把刀胚插進腰帶,背起小雨。小姑娘很輕,骨頭硌著他的背。她把臉埋在他頸窩里,呼吸滾燙——又發燒了。
得找個地方歇歇,弄點熱水。林朔加快腳步。
又走了一段,路邊出現一間半塌的土地廟。廟門斜掛著,里面黑洞洞的。林朔把小雨放下,讓母親扶著,自己先進去查看。
廟很小,供桌倒了,土地公的泥像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稻草。地上積著厚厚的灰,還有不知什么動物的腳印。但至少能擋風。
他出來,朝母親點點頭。
三人鉆進廟里。林朔把供桌扶正,清理出一塊地方,鋪上帶來的舊衣服。母親讓小雨躺下,又從包袱里掏出個小陶罐,去外面刮了點干凈的雪,放在余燼旁慢慢烤化。
林朔守在門邊,側耳聽外面的動靜。
霧還在翻涌,把一切都包裹得模糊不清。遠處偶爾傳來人聲,聽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是巡防隊的口令。城里還在戒嚴。
陶罐里的雪化了,母親喂小雨喝了點溫水。小姑娘閉著眼,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么。母親俯身去聽,臉色變了變。
她抬頭看林朔。朔兒,小雨說胡話呢。
林朔走過去。小雨眼睛半睜著,沒有焦點,嘴里喃喃念叨:爹……爹別走……
他握住妹妹的手。哥在呢。
小雨的手很燙,像握著一塊炭。
得找藥。林朔站起來。剛才路過時,好像看見前面有家塌了的藥鋪。
母親拉住他。外面危險。
我就去看看,很快回來。
他從門縫往外看。霧稍微散了些,能看見二三十步外的景象。那家藥鋪的招牌斜掛著,半邊埋在瓦礫里。
他推門出去,貼著墻根走。腳步放得極輕,像貓。
藥鋪比想象的更破。柜臺完全碎了,藥柜倒在地上,各種草藥散得到處都是,大多已經被雪水浸爛,發出霉敗的氣味。林朔蹲下,在碎片里翻找。
大部分瓷瓶都碎了。他找到幾個完好的,拔開塞子聞——不是治風寒的。正要放棄,手碰到柜臺下的暗格。
暗格沒鎖,輕輕一拉就開了。里面有個鐵盒子,巴掌大小。打開,是幾粒蠟封的藥丸,還有張字條:急癥用。
他揣進懷里,正要起身,耳朵捕捉到腳步聲。
不止一人。從東邊來,速度不快,但很穩。
林朔立刻躲到倒下的藥柜后面,屏住呼吸。
腳步聲近了,在藥鋪門口停下。
透過柜子縫隙,他看見兩雙靴子。皮質,厚底,靴幫上有暗紋——不是普通百姓穿的。其中一雙靴子的主人蹲下,手指在地上抹了抹,又湊到鼻尖聞。
有血腥味。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剛才那小子受傷了。另一個聲音年輕些。
他們繼續往前搜。腳步聲經過藥柜時停頓了一下,林朔握緊刀胚,指尖發白。
但靴子主人沒發現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漸遠。
林朔等了十幾個呼吸,確認他們走遠了,才從藏身處出來。他繞到藥鋪后窗,翻出去,貼著墻根往回跑。
回到土地廟時,母親正焦急地張望??匆娝闪丝跉狻?/p>
藥找到了。林朔掏出鐵盒。
母親接過,聞了聞藥丸,又看了看字條。是解表散,能用。她掰開蠟封,取出一粒,用溫水化開,一點點喂給小雨。
藥很苦,小雨皺著眉咽下去,咳嗽稍緩了些。
林朔重新守到門邊。剛才那兩人,應該是追他們的。城里果然有人在搜。
母親喂完藥,抬頭看他。朔兒,咱們得走遠點。這兒不安全。
等小雨好些。
母親搖頭?,F在就走。她給小雨裹緊衣服,抱起來。我能抱。
林朔知道拗不過。他背上包袱,拿起刀胚,推開門。
霧又濃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三步外就看不見人。這既是掩護,也是危險——他們看不見追兵,追兵也看不見他們。
林朔選了條更偏僻的小路,往東南方向。那邊靠近城墻的排水溝,平時沒人走。
排水溝早已干涸,溝底結著冰,兩側是陡坡。他們沿著溝底走,腳下打滑,得互相攙扶。小雨醒了,但沒力氣說話,只是緊緊摟著母親的脖子。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亮光——不是火光,是天光。霧在變薄,天快亮了。
林朔停下,示意母親蹲下。他從坡邊探出頭,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開闊地,原本應該是城外的菜園子,現在荒了,長滿枯草。遠處,城墻的輪廓清晰可見。墻頭上有人影在移動,是守軍在換防。
他們已經接近南城墻。只要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繞到南門外。但南門現在肯定有守衛,盤查嚴格。
他縮回來,看向母親。娘,咱們得等天黑。
母親點頭。她抱著小雨,靠在坡壁上喘氣。她的體力也快到極限了。
林朔在溝底找了處凹陷,能勉強容三人躲藏。他從包袱里掏出干糧,掰成小塊。娘,您吃點。
母親接過,慢慢咀嚼。小雨也吃了點,又昏睡過去。
林朔自己沒吃。他爬上坡,趴在枯草里,觀察四周。
天完全亮了。霧散盡,視野開闊起來。這片荒地很大,遠處有幾棵光禿禿的樹,近處是齊腰深的枯草。風刮過,草浪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看了很久,沒發現異常。正要縮回去,眼角瞥見一點反光。
在對面坡上,枯草叢里,有什么東西在太陽下一閃。
他立刻伏低身子,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反光又出現了,這次更明顯。是金屬——刀?箭簇?還是別的什么?
他耐心等著。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那個位置動了。枯草分開,一個人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是黑衣人。雖然沒蒙面,但穿著和昨晚那三人一樣的黑衣,腰里挎著刀。他左右看了看,又蹲下去。
他們在外面也布了人。林朔心往下沉。城里搜,城外堵,這是鐵了心要抓他們。
他悄悄滑回溝底。母親看他臉色,知道情況不好。
多少人?
至少一個,對面坡上。林朔壓低聲音,可能還有更多。
母親沉默片刻,忽然說,朔兒,你帶著小雨走。
林朔猛地抬頭。
我留下,引開他們。母親聲音很平靜,你爹不在了,我得替他護著你們。
不行。
聽話。
林朔盯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疲憊,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決絕。和父親最后看向城墻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搖頭。爹讓我護著您和小雨。要留,也是我留。
兩人對視,誰都不肯退讓。
小雨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很急,小臉漲紅。母親連忙拍她的背,林朔遞過水囊。
喂完水,小雨又睡過去。母親看著她,眼淚終于掉下來。
我答應過你爹,她哽咽著,要看著你們長大。
林朔握住母親的手。我們都會活著。
話雖這么說,他心里也沒底。外面有追兵,小雨病著,母親體力不支——怎么看都是死局。
正想著,頭頂忽然傳來沙沙聲。
有人踩過枯草,正在靠近溝邊。
林朔立刻把母親和小雨推進凹陷深處,自己握緊刀胚,貼著坡壁站好,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在溝沿上。接著是嘩啦一聲,那人滑了下來,落在溝底,離林朔不過三步遠。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裳,背上背著個包袱。他顯然沒料到溝底有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后退,腳下一滑,跌坐在地上。
林朔的刀胚已經抵在他咽喉前。
別,別動手!年輕人舉起雙手,聲音發顫,我不是壞人!
林朔沒松手,盯著他的眼睛。你是誰?
我,我叫陳石頭。年輕人結結巴巴,是,是城里王鐵匠的徒弟。城破了,師父死了,我想逃出去……
林朔打量他。手上確實有打鐵的繭子,衣服上沾著煤灰,不像裝的。
你為什么走這條路?
南門盤查嚴,我不敢過。年輕人咽了口唾沫,聽說這條溝能通到外面,就想試試……
林朔收回刀胚。你走吧。
陳石頭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卻沒立刻走。他看了看林朔身后的母親和小雨,猶豫著問,你們……也要逃?
林朔沒回答。
那個……陳石頭壓低聲音,我知道另一條路。更隱蔽,但不好走。
什么路?
排水溝往東三里,有個塌陷的洞口。去年發大水沖出來的,能通到城外。但里面窄,得爬著過。
林朔盯著他。你為什么告訴我們?
陳石頭撓撓頭。我看你們……像一家人。我爹娘也死在城破了,就剩我一個了。
他眼神黯了黯。能幫一個是一個吧。
林朔沉默片刻,看向母親。母親微微點頭。
帶路。林朔說。
陳石頭松了口氣,轉身往溝的東邊走。林朔背上小雨,母親跟上,三人跟著他,在溝底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走了約莫兩刻鐘,溝壁出現一個塌陷的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匍匐通過。洞口被枯草遮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是這兒。陳石頭說,里面黑,得摸著走。大概百來步,就能出去。
林朔趴下,往洞里看。漆黑一片,有股潮濕的土腥味。
我先走。陳石頭說,你們跟著。
他鉆進洞口,很快消失在黑暗里。林朔等了一會兒,里面傳來他的聲音:沒事,能走!
林朔讓母親先進,自己背著小雨殿后。洞口很窄,肩膀蹭著土壁,簌簌往下掉土。里面果然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摸著往前爬。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微光。陳石頭的聲音傳來:到了!
林朔加快速度,爬出洞口。
外面是一片小樹林,樹木稀疏,地上積著落葉。陽光透過枝椏灑下來,斑斑駁駁?;仡^看,城墻已經在一里之外,像一道灰色的脊梁橫在地平線上。
他們出來了。
陳石頭站在一棵樹下,正拍打身上的土??匆娝麄兂鰜恚肿煨α?。出來了。
林朔放下小雨,向陳石頭抱拳。多謝。
陳石頭擺擺手。別客氣。他看了看天色,我得往南走了,你們呢?
林朔還沒想好。母親開口,我們也往南。
那就一起吧,互相有個照應。
四人稍作休息,吃了點干糧,然后繼續上路。陳石頭對附近很熟,帶著他們避開大路,專走小路。雖然繞遠,但安全。
路上,陳石頭說起城里的情況。守軍正在清點傷亡,組織重建,但人心惶惶,都說妖族還會再來。不少人都打算南遷。
你師父……林朔問。
王鐵匠啊,陳石頭嘆了口氣,死得挺慘。妖族沖進鋪子時,他搶起大錘砸死了兩個,第三個從背后……他搖搖頭,不說了。
林朔想起父親。他握緊腰間的守拙。
傍晚時分,他們走到一條河邊。河不寬,但水流湍急,上面有座木橋。陳石頭說,過了橋,再走半天就能到下一個鎮子。
上橋前,林朔忽然停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北境的風刮過荒原,卷起枯草和塵土。遠處,那座小城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天邊一抹灰色的影子。
母親走到他身邊。想什么呢?
林朔搖搖頭。沒什么。
他轉過身,跟著陳石頭走上木橋。
橋板吱呀作響。河水在腳下奔流,泛著夕陽的金光。
過了橋,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一個沒有父親的世界。
他握緊刀柄,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脊梁不能彎。
他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