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蒙面人在前頭拼命狂奔,他對這一片蛛網般的背街暗巷,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身形在堆滿雜物的拐角一閃即逝,時而躥上低矮的院墻,時而鉆進僅容側身的夾縫,靈活得像條泥鰍。
尋常人追進來,怕是三兩個轉彎就會暈頭轉向,連他的影子都看不到。
然而,身后追來那人,完全不同。
不僅速度快得駭人,更帶著一種近乎恐怖的精準。
幾乎不依賴視覺,僅憑雙耳捕捉前方細微到極致的腳步聲、衣袂摩擦聲、甚至呼吸的節奏,便能在腦中清晰地勾勒出逃竄者的路線。
那蒙面人每一個急轉、每一個假意制造的響動,都像落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反而為追蹤者指明了方向。
距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
不過七八個呼吸,一道更快的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咬了上來,無聲無息,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仿佛黑暗本身在收網。
逃不掉!
打?更是找死!
那蒙面人心里明鏡似的清楚,追擊者的實力遠在自己之上。
為求自保,那蒙面人倒也相當果斷,猛地從懷里掏出那個剛剛到手,尚未捂熱乎的,沉甸甸的錢袋。
用盡全力。
朝著追擊者聲音傳來的方向,狠狠擲出。
“哐當!”
錢袋砸在遠端一堆雜物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幾塊碎銀甚至從袋口蹦了出來,在微弱光線下,閃過一點黯淡的亮。
下一瞬。
那鬼魅般的追擊者,幾乎沒有停頓,身形在半空中圓融回轉,帶起一道清晰的風聲,轉而沖向錢袋落地的方向。
“還好……”
蒙面人長出了一口氣,不敢有絲毫耽擱,體內血氣瘋狂催動到雙腿,朝著完全相反的另一條岔路狂奔而去。
遠端那堆雜物處。
陳成蹲下身,將錢袋和掉落的碎銀一一撿起,全部塞進懷中,繼而轉身,從另一條窄縫迅速隱沒消失。
今晚,陳成原本的打算是來白猿館找陳昊,算清楚那十兩銀子的舊賬。
哪曾想,才剛到附近,就瞧見個蒙面人鬼鬼祟祟尾隨陳昊拐進了暗巷,片刻后,便是陳昊那凄慘的呼救聲傳來。
陳成這才緊追而至。
他原以為免不了一場惡戰,甚至做好了暴露身份,殺人滅口的準備。
可結果卻是,對方連打個照面都不敢,就已經被他展現出來的速度與壓迫感擊垮,如同驚弓之鳥,主動破財消災。
感受著懷里沉甸甸的墜壓,陳成心底對實力二字,又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只要實力足夠強大,很多麻煩,根本不需要拳拳到肉、生死相搏才能解決。
實力,其實遠遠不止是力量。
速度、感知、謀劃、籌備、乃至玄而又玄的運氣、只可意會的氣場……全都是實力的一部分。
把其中任何一條做強做精,都能轉化為實際的收益與便利。
陳成腳步未停,腦中同時將近期自己做的幾件事,快速復盤了一遍。
之所以能夠如此順利,關鍵不在蠻力,而是在于提前的謀劃與籌備,以及動手時機的選擇。
俗話說,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俗話又說,選擇大于努力。
遠的不提,單單是他選在今晚動手,就比其它任何時候都要明智,可以說是花最小的力氣,斬獲了最大的收益。
而且,除了收益之外,今晚南外城各方勢力都神經緊繃,明面上貧民窟已經開始大亂,桌面下的暗流更是洶涌異常。
這種局面,最適合渾水摸魚,最后的結果大概率就是各方扯皮,黑鍋亂甩,很多問題都會變成糊涂賬,不了了之。
那蒙面人多半就是存著這樣的心思,不可謂不聰明,只可惜,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螳螂捕蟬,竟有黃雀在后!
……
苦槐里和苦禾里交界處,立著一座土坯壘的大院,墻頭插著些褪色破敗的狼頭旗。
往日里,此處是黑狼幫首腦聚集的老巢。
眼下,卻成了一口被架在火上猛燒的破鍋。
殺聲、嚎叫、土墻轟然倒塌的悶響、內院雜物燃燒的噼啪聲……全都混作一團,撕扯著夜空。
人影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處瘋狂攢動、廝殺,像一群沒有情感的野獸。
陳成隱于遠端一個陰暗刁鉆的角落里,默默看著這一切。
按他原先的算計,黑狼幫遭此大難,正是摸魚撿漏的好時機。
反正黑狼幫上下都是些不干人事的牲口,殺而奪其財,對他來說,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可眼下這陣仗……
他目光飛快掃過戰場邊緣幾個看似悠閑、實則氣度沉凝的身影,又掠過那些穿著不同服色,爭先恐后往前撲殺的幫眾。
這里最起碼有四五個不同的幫派摻和了進來,還有真正的高手壓陣。
人多,眼雜,混亂,危險……
這時候強行往里鉆,別說好處撈不到,恐怕還會惹上一身騷。
一念及此。
他果斷選擇退走,有機會就上,沒機會就撤,絕不踟躕猶疑。
……
苦槐里。
一間狹小陰臭,到處漏風的破棚屋內。
老陳頭蹲在門邊的黑影里,聽著外頭不斷傳來的廝殺聲,整張老臉都扭成了一團,后脊梁早已被冷汗濕透。
陳勇縮在不遠處的墻角里,眼睛死死盯著墻板上一道漏風的豁口,他拳頭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指甲早已摳破了掌心。
最慌的卻是王氏。
她蜷縮在床上,緊緊裹著滿是補丁的薄被,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一樣。
一會兒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一會兒又神經質地抓緊枕頭。
“真……真被陳成那小畜生說中了……這是來了多少人對付黑狼幫……從天黑到現在都沒消停下來……”
王氏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阿昊他……他前兩天還和黑狼幫幾個頭目稱兄道弟……這要是黑狼幫真的完了……那些殺紅了眼的……會不會、會不會連咱們也……”
“閉嘴!”
老陳頭壓抑地低吼,聲音同樣在發顫。
“你嚎什么嚎……怕別人聽不見?想自己把麻煩惹上門來?”
“別怕……都別怕。”
陳勇故作鎮定道。
“再怎么說,阿昊還是白猿館的正經武者,這些幫派不看僧面看佛面,肯定不會為難我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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