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放心。”
陳成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當初我弄丟貨物,您沒為難我,還給我結了活命的工錢。我習武初露頭角后,也是您給予信任,讓我掛職供奉。”
“這些情誼我始終記在心里。只要東家這邊還需要我坐這個位置,我便不會另投他處。”
此言一出,沈宓瞬間展顏,笑容恍若春花秋月,明媚動人卻不失溫婉矜持。
那雙水潤長眸深處,更是對陳成這份重情守諾的心性,涌起難以掩飾的欣賞與安心。
陳成感念情誼,自是真心。
但他更看重的,其實是自己對永盛商行知根知底,以及東家沈宓為人處世的優良品行。
留下來,正符合他對‘風險趨零,總體可控’的長久追求。
若他真想賺快錢攀高枝,錢寶祿那頭有的是門路。
可代價是什么呢?
幫派廝殺?江湖仇怨?捉刀緝兇?勾心斗角?利益糾葛……
這些變數重重,難以掌控的豪賭,除非萬不得已,否則陳成是絕對不愿觸碰的。
“陳供奉。”
沈宓定了定神,十分鄭重地說道。
“你既重情守諾,有些話,我也便直說了。我雖是東家,但永盛行的最終決策權,猶在我身后的家族手中。”
“在我能做主的范圍內,我可以將你的月俸提高到七兩現銀,僅次于文老。”
她壓低了些聲音,卻更顯推心置腹。
“眼下,我的話語權很低……但只要你的前程不停,我在族中的分量,便可因你而增,到那時,我定會全力為你爭取更好的待遇。”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
“此外,拋開家族和商行,我個人再給你一份承諾,日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能力之內,我必義不容辭!”
“東家厚意,陳成銘記于心,必不相負!”
陳成略一頷首,語氣同樣鄭重。
沈宓點點頭,快步朝貨倉走去,不多時,她便拎著兩個用油紙仔細包裹、散發著淡淡清苦藥香的小包,走了回來。
“這是商隊從北邊帶回來的益血草,是煉制益血散的主料,不少上等藥膳中也會用到……”
“你拿去,平日泡水喝,有滋養體魄,補益血氣的裨益。”
這益血草,陳成在飯堂吃鹿肉藥膳時,就曾聽錢寶祿科普過一次,因其產地偏遠、采摘不易,在市面上價格頗高。
沈宓手里這兩包,粗略估算,少說也值十兩銀子。
“既是東家厚贈,那我便愧領了。”
陳成并未客套推辭,直接伸手便接了過來。
他清楚,沈宓想要的本就是與他拉近距離,乃至徹底利益捆綁。而他想要的,也正是更豐厚的資源與更穩固的地位。
雙方各取所需,他自然接得坦蕩。
……
結束今日值守后,陳成動身前往巡司盯梢趙川。
他走后許久,貨倉內,沈宓三人仍埋首于堆積如山的賬簿之間。
直至日頭西斜。
張平到了平日下工的時辰,加之家里確實有事,便告罪一聲,先行離開了。
偌大的倉房里,就只剩下了沈宓和心腹丁婆子兩人。
“東家……”
丁婆子憋了一下午,總算可以一吐為快。
“章固那老滑頭,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趕在家族要來人查賬的節骨眼上告病!還把兩個徒弟都帶走了……”
“這不是明擺著要挾您嗎?他就是吃準了眼下這攤子離了他轉不動,逼著您點頭給他漲工錢!”
“……我知道。”
沈宓的眉心從午后就未曾舒展過,臉上疲態濃重,明顯透著一種對龐雜賬目的無力與無奈。
“章固打從我爹還在時,就已經做了商行的賬房先生……有些事,離了他還真辦不了……”
沈宓嘆了口氣,說道‘有些事’時,聲音明顯凝重了些。
她已經隱約察覺出賬目中暗藏的癥結,怎奈她并不精于此道。連眼前的明賬都理不順,又如何有精力與能力去深究暗藏的根由?
倉房內再次陷入死寂。
夕陽最后一點余暉透過高窗,映在她疲憊卻依舊姣好的側臉上。
“……算了。”
她合上手里的賬本,聲音里透著無力的倦怠與妥協。
“丁嬸,你明早親自跑一趟,把章先生請回來,就說我同意了……工錢,按他的意思辦。”
“……唉。”
丁婆子也是長長嘆了口氣,頓了頓,又不禁唏噓道。
“要是小姐能回心轉意,不再與族里僵著,愿意回商行來搭把手就好了……”
“以小姐如今的實力地位,章固、趙海這些倚老賣老的家伙,哪還敢這般蹬鼻子上臉?”
沈宓沒有接話,眸光倏地黯了黯,像燭火被一陣來自記憶深處的風吹得搖曳不定。
……
今日陳成盯梢趙川,并沒有太好的出手機會,卻得到了一條重要情報。
兩天后,南外城巡司總衙,將調集十衛巡司的差人,直搗城外七里坡,勢必要徹底剿除紅月庵。
到時候,趙川會帶上南三衛所有差役以及掛職武者前去。
正因如此,陳成打算兩天后,再出手收拾趙川。
對此,陳成盤算得一清二楚。
最差的結果,無非是趙川毫發無傷地回來,體力精力遭到耗損。
稍好些的結果,是他直接戰死。
而最好的結果是,他身受重傷,并且帶著戰利品歸來。
無論最后是哪種結果,對陳成都有益無害,只需多等兩天而已,很劃算。
夜風愈冷,冬寒透骨。
外館場院中,陳成持續錘煉著伏龍拳,直至深夜。
有了充足的鹿肉藥膳,加上沈宓給的益血草煮水,他加煉伏龍拳的時間,得以大幅延長。
時辰越來越晚,那些同樣在深夜加煉的弟子,都陸陸續續返回屋舍。
到最后,整個場院中,就只剩下陳成,以及遠處另一個疲弱卻始終不曾停歇的少年。
正是林奉孝。
陳成記得,上次肖義打傷錢寶祿時,林奉孝挺身相幫,也受了些傷,看他此刻的動作,傷勢壓根就沒好利索。
自虐式的修煉在龍山館并不稀奇,似這般自殺式的熬煉,陳成倒真是頭一次見。